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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骄_白芥子-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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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他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赶紧走吧。”
护卫低声劝他:“王爷,祝鹤鸣他们要退去齐州,您现在走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您还年轻,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不走。”祝雁停写下最后三个字,闭起眼睛,无论对方再说什么都不再反应,一副全然拒绝之态。
僵持片刻,护卫咬咬牙,转身离去。
阿清跪坐在祝雁停身旁,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帮之包扎鲜血淋漓的手掌,祝雁停眼神示意他也走,阿清小声道:“王爷不走小的也不走,小的陪王爷一起留下来。”
祝雁停垂头,木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空洞没有焦距的双眼里再无丁点亮光。
到最后,他的身边竟就只剩下一个阿清,他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么?……他亲手毒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推开了丈夫和儿子,众叛亲离、人人唾弃,连死都不能瞑目。
浑浑噩噩间,祝雁停想起许许多多被遗忘的往事,还很小的时候,母妃时常会带他进宫,每回去的都是凤仪宫,他见过皇后,那个柔弱美丽的女人看向他时总是眼中含泪,似有千言万语,他也见过那位叫鸿儿的太子,一起分享过点心和玩具。
他与太子长得并非一模一样,眉眼间的相似旁人看了只会以为是因为他们都姓祝,他自己更是从来不敢想,他曾经羡慕过的皇太子,并非那么遥不可及,他也曾有过那样的命数,只是他运气不好,成了二选一中被放弃的那一个。
最后一回进宫是五岁那年的太后寿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皇后和太子,也是在那一回的宫宴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萧莨。
那时正值盛夏,空气炙热、潮湿,隐有花香,随处可闻蝉鸣叫声,生机勃勃。那个夏日的傍晚,在那之后许多年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一直是他记忆里最鲜活的一处,叫他一再地重复忆起,是萧莨将捉下的萤火虫送给了他。
被关起来的那几年,他的日子过得乏味、枯燥,单调地一日复一日,那时他唯一的乐趣,是在夏日的夜间,捉几只飞到院中来的萤火虫,偶尔想起那个曾送过他萤火虫的人,惆怅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他时常会站在院子墙根处的石头上,踮起脚尖努力朝外头看,他的个子逐渐蹿高,能看到的却永远都只有那一小片不变的天空,他不止一次地期望着能有人来救他,到后面渐渐绝望,只能选择自救。
再见到萧莨,是在他去国子监念书之后,在国子监外巷口的惊鸿一瞥,那人从此在他心里扎了根,只可惜萧莨身边早已有了志趣相投的未婚妻,不记得他了,年幼时随手送出的萤火虫,并未在萧莨心中留下任何的痕迹。
再后来,他设计送走了萧莨的未婚妻,有意地接近萧莨,上元节的花灯、端阳日的香囊、夏日里的萤火虫、七夕时的荷盏,桩桩件件,虽是刻意为之,却俱都藏了他的真心,他骗了萧莨许多,但唯有那一句倾慕他、心悦他,不是假的。
珩儿的早产也非他有意为之,若是早知道珩儿会因为他情绪失控摔下床榻而提前出生,他那时必会忍着,不会叫他的珩儿受那么大的罪。
珩儿出生以后,他与萧莨之间的关系就已有了裂缝,但他执迷不悟,总以为有了珩儿,萧莨终有一日会对他妥协,他忽略了许多的人和事,尤其忽略了他的孩子。
珩儿只在他身边待了三个月,那个孩子小时候有多黏他,三年后再见时就有多怕他,他记忆里的珩儿还是那小小软软的一团,被他抱在怀里时,会无意识地捏着他一根手指冲他笑,可到如今,珩儿长高了、长大了,却再不肯认他,更不会对他笑了。
还有……皇帝,他曾经厌恶过、蔑视过,又因他的日渐衰老、糊涂,和那一腔拳拳爱子之心感同身受,而对他心生同情和不忍,他叫了他两年的父皇,却怎么都想不到,那原来就是他的父皇,他亲手将他父皇送上了绝路,到死都没有真正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祝雁停闭起眼,二十载岁月倏忽而过,到此时此刻,他所能回忆的人和事却是寥寥无几,且真正叫他高兴快活的回忆竟是少之又少,走马观花的记忆到最后,定格在萧莨在下幽城下抬眸望向他的那一眼。
祝雁停的心尖一阵刺痛,如潮水一般席卷而上的痛苦就要将他吞没。
阿清见他浑身发抖,担忧喊他:“王爷……”
冗长的沉默后,祝雁停摆了摆手,低下头去。
一主一仆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从天明一直坐到天黑,外头喧哗嘈杂声又起,听着喊打喊杀声似越来越近,阿清有些慌,问祝雁停:“王爷,您真的不走么?小的背着您,您跟小的一起走吧……”
祝雁停全无反应,眉宇间依稀有了解脱之色,阿清见他这样,忍着眼泪无声哽咽起来。
大殿门骤然被破开,阿清站起身,往前挡在了祝雁停身前,无数兵丁涌入,为首的虎背熊腰一身铠甲的中年男子志得意满地走进殿中,只一个眼神示意,便有跟随之人将长剑送入了阿清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浇到面上,祝雁停终于抬头,眼睁睁地看着阿清在他面前倒下,呆怔一瞬,痛苦地闭起眼。
到这一刻,他已万念俱灰,只等着死亡到来。
中年男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嗤笑道:“这就是衍朝的皇帝?竟然还留在这里受死,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抽出佩在腰间的肩,兴奋得涨红了脸,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谁不渴望这金銮殿里的龙椅,只要杀了面前这个衍朝皇帝,他章某人便也能坐上去一尝当皇帝的滋味!
剑尖直指向祝雁停,就要往前送时,后头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喊道:“王爷且慢!”
虞道子走上前来,那自封为肃王的贼首顿住手,不高兴地斜睨向他:“虞国师可是有何高见?”
虞道子望向颓然坐在地上的祝雁停,皱眉道:“王爷,他不是皇帝,他是僖王。”
贼首一愣,瞬间沉了脸:“当真?”
“当真。”
贼首顿时气恼不已:“狗皇帝竟然逃了!给我速速派人去追!”
他举高手中剑,欲要杀祝雁停泄愤,又被虞道子拦住:“王爷,这人还有用。”
“有何用?”
虞道子冷道:“王爷有所不知,他可是那位戍北军总兵的男妻,留下他,日后王爷对上戍北军,说不得能派上用场。”
西囿,军营。
豫州匪军破城、祝鹤鸣败走齐州的消息传来时,萧莨正在擦拭他的剑。
这剑是雍州这边一位十分了得的铁匠专门为他新铸的,剑刃锋利异常,出鞘必见血。
听罢部下禀报,萧莨的神色未有半分改变,仿佛早已料到会如此。
豫州的匪军头子章顺天原是豫州下头一个府城的守卫,手里只有几百城卫兵,天下大乱之后他打着顺天起义的旗号趁势反了,聚集了一群贼匪,先屠了当地一座县城里的藩王府,搜刮金银财宝无数,尝到甜头后便一而再地将枪头对准那些宗亲勋贵和大世家,劫得钱财后大方地分发给他的簇拥和追随者,因而在短短数月时间,队伍迅速壮大,夺下大半豫州后,又趁机过了黄河,趁着戍北军退兵,大军压境一口气打进了京中。
这些萧莨都早已预料到,他甚至故意在退兵之时收缴了所过冀州城池的所有军备,让他们在面对豫州匪军的攻城之战时毫无防备之力,送豫州匪军入了京中。
部下禀报时特地提起祝雁停并未随祝鹤鸣一起出逃,而是被匪军押在了京中,众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莨的神色,但见他眸色微微黯了黯,并未说什么。
徐卯等人按捺不住问他:“如今连那豫州的贼寇都称帝了,占据着京城之地,我等下一步要如何做?”
萧莨想了想,反问他:“北夷那边的局势如何了?”
徐卯“啧啧”道:“那小王子当真有些本事,这才多久,就已拉拢了好些个他们朝廷中身居要位之人,还有好几个部落在他的撺掇下闹了起来,要从他们朝廷中独立出去,只怕现下那位汗王已是焦头烂额了。”
非但如此,这几个月凉州的北夷兵马已被抽调了大半回去,他们戍北军也好喘口气,将更多的目光转向大衍内部。
“既如此,”萧莨沉下声音,“等开春冰雪融化,我等往齐州捉拿祝鹤鸣。”
果然他还是想着先捉祝鹤鸣,众人并不意外,只有人担忧提醒他:“要去齐州,得先过豫州,可豫州毕竟是那些匪军的老巢,去齐州几乎要横穿整个豫州,只怕不好过。”
萧莨微微摇头:“他们只有最多不过八万人,且俱是乌合之众,若是固守豫州徐徐图之,或许还有做大的可能,但章顺天此人目光短浅,一心只盯着圣京城,贸然进了京,便是将自己困死在京中,区区八万人,能守住京畿和冀州已是不易,其它地方,便是鞭长莫及,暂且不必理会他,等到拿下祝鹤鸣再说。”
萧莨说得这般笃定,便是早有打算,如今他越来越有了说一不二之势,叫人下意识地便会选择服从,更何况,他说的,也确实有理。
商议完事情,萧莨去了校场,珩儿正被萧荣带着在这里学拉弓,他还太小,只能用最小的弓,不过这孩子天赋不错,用尽全力当真能将之拉开,还似模似样。
见到萧莨过来,萧荣垂首立到一旁,自从之前的事情后,这段时日他见到萧莨都老老实实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萧莨没说过他什么,是他自己心里愧疚,过不去那道坎。
萧莨走到珩儿身后,弯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放出一箭,正中十步之外的箭靶红心。
珩儿十分高兴,仰头冲他笑:“父亲,我射中了!”
萧莨摸了摸他的头,淡淡“嗯”了一声。
珩儿兴致勃勃地继续玩他的弓,萧荣略一犹豫,走上前小声问萧莨:“二哥,我听人说,圣京城破了,二……他被匪军收押了?”
“嗯。”萧莨微颔首,无甚表情。
萧荣低声一叹:“他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萧莨没说什么,拿起一柄大弓,走至一旁用力拉开,瞄准目标,凌厉眉峰上的那道狰狞疤痕微微蹙起,黑沉眼瞳里隐有黯光跳动。
箭矢在一瞬间倏地飞出,稳稳钉在了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上。
第69章 最后选择
冷宫。
祝雁停被押下之后就一直被关在这里,里里外外都有人守着,已有快三个月。
皇宫再不是祝家人的皇宫,他也真正成了阶下囚。
祝鹤鸣出逃前给他灌下的药在三日之后便逐渐失效,这几个月他无数次试图寻死,他咬舌,被人卸了下巴,他绝食,被人掐着往嘴里灌东西,他甚至撕下衣裳上的布条试图自缢,被人发现救下,从此日日夜夜都有人坐在他身边盯着他。
他生不如死,却连死都不能。
祝雁停心里清楚,那些贼寇不杀他,是要留着他来威胁萧莨,可萧莨不可能再管他死活,他也不希望萧莨管,他甚至不想再见到萧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只想赶紧去死,只有死了,他才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祝雁停垂首坐在地上,不时咳嗽,冷宫里阴冷潮湿,四处漏风,先前三个月正是天最寒的时候,他的病一直没好过,若是病死了倒也好,偏偏每回他还剩最后一口气,便会有人来给他灌药,吊着他的命。
“听人说戍北军已经离开了西北往东来了,你们说他们是不是也要来攻打京城,若是他们打进来了,我们的人挡得住吗?”
“戍北军厉害得很,奉的又是大衍皇帝,不管现在天下有几个大衍皇帝吧,人家总归是姓祝,是名正言顺……”
“呸,什么名正言顺,天下也不一开始就是祝家的,三百多年前,这天下还姓陈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我们肃王,那便是天命所归!”
“你嘴里倒是这么说,那你打什么颤,你就不怕戍北军了?戍北军真要打进来,我们这些小兵小将的第一个就得死。”
“你们也别涨他人气焰了,我听人说了,戍北军这回的目标是齐州,他们是要去捉那逃跑皇帝,不会入京城,再说了,真打进来了,我们这不还有个活靶子在么,怕什么。”
几个负责看守祝雁停的兵丁小声议论着外头的事情,祝雁停安静听了许久,忽地开口:“戍北军要来了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屋中静了一瞬,其中一人嗤道:“怎么,你还想着戍北军能来救你呢?”
“你们拿我威胁戍北军没用的,”祝雁停低喃,“我助纣为虐,帮人害死了他兄长,他恨我都来不及,怎还会在意我死活,你们就算把我押到阵前也是白费力气,不如趁早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你这话说的,你死不死的也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决定的,我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祝雁停摇头一叹:“……你们明知道戍北军厉害,为何还要为你们那个肃王卖命,戍北军真打进来了,你们一个都活不成,你们追随那个肃王,图的到底是什么?”
图的是什么?起初自然是为了养家糊口活下去,后头便也有了野心,想要鸡犬升天、加官进爵,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投身他们自以为的明主,搏一个前程以后。
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姓祝的王爷莫不是脑子有病,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管别人图什么呢?
有人不以为然道:“你怎就知道肃王一定会败?祝家人做了三百多年皇帝,也该轮到别人做做了,更何况,你跟那戍北军总兵还是夫妻呢,你怎不帮他却帮那逃跑皇帝?你又图的什么?”
祝雁停憔悴瘦削的面庞上神色愈加黯然,他图的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初魔怔了一般非要助祝鹤鸣登大位,为的究竟是什么,他是做了亲王,可他这个亲王一日都没好过过,到头来却落得一无所有、众叛亲离。
可这个世上总有许许多多的人,如同他,如同面前这些兵丁,为了那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飞蛾扑火,不撞南墙不回头,但真正到那一日,却也再无回头路。
豫州,河东府。
十万戍北军屯兵城外已有三日,只要破了这座城,便能一路畅通无阻,直入齐州。
一个月之前,听闻戍北军调兵遣将再次东行,占据了圣京城的肃王章顺天惊慌之下,火速往冀州几大要塞城池增兵,唯恐戍北军会打去京中,将他从还未坐稳的皇帝宝座上赶下来。奈何他手头兵力实在有限,光是护卫圣京城就需耗费大半兵马,能分散到每一座城池去的兵力着实寥寥无几,他惶惶不安数日,结果戍北军压根没理他,过了秦州竟直接往他豫州老巢去了。
豫州原已被章顺天占下半壁江山,但自打他带大部队进了京,就已有些顾不上这边,萧莨领着兵马且行且打,一路扫荡过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章顺天辛苦经营起的势力打得七零八落,大多数的城池都见风使舵迅速改旗易帜,投向了戍北军,说到底这些人心里还是更认可祝家的皇帝,无论是哪一个,那都比章顺天这来路不明的强。
河东府是章顺天的发家之地,也是攻克豫州的关键,章顺天唯一在此处留了万余兵马,只要拿下此地,章顺天在豫州的势力就会全线崩盘,之后戍北军直捣齐州,也再无阻碍。
围城这三日,萧莨虽未下令真正发起攻城,却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几场小规模的外围作战,已扫清了河东府周边的所有要塞关口,这河东府现下已成了一座孤城,只等最后一击。
营帐之内,萧莨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的珩儿教他认字,外头局势正胶着,他的神色依旧沉定,未见丝毫紧张之态。
部下进来禀报,这几日他们安插进城中的探子四处散播章顺天已放弃河东府的消息,已然有了成效,城内现下人心浮动,只怕不等他们发起攻城,内部就要先乱起来。
使之成为孤城,再从内部瓦解,让之自溃,便是萧莨选择的攻心之计。
萧莨淡道:“再等两日。”
围城的第六日清早,随着一声冲锋号角响起,第一批前锋军气势如虹地冲向了城门之下。
城楼上的守兵提心吊胆了这么多日,本就越来越焦躁,悬在头上的那把剑到这一刻终于落下,他们手忙脚乱地摆开阵势御敌,在气势上就已经先输了。
攻城战持续了一整个白日,落日时分,城墙上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已被鲜血浸染,城中暴发民乱,暴乱的民众砍下了城守卫的头颅,为戍北军打开了城门,戍北军通往齐州的道路,至此再无阻隔。
拿下河东府的第二日,短暂休整过后,戍北军过河东府,长驱直入齐州。
路上萧莨便已收到奏报,祝鹤鸣听闻戍北军破了河东府就要到齐州,吓破了胆,离开齐州首府,又往东逃了,如今倒是当真应了那个诨号,成了名副其实人人笑柄的逃跑皇帝。
非但如此,先前他离开圣京逃往齐州的路上,差一点被章顺天的追兵追上,关键时刻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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