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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骄_白芥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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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且安心去吧,雁停他会念着您的好的。”
天色熹微之时,群臣百官、王公宗亲尽数被召入宫,皇帝在御榻之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阖眼之前,皇帝拼尽全力将目光转向祝雁停,眼中流出血泪,颤抖着手想要抬起,终究徒然垂下,再无声息。
祝雁停始终低垂着头,未有看到。
传位诏书当众宣读,殿内殿外鸦雀无声,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祝鹤鸣在众目睽睽下接下遗诏。
没人反对,也没人敢反对,那些不服他的早就被杀的杀、贬的贬了。
祝雁停用力握了握拳。
尘埃落定,他心头却莫名的半点都松快不起来。
夏四月,西囿,军营。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诏书到达军中,随之而来的,还有命萧莨回朝述职的诏令,赵有平手握着那诏令一目十行看完,啐了一声:“这狗贼分明就是要召将军回去,好夺了将军的兵权,将军可万不要中计了!”
已被押下的传旨太监怒瞪着他们,嘴里被塞了布想要骂咧,却只能发出呜呜声响。
赵有平等萧莨的一众心腹都早已知晓祝鹤鸣所作所为,自是不愿意为这样的皇帝效忠卖命,二话不说将来传旨之人拿下,如今只等着萧莨发话,之后要如何做。
萧莨的眉心微蹙起,深思片刻,道:“先将人押下去吧,不必理会这诏令,且再等等再说。”
赵有平不解问他:“将军的意思是?”
萧莨轻出一口气,冷道:“祝鹤鸣登基,消息传到各地,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必会有所动作,我等先看看眼前局势,再做打算。”
萧莨向来沉得住气,他军权在握,山高皇帝远,祝鹤鸣就算气得跳脚,亦不能拿他如何,从一开始,他就没将这个跳梁小丑当回事。
萧莨的预估并未有错,祝鹤鸣登基一个月后,吴州的成王伙同江陇郡王,以祝鹤鸣毒杀皇帝、谋朝篡位为名传檄天下,率先反了。而祝鹤鸣的回击,是以谋反之罪,将他二人被长历帝收做养子的儿子当众处斩。
那之后,三位皇子中仅存的聪王之子在亲信庇护下,侥幸逃回荆州封地,聪王以其子正统之名,拥其子称帝,与祝鹤鸣分庭抗礼。
同一时间,定国公缠绵病榻已久,在听闻皇帝驾崩消息后不几日,追随皇帝溘然长逝,贺家四分五裂。贺熤的两个叔叔连同定国公麾下大将,率贺家军二十万人投靠聪王,在短时间内迅速占据荆、歙、赣三州。
而贺熤仅带着三万老定国公的亲信兵马,遁走蜀地,扶持早年被流放至此的长留郡王的幼孙,建章立制,尊其为帝。
于是短短三月之内,天下竟冒出了三位祝姓皇帝,一个说自己有长历帝亲手拟写并盖了玉玺的传位诏书,一个说自己是长历帝的养子名正言顺,还有一个说自己是血脉上与长历帝最近的,理当践祚。
这还不算完,那原本就占据了南边数州的闽粤匪寇头子也终于按捺不住,一举攻下湘州后建国称帝,传诏天下。而在北边的豫州,亦有贼首登高一呼,聚众无数,数月之内便攻下了大半个豫州,其后自立为王。
自此,天下大乱。
如今萧莨的案头,一共摆放着四份诏令,除了最早祝鹤鸣派人送来的,还有之后聪王、长留王陆续遣使送来的恩赏诏令。连那自立了靖朝自称靖帝的匪寇伪朝廷,都派人给他送来了诏书,来使转述伪帝之意,与之许下种种好处,愿与萧莨合作,共谋祝氏江山,将来划江而治,互不干扰。
萧莨未有表态。
接踵而来的诏书,难免让军中将士有些心气浮躁,连赵有平几人都在催着萧莨早做决定,只有萧莨岿然不动,不露半点声色,谁都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萧荣匆匆赶来军中,送来新一批的粮草,和贺熤的一封私信。
这几年贺熤四处为戍北军购入粮草军需,做得十分隐蔽,他家里那些人忙着争权夺势,还当他是一心扑在做生意买卖上,并未将他放在眼中。老定国公去世后,贺熤也未与那几个叔叔争,只带了三万亲信兵马入了蜀地。如今天下虽乱成一团,海运之路却未断,他仍然留了人在外头不断买入他与萧莨需要的东西,由尚且相对安宁的北边齐州上岸,运往西北,还可再转去蜀地。
萧莨在烛火下看贺熤写给他的信,眸光渐沉,萧荣在一旁小声嘟哝:“我都没想到这个贺熤会突发奇想,跑去支持长留王,那奶娃娃才五岁,差一点被他叔叔夺了爵位,贺熤倒好,带了兵去直接把人叔叔给干趴下了,然后风风火火地把个小娃娃推上了帝位,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贺熤也是个有野心的,他是想扯着长留王的旗帜唱大戏么?可怎么偏偏就选了长留王,蜀地那里,别人轻易是打不进去,可他只有三万人,也出不来啊……”
“长留王虽是郡王,却是陛下的堂侄,其祖父是陛下叔父,因当年参与夺嫡之争才遭贬谪,只得封了郡王,但若论血缘,他们一脉与陛下确实是最近的。”萧莨淡声解释,他嘴里说的陛下是指才刚驾崩的的长历帝,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乌合之众罢了。
“可先帝不是下过旨意,不许长留王一脉再入京么?”
萧莨微微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只是不许他们再入京,若非要咬文爵字,也并未说不许他们一脉承袭帝位。”
“可按理说,……聪王他儿子是上了玉牒的皇子,确实是最名正言顺的,二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非但是萧荣这么想,萧莨心知军中那些部下也大多都倾向聪王那头,只未明着与他说而已。
可聪王他儿子也才只有几岁,做皇帝的虽是儿子,背后发号施令的却是聪王本人,此人心狠手辣,并无仁爱之心,在封地上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都是常有之事,这样的人,怎配做天下之主?
思及此,萧莨冷声道:“衍朝宗室的玉牒自开国起就是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宗事府,一份收于太庙之内,且以太庙中的为准,当日那三个小皇子上玉牒,只改了宗事府的那份,太庙那里的,也不知是陛下忘了还是故意的,并未有重修,故祝鹤鸣抨击那孩子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皇子,也是站得住脚的。”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各自站在各自立场上,抓对方把柄漏洞的借口罢了。
萧荣皱眉:“二哥,那你的意思是……?”
萧莨神色晦暗,双眉紧蹙着,让左侧眉峰上那一道突兀疤痕愈显狰狞。
贺熤在信中与他提议,与其为祝家人卖命,何不自立为王,别人能做得的事情,他为何做不得?
长留王一个无依无靠的奶娃娃,他们随意便可拿捏,先助长留王,待大局平定之后,再由长留王禅位与他,改朝换代需要的不过是时机和借口,只要他能平定天下乱局,到那一日,谁还能不服,谁又敢不服?
贺熤慷慨激昂地陈词劝他,言辞格外激烈,笔墨力透纸背,足见其下笔时之激动,这一番话,想必他已酝酿了太久。
君临天下。
这四个字头一次如此清晰明了地呈现在萧莨眼前,他不是没想过,从知道他兄长是因何而死那日起,他就一直在思索,他们萧家人世世代代为着大衍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图的到底是什么,忠义二字当真就有那么重要么?
凭什么,上位者能操纵别人的生死,他们金戈铁马一生,最后却只能落得个不得善终的凄凉下场?
与其为别人的江山鞠躬尽瘁,还要时时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着被卸磨杀驴,他又为何不能取而代之,将权势尽数掌控手中,做那操纵生死之人?!
第61章 传檄天下
甘霖宫。
祝鹤鸣气急败坏地一挥手,将御案上的东西尽数扫下地,咬牙切齿地大声咆哮:“反了反了!这些人通通都反了!他们还有没有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中!朕才是受命于天!朕才是正统!”
被召来议事的官员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多出,那句共同的心声谁都没敢说出口。
外头那些人,确实半点没将您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不说北部的夷人,光是大衍的天下,如今就有四个皇帝,姓祝的三个,个个自诩正统,正统仿佛已成了一句笑话。南边已彻底大乱,北边也不太平,豫州的贼匪来势汹汹,统领西北兵马的萧莨至今未有接下朝廷诏令,还将传旨官扣下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谁都摸不准,但又谁都知道,一旦萧莨认下了哪个皇帝,天下局势立马要发生巨变。
祝鹤鸣似也想起了萧莨,赤红的双目大瞪着,厉声诘问道:“戍北军呢?!朕让戍北军统领回京述职,为何他到现在都还未有回应!他难不成也想反了吗?!”
祝雁停低着头,用力攥紧了手心。
祝鹤鸣的目光狠狠扫过去,咬牙问他:“僖王与萧总兵私下可有联系?他有否与你说过到底何时才肯领命回朝?”
祝雁停哑声回答:“没有,臣弟与他,从未有过联系。”
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祝鹤鸣将萧莨召回来,且不说那些私心,如今北夷人屯兵凉州,对着大衍虎视眈眈,萧莨一旦回朝,只怕不等新的统帅过去,西北就要生乱,可祝鹤鸣压根不听他的劝,似是对萧莨万分戒备,一意孤行要将之处置了。
祝雁停想不明白,为何他兄长已经登基了,萧莨却还是不肯效忠,又为何他兄长会如此忌惮甚至是惧怕萧莨,为何他们之间,就非要走到不死不休这一步?
祝鹤鸣闻言神色愈加难看,骂骂咧咧,气急败坏得有如垂死挣扎的困兽。
从宫里出来,祝雁停直接回了府。
自祝鹤鸣登基后,他被封为僖王,原先的怀王府被祝鹤鸣赐给他做王府,如今这偌大的亲王府便只有他这一个主子,他也未搬去正院,依旧住在翠竹院里,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其实什么都已跟从前全然不一样。
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了有实权的亲王,如今走去外头,谁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王爷,可他只觉得迷茫,这种迷茫自祝鹤鸣登基之后便一日更甚一日,且逐渐转变成浓重的不安。
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他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心底总有个声音忍不住问自己,他做这些,到底值不值得,如今时过境迁,他到底有无后悔过当年的决定。
他答不出来,只能一再地逃避。
入夜,祝雁停立在屋檐下发呆,已经入秋了,庭院中草木枯黄、处处萧条,在这夜色中更显冷清,一如他的心境。
阿清脚步匆匆地过来,小声禀报他:“王爷,萧让禣先前匆匆忙忙进了宫去求见陛下,似有什么急事要与陛下禀报,咱们的人盯着国公府那头的动静,回报说是这两日国公府的管家不断去萧家旁支的各府上,不知道与那些人说了什么,那几家人似都在暗中变卖家产、收拾家当,像是要出远门。”
祝雁停神色一凛:“变卖家产、收拾家当?”
“是。”
祝雁停心念电转,萧家人这是要集体出逃么?他们必是得了萧莨的传信才会如此,萧莨是当真要反了么?
“萧让禣已经进宫了?”
“是,一刻钟前入的宫。”
“……他是去将消息告诉兄长,若是被兄长知道,萧家人必是走不了了。”祝雁停用力握紧拳,整个萧家,只有这个投靠了他兄长的萧四堂叔愿为他们所用,萧让禣应当也是听到了风声,才急急忙忙地进了宫去。
祝雁停心下慌乱,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没有多想便沉声吩咐阿清:“你立刻派人去国公府上,告知他们,叫他们现在就走,什么家当家产都别要了,立刻走,离今夜城门关闭还有一个时辰,叫他们走西城门出去,拿我的令牌去,让城门守正给他们放行,快!立刻去办!”
阿清惊呼出声:“王爷!若是被陛下知晓……”
祝雁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知道便知道吧,兄长那里我会一力扛着。”
萧莨若当真反了,他无论如何也会护着兄长,哪怕是跟兄长一起死,可他不能拿萧家人开刀,萧家人若是不走,只有死路一条,到那时,他与萧莨之间,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再无回头路。
阿清咬咬牙,只得领命,匆忙办事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祝雁停才恍恍然地回了屋,跌坐椅中,良久,颓然地低头捂住脸。
西囿,军营。
柳如许进来帐中,萧莨停了笔,抬眼看向他:“有何事?”
柳如许皱眉道:“郁之,昨日徐副总救下的那队边民里,似乎混进了夷人。”
萧莨闻言面色一沉:“你确定?”
柳如许点头:“应当没错,我在这边与夷人打过交道,他们隐蔽得再好,但一些习性与我大衍人终究不一样,仔细观察便能分辨,也不知他们假扮成我大衍人逃来雍州,到底想要做什么。”
昨日,副总兵徐卯率了一队兵马过来西囿,途中顺手搭救了一小股从凉州涌过来的逃难边民,有数百人,大多数都身有伤残,徐卯将之暂时安顿在了军营外头,萧莨听闻派了人前去发放吃食,还让军医过去为之看诊,没曾想当中竟会混入了夷人。
“徐副总已经亲自过去看了,应当没什么大碍。”柳如许解释道。
萧莨的心思转了转,站起身,还是决定过去瞧一眼。
在难民的暂时安置处,徐卯已派人将混入其中的夷人都搜找了出来,正在亲自审问。
一共三十多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讨饶,面相装扮上与衍人并无二致,但确实是北边来的夷人,说是在他们北朝找不到活路,才想着扮成衍人来这边讨口饭吃,并无其他意图,没曾想会在半路上碰上戍北军,他们本想逃的,但又怕反惹人怀疑,才不情愿地被带来了西囿这边。
徐卯有些暴躁,他在西北这边十几年,最恨的就是这些夷人,这些人说装扮成衍民没其他目的,他是不信的,恨不得即刻就将这些人都给剐了算了。
萧莨在一旁看了片刻,走上前去,打断了徐卯的厉声诘问,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到边角处的一个匍匐在地,低着头的少年身上,问他:“你叫何名?几岁了?”
那少年身子一凛,头低得更低了些,抖抖索索的却不出声,他身旁那些人不自觉地向他靠拢了一些。
萧莨的双瞳微缩,徐卯见状也看出了不对,三两步走上前去,扯着少年的衣襟将之拉起来,而他身旁的亲兵当即拔剑,将那些个护着少年蠢蠢欲动之人按下。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满面都是污黑泥土,看不清本来面貌,被徐卯这么一逼问,惊惧之下身子抖得有如筛糠一般,其余被按下的那些人卸了伪装之态,一个个面涨得通红,怒瞪着他们,其中一人还用北夷人的话语大喊了一句什么。
萧莨拔出剑,三两下划破了少年胸前衣裳,少年以为他要杀自己,一声尖叫后瘫软在徐卯手中,当场失禁。
不过在场之人都已看清楚了,少年的胸口处,赫然是北夷皇族之人才有的图腾刺青。
申时,徐卯进来帐中与萧莨禀报,已经审问清楚,那少年名叫常金,是北夷之前去世的那位达利汗王最小的嫡子,才十二岁。
这位常金小王子是老汗王的第四任大妃所出,老来得子,深得老汗王宠幸,是老汗王属意的继任者,奈何年岁太小,别说是他的那些兄长,连一众侄子的年纪都要比他大上一轮。老汗王去世后,他的那些个儿子孙子为争汗位你死我活,这小王子的母妃死在宫廷斗争中,他得亲信庇护,才侥幸死遁,装扮成大衍人逃去凉州,后北夷新任汗王往凉州大举增兵,他们怕被人发现,又逃来雍州,哪知路上遇上徐卯的兵马,被当做逃难边民,强行带来了西囿。
徐卯没好气道:“北夷那些个王爷为了这个汗位你争我夺了两三年,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嫡系死得都差不多了,那个新汗王,原本不过是个旁系王爷,冷眼看着其他人厮杀,暗中勾结了北夷掌控兵马的几名大将,在最后关头坐收了渔翁之利,登上了大位。”
“比祝鹤鸣那个狗贼还是要聪明些的。”赵有平听罢中肯评价。
徐卯嗤了一声,与萧莨道:“既然他落到我们手中,不若就地正法吧,也好告慰我戍北军中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萧莨深思片刻,道:“先将人留着吧。”
“将军可是觉得他还有用?”
“未必没有。”
萧莨吩咐了人将常金和他的一众亲信看管好,暂且搁下这事,将军中大将俱都召来帐中,终于拿出了他早就写好的声讨祝鹤鸣的檄文,给一众部下传阅,这也是他将徐卯等人尽数叫来西囿的目的。
看罢檄文,徐卯疑惑问道:“将军,为何檄文中并未提到世子之事?”
“通敌叛国、谋朝篡位就足够祝鹤鸣死无葬身之地了,不必多此一举。”
萧莨并未多解释,他不提萧蒙之事,一来是不想家里人知道萧蒙其实是死在尔虞我诈的争斗中,因而更加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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