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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麻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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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的光亮,许是晓得顾麻子伤了,倒也不怕他,走到他边儿坐下,指头划着床面,问他:“你咋伤的?”
  顾麻子不愿搭理他,翻了页书面,不咸不淡应着:“搁枪打的。”
  “他……梁景笙瞥了眼他腿,“他们为啥要打你哩?”他没王妈的精明,想着什么便问什么,还有点儿好奇心在里头。
  顾麻子瞥他一眼,瞧他那好奇样儿,用他从前问过自己的话堵他,“眼红我岭上有一屋子大洋。”他话说得倒没错,皖城军里人人都想钱,他一死,邱二虎指不定带兄弟扛枪突突,正好治一个扰乱治安收进牢里,岭子上的钱还不是随他们拿。
  梁景笙瞪他,又忍不住问:“现还疼嚜?”饭后看护又来换了次纱布,这次他在灯下瞧得瞧得清清,顾麻子额上都淌了汗哩。
  顾麻子嫌他一句话问个两遍,土得厉害,唬他:“疼,疼得厉害。”
  “我给你揉揉,成不?”说着,梁景笙又有些赧,摆着手:“不成不成,我给你……更疼哩……”他扭头瞧窗子外全黑了的天,指头拨弄床上的被面,“……没使坏让王妈不来接我回宅子罢……”
  顾麻子早瞧出他那点儿小心思,哼一声合上书,“我朝你使坏?使坏的是你这小骗子,不要脸皮装丫头!”
  他掷地有声,像受了天大的骗。梁景笙被他说得脸热,转过身支吾:“没使坏就没使坏,还要骂人。”顾招怀瞧他绞裙面,紧跟着道:“甭绞,这裙也我给添的哩。”
  梁景笙给他说得有些委屈,转过来拧巴着,眼圈儿明晃晃的沾点红,“是你把我当丫头哩!你还摸我腿根,我俩睡在一张床,我都没有想和你亲近!”他晃着腿跳下去,拉张凳子搁窗边坐着,趴在窗沿瞧街上亮着的灯。一提这事顾麻子就气,想着那日给他红眼睛骂,今儿又来,书掷到枕边也不瞧了,梁景笙缩了缩肩膀,不回头去瞧,想着往后他腿疼,不给他揉。
  顾麻子在医院待了七八天才回宅子,那天儿是下午,梁景笙不同他记仇,掺着他走小石阶,大半身子让他倚着,瞧他一瘸一拐样儿好笑,“你老沉喽。”
  三个奶奶早来了信,搁大奶奶妈子那儿收着,见顾招怀回宅子了,趁出门买菜时候全交到顾麻子手里头,让他看。
  天亮得越来越早,梁景笙坐院子石桌子前舂笋子吃。昨儿他同王妈从后边山竹林里掰回来,青黑不溜挂着笋毛,他原叫小竹同他去,盘算一个小丫头好糊弄,撒起丫子来追不上自己,他便再也不回来了,哪晓得给王妈知道,她怕跌份儿,姨奶奶宁要个小丫头不要她,这不成。梁景笙便也如何去如何回了,给盯得死紧。
  笋子不用剥,扔火里烧熟再剥,搁点盐和辣子舂碎吃。因顾麻子的伤,这几日宅子饭食淡。短舂子声一道道的,响在院子里头。顾麻子这几日眼见着利索,读完三个太太的信,走出屋头来,“烟儿说想你呢。”
  笋子舂好了,梁景笙夹筷子尝咸淡,听清顾麻子的话笑,“嗳,当家你要给她回信,说我也想她哩。”他扭头见顾麻子下北屋小阶,抱着舂子跑到他身边搀他。
  “舂的什么?”
  他让顾招怀瞧,“笋子。”
  “给我尝尝。”这几日,他嘴巴能淡出个鸟儿。
  梁景笙冲他笑,嘴角勾勾的,鼻子尖儿有点红,是使力气舂出来的,夹了一筷子让他尝尝,眼睛亮着等他夸。没成想顾麻子牵着他进屋,他一下便想到了,可不能给妈子瞧见,说是吃辣伤口难好哩。
  他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问他:“好吃嚜?”
  顾麻子没应,张开嘴巴等他喂,他笑着又喂了他一筷子,哄孩子似的,讨好似的,把舂子推到他面前,叫他:“当家的。”
  含含糊糊,他应:“嗳。”
  “你放我回家去成不?我想我娘,她准儿担心我给土匪宰了,行嚜?”他一双黑黝黝眼睛望着顾招怀,“我不是丫头,也不能给你生娃娃哩,你娶了我,是亏了大钱。”
  顾麻子瞥他,倒要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我留在院子里头,天天还要吃你的用你的,这样……花你的许多钱!”
  顾招怀眯了眯眼睛,心想你这小骗子真能唬人,咽下嘴里笋子,“你也晓得你吃我的用我的,细米白面是天上下雪哩,是不?”
  梁景笙一听便明白他不愿意,不死心底气没那么足,偷摸瞧他,“我以后,每月上城来还你钱。”为了表诚心,紧接着道:“不管多少哩,我一点点儿,总能还清的。”他还想说些什么,给顾麻子打断。
  “还到我身儿入土啊?说不准的,你还跑了呢,我不能放你回去。”他板着脸,“城里头都晓得我新娶四姨太,好端端的人没了,往后谁还敢嫁我丫头啊。”
  梁景笙没忘这人原来是个土匪,听他不肯却也没能一时想开,垂着眼儿不说话,抱回自己那个石头舂子,不知在想些什么,顾麻子叫他一声,恍惚应了声“嗳”,又低下了。
  顾麻子说不准自个儿不放人是想些啥,反正就是不乐意放哩。见人脸上刚才那阵儿笑模样没了心里又不愿,板着脸黑沉沉的。
  “往后不给你舂笋子吃,也不帮你穿裤子,你这……是石头打的哩。”
  梁景笙抱着石舂子,埋着头说话。


第10章 
  梁景笙倒没拗几日,他没顾麻子那样硬的心。只当是还他大洋,第二日起早还帮他穿裤子,厨房弄些好吃的也偷摸儿给他尝尝。
  顾麻子腿好大半的时候,皖城军来了封信,是他副官写来。说过几天督军从上海回来,听他伤了,要到宅子瞧瞧他呢,当是安慰。当着梁景笙的面儿,他念信,念完往桌面上一搁,笑得不咋真,到不了眼底似的。
  梁景笙摸桌上信瞧,模样有些惊讶,“你咋那么大的面儿,督军也要来瞧你?”
  “他哪儿是瞧我,他是来瞧宝贝心肝哩,到我这儿待不了多久便走,还要安我的名儿!”
  “宝贝心肝?”梁景笙陌生地嚼着这几个字,睁大了眼睛:“督军在外头偷人呐?!”
  顾麻子忍不住笑,“这话给他听见,摘了你脑袋!”说着,比了个划拉脖子手势。梁景笙给他唬着,缩了缩脖子,懵懂地问:“啥叫宝贝心肝?”
  “心肝儿一人就那么一个,能做宝贝心肝儿的,你说是啥哩?”顾麻子嗤笑他笨,把信放回信封里,塞桌柜里头。
  “那他宝贝心肝儿是谁哩?”
  “你不用晓得,是个旦角儿,长得俊,青衣也能唱。”
  “你瞧过他唱不?”
  顾麻子偏头瞧他,意味深长,“瞧过哩,长得是没话说,顶俊。”果然着,顾麻子给他说了没几日,顾家宅子这一日便从清早热闹起来了。
  佣人们早早得了消息,各自忙活着不乱事。昨儿下午裁缝铺送来套新衣裳,素白的软上袄,下身荷叶滚边的袄裙,顾麻子把王妈给支了出去,亲自给梁景笙系衣裳扣子。这回他瞧得清清,梁景笙颈上那小喉结,伸手轻捏,“待会儿跟着我甭乱跑。”
  他不乐意穿丫头衣裳,也怕见那些军头子,估摸着都跟顾招怀一样儿的凶哩。他左右瞧这身衣裳,新做的铮铮亮,越瞧越别扭,手指绞着裙面绣的荷花,老大不情愿,跟顾麻子讨利息,“我待会儿早些回来,成嚜?”
  他拗不过王妈,脸颊两边儿的半长头发编了荷叶绳子,白脸蛋子瞧着格外净,仰着面儿跟顾麻子讨好。顾招怀给他系扣子、整领子,沉着脸儿拒:“不成。”
  “你就没一件事答应我的。”他揪颊边的荷叶绳子,咬着嘴巴怨他。
  “我抬花轿子迎你进宅子,你还欠着我哩,还跟我讨,没这样的理儿!”梁景笙扭头瞧他,站起来同他出屋,顾麻子要来攥他手,他不愿意他攥,拧巴动着,瞧他那双大手,“你手跟那老树皮子似的,攥得我疼。”
  顾麻子偏头瞧,给他逗笑,“哪儿能疼呢,我劲儿都没使,你恼我便寻借口赖我。”
  梁景笙跟在他身边走,也瞧,“就是疼哩,不让你攥。”顾麻子不理会,搁袖下捏他手,“再同我闹,待会儿我可不护着你哩,让他们灌你酒喝。”梁景笙噤了声儿。
  他三个太太酒量极好,是皖城军里都晓得的,保不齐的事儿,有好事的灌四太太喝。
  席面是大三桌,八热盘三冷盘,请八仙楼厨子来宅子做,热闹得很。梁景笙啥时候瞧过这大场面,入席后坐在顾招怀边儿上,头都不大敢抬。他们这桌督军份儿最大,顾麻子坐他右边,客套回着他问候,给他倒酒。梁景笙总算瞧得督军模样,五十来岁样儿,国字脸剑子眉,比顾麻子瞧着还冷些,一身黑色软光缎上褂套长衫,椅子后边赫然一个油亮亮黑木杖子,雕个张嘴龙头,龙眼睛镶两颗大翡翠,阔得没边儿。顾麻子同他说过的,这人年轻时受过打伤,一边腿不大好。
  他没待多久,喝了几盏酒,由着个外头进来军官迎出去,再没回来。他一走,顾招怀牵他吃内席面,这席面招待同他交情好的几位团、营长,见他进来先笑着瞧跟在他后头的四姨太太,一口一个“招怀可是好福气”,酸不拉几惹人笑。
  梁景笙涨着张红脸,只管吃菜,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不听便罢,一听好吓一跳,他们大着胆子议督军的风流事哩,都是些他不敢听的话。
  “这回这个瞧着来头不小。”笑里掺着揶揄的一句话,梁景笙偷摸瞧说话这人儿,三十来岁,脸上了点酒意,微微的红,厚嘴唇话音大。
  “是!督军第一回 瞧见他是戏楼里,说来也怪。平日督军那个太太咱们也晓得,看得多严呐,偏那天小舅子约去瞧戏才放心答应。听说啊,那人唱的就一台,就搁督军心里种了根儿,戏还没唱完,督军的礼先送到了后边。”
  梁景笙不敢再抬头瞧了,想起刚才瞧见的督军,恨不得捂着耳朵不听,他可没他们那样大的胆儿。
  他这话说得席面人都笑,不知是哪个桀骜的,话跟刀子似的,“亲弟弟害了亲姐姐,咋样说都不好听哩!”顾麻子仍坐他身边,听着只是笑,不论。
  这场席面阔气、热闹,中午热闹到晚上天黑透,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北屋头的窗全开了,风卷着帐子动。
  席末梁景笙给灌了几盏酒,一张脸热到颈子根儿,搁床上躺着迷迷糊糊,一双眼睛热热的亮着,翻身拿指头划拉顾麻子手臂,怨他:“你、你咋不帮我喝酒哩?”
  顾麻子喝了酒没醉,皱着眉瞧他,碰他烫着的脸,“那会儿我没注意着。”
  梁景笙吃吃地笑,像是赧似的,挪挪靠近顾招怀,小声的:“我喝酒想上茅房,回来时候你猜咋啦?”他不等顾麻子应,紧接着,笑得傻气:“有个军官哩,他把我当柱子搀,呐,就搀着这儿。”
  顾麻子沉下脸,抻手让他抓,跟到了梁景笙的腰上。他还在傻气地笑,温吞吞同顾麻子说话:“吓我一大跳。”
  “他故意摸你哩,什么搀着!”顾麻子掐他脸蛋瓜子,有些气着,手掌在他衣裳下头的腰蹭,蹭得有些疼,梁景笙扭着不让他碰,打他手,“他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嚜,我是男娃娃他故意摸我干嚜,硬巴巴的,不好摸哩。”
  他不晓得自己把顾麻子堵气着了,挪着又往顾麻子身边靠,他莫名气着,不让他近身,骂他:“你这傻瓜蛋子!”
  梁景笙只管笑,迷糊着眼睡觉。


第11章 
  老黄牛驮着他飞到天上,把他搁云上睡了一觉,轻飘飘,软绵绵的,又把他驮着下了凡。梁景笙做了一夜的糊涂梦,睡醒筋缝儿都在酸。
  王妈在屋外头候着,听见里头唤,掸着围裙上的灰,跨过屋门槛。床上帐子还没勾起来哩,梁景笙揉着模糊眼,呆坐在窗沿,软着嗓子问:“当家的上哪儿去啦?”
  王妈走过来起帐子,瞧清他“呀”了一声紧跟着笑,到柜子前给他拿镜子,边叠被子边答:“当家到前院跟账房先生对账哩,早该对了,这都四月底啦!”
  梁景笙皱眉瞧自个儿的肿眼皮,指头捏着拉,“王妈,往后我再也不喝酒哩,辣喉咙不说,眼睛也成核桃哩。”
  “哟哟!”王妈打他的手,“姨奶奶咋能这样捏哩,别捏丑喽!”她给梁景笙揉眼睛,横着眉骂:“都怨那些臭当兵的!喝酒喝酒!酒是他们的命!”
  “待会儿我给姨奶奶拿毛巾敷敷,嗳哟……”她长吁短叹,“这可咋的见人哦!”
  眼皮肿眼睛便涩涩的痒,给梁景笙揉得有些红,搁镜里自个瞧自个儿发笑,“我小时候给蜂蜇过,也是这样肿哩!王家丫头笑话我,说我是猪头脸子呐。”
  王妈给他逗得弯腰笑,给他顺头发,“姨奶奶咱不兴这样自贬份儿,要说皖城头里别家的姨太太,我也瞧过不少,比得上咱奶奶的,没几个呢!”梁景笙不应她,晓得应她便要没完没了了,王妈顶会拍马屁哩。
  不止是宅子账上的事儿,还有些步兵团的事儿得理,下边三个营长不服他归不服他,大点的事儿却也不敢自做主,出了事他们担不起,全搁副官送到前院书房。宅子里这位账房先生姓许,聘来有几年,账面上倒没什么问题。上头老子严厉,下头儿子便也不敢弄事儿,顾世炎十九了,正是最容易给女人骗的时候,账上却清清白白,至于大奶奶有没有私下里贴补他,顾麻子不管。二奶奶、三奶奶各自把膝头两个儿女带回乡下,支了两笔大钱,同去年的份儿一样,没啥错处。还有一大笔的,是三个奶奶同别家打牌输的钱。
  顾麻子苦出身,宅子里明令不许抽大烟,打牌这项便准留下来。毕竟女人扎堆的地方,没点消遣便围着诉苦,苦嘛,是越诉越有,本没有的,也得给别人挑出点儿来,一觉得苦这心就空了,空着空着就要拿点东西填填,这大烟就吸上了。
  皖城军每月给顾麻子开大洋,比起平头百姓子算多,三百大洋。抛开他的各处私产,养活这大宅子里的佣人、太太没大问题,但也就阔不了。军里不服他的,除了瞧不起他土匪出身,另一面儿呐是嫉妒,他不露财,但皖城军里人人都知道他阔,晓得他乡下有田,城里有铺子。领着三百大洋,要理的事儿不少,受的气也不少。管着步兵团的旅长姓夏,娶了七个太太却没个一儿半女,脾气可了不得,龟毛事儿多,每回顾麻子和其他团团长汇报军情,没个大半天不算完,好似他们是他家里姨太太,听他拿酸话刺耳朵。
  顾麻子搁书房一待便是一上午,处理大多是掠寨子的事。军饷得发,这大烟就得种,可不是哪个寨子都答应给皖城军种罂粟,谈不了只能抢,一拨拨的兵过去,一爿爿的罂粟种上,开那粉的、红的、白的妖冶的花。这世道坏了,也只能更坏下去。
  他在前院吃过午饭,伸着腰骨头回后院,远远便瞧着一地的笋壳。姨奶奶带头剥着,丫头、妈子自然不能闲,这可苦了王妈,一身白肉贴着褂子料,润润的沁出汗来,见顾招怀来了,苦着张脸:“当家的,你可劝劝姨奶奶哩,这哪能是她干的活哟。”她红着张大脸盘子,不像可怜四姨奶奶,倒像让顾麻子可怜可怜她。
  再瞧梁景笙,哪还有个奶奶样儿,卷着袄袖子,在那儿默不作声地剥,头发丝儿都要给湿透喽。顾麻子搁丫头手里接过张椅子,坐他身边儿,低声同他说话:“你是怕院里妈子们不晓得你是个男娃娃,掰这一堆回来,得剥到啥时候?”
  他又那样岔开腿坐,给顾麻子提醒这一下,并回来抬头瞧他,抹着脸上汗,一点儿也没把顾麻子的话听进去哩,粗着嗓子:“你有你的事儿,咋还不许我做自个儿的事啊,没你这样霸道的人。”
  王妈给他的话吓一大跳,掐身边不晓事抬着头的小梅丫头手腕子。
  顾麻子好端端问一句倒给他呛,先沉了脸,酸言酸语自个儿喃着:“是,我是霸道,可也居不了这院里头第一哩。”
  梁景笙晓得他挤兑自己凶,扯着凳子凑到他身边,先软了声儿带点哄人意思:“笋子晒干,冬天给你烀肉吃,好不嚜?”
  “嗳哟?”顾麻子扭头瞧他红扑扑的脸蛋,“我哪敢吃,菩萨才能吃呐。”他话音刚落,梁景笙凳子一挪,刺耳嚓的一声响,离远了顾招怀,埋着头继续剥笋壳,“不要拉倒,我晒干留给我娘哩,一条也不给你。”
  顾麻子听清了,挪着凳子离近他,脚碰他的脚,“嘀咕骂我呐?”
  梁景笙眼睛给汗浸的亮亮的,抬头恼他,拿笋壳子丢他:“谁敢骂你,凶巴巴的,我烀好了,不、不让你尝!”顾麻子这会儿倒笑着,努嘴“哦哟”着,“瞧瞧,这是谁在凶?凶大王岭大当家的,你占头一份儿哩。”
  梁景笙给他说得窘,偏过头去,背对着他剥。顾麻子正了脸色,走过去拉他,不顾他挣给牵到井边,给他洗手上的笋毛,头也不抬吩咐妈子,“去厨房抱些柴火来,把火堆燃着。”
  “你以为我没剥过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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