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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不亲爱的孟先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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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苗也看见了,感慨道:“孟潜声艳福不浅啊。”又摸我的脑袋,“何獾加油,你再长高点,肯定跟他一样。”
我真想把雕像手里的铁锤拿过来锤徐苗的狗头。
他们停在一尊雕塑面前,又走来几个男生,看了雕像,那几个男生突然夸张地大笑起来,又说了几句什么,女生们立刻捂脸笑着四散,作势要打那几个男生。
徐苗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看什么呢,我们也去看。”
这件雕塑不是展品,是美术馆里的装饰,米开朗基罗《大卫》的仿作,摆在拐角的地方。徐苗一看,果然立刻笑起来,指着雕塑胯间的生殖器:“你看!”
他小对象立刻别开眼,红着脸打他:“你真恶心!”
那几个男生还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偶尔一两句漏到我耳朵里,说什么“形状”,“外国人恶心”之类。肖芳是难得外向大胆的女生,通红着脸问孟先生:
“真的长这个样子吗?”
看看她那假装羞涩的脸!你问那几个男生去,问孟潜声干什么?
孟潜声居然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对。”
女孩子们惊讶地笑出声,有一个甚至轻轻推了一把孟先生的肩膀,说“讨厌”。
我从小到大对女孩子都很友好,只有这一回,恨不得她们都消失了才好。
徐苗冲孟先生招手,示意他过来。小对象已经跑去跟别的女生们聊天了,孟先生走过来,徐苗不怀好意地低声问:“你们偷偷那个过没有?”
我莫名其妙:“哪个?”
“就早上起来,那个啊。”徐苗往我裤裆扫了一眼,“何獾你应该没有,我觉得你还没长大。孟潜声你呢?”
我暗自骂娘。
孟先生不理他,专心抄介绍。徐苗只好又来逗我:“何獾,你……过没有?”
他说得太含糊了,我压根没听清:“什么?”
徐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遗精。这你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但我确实还没有,只好咬牙切齿道:“我还差一个月才满十五!”
徐苗哈哈大笑:“我们何獾还是儿童!”
孟先生跟着抿唇一笑。
这一笑无异于火上浇油,我立马诘问他:“笑什么?你有吗?”
孟先生看向我,笑着说:“你猜。”
我掉头就走。
徐苗被扔在原地,孟先生跟着追上来,我越走越快,也不看路,哪里人少就往哪里钻,最后甚至跑起来,闷头冲上楼梯,又七拐八拐地瞎跑,应该早出了展区,四周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一个拐角,孟先生从背后拽住了我的书包。
我被拽得向后一倒,他没接住,我们两个一起跌到地上。剧痛从尾椎骨一个猛子蹿到后脑勺,眼泪一下子滚满了眼眶,我脱口骂道:“你神经病啊!”
“对不起。”他马上坐起来,要来看我,“摔到哪里没有?”
我向来没出息得要命,别人只要一道歉我就哑火。索性挪了挪屁股,盘腿坐在冰凉的地上:“没事儿。”
孟先生这才放下心,坐在我身边:“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好气道:“你说呢?”
“我没说你和石小婷怎么,你生什么气?”孟先生看我脸色一沉,岔开话头,“吃东西吗?”
休息区才可以吃东西,我们结伴下楼,到二楼的休息区。已经中午,休息区里三五成群地坐着吃东西聊天的学生,闹哄哄的,很热闹。徐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随便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孟先生拆开我包里的话梅干,自己吃了一颗,举到面前等我拿。他垂着眼睫看地上的反光,腮边鼓起来一块,像只花栗鼠,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他躲开了,舌头一卷,另一边腮帮鼓了起来,拧眉道:“干什么?”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肖芳有意思?”
他笑起来:“你少乱讲。想报复我?”
我哼了一声:“那关庭呢?”
孟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她和别人在谈恋爱。”
我吃惊道:“谁啊?我们班的?”
“想知道?”
“你快说啊!”
孟先生说:“那你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我环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人偷听到我们的谈话,忙不迭把耳朵凑过去。
孟先生稍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吹在我耳廓上,一阵热一阵冷。或许是我太心急想听,只觉得耳朵也尝到了他口腔里酸涩的话梅,颤颤发软,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凶猛,和他的混在一起,化作深春里两潭生机盎然的烂泥,勃发着吞人下肚的欲望。
靠得太近了。
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紧跟着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仿佛每一根上面都顶着一颗豆大的汗珠,不堪重负地压弯了腰,酸劲扫过我的皮肤,颤巍巍地直透骨髓。
下一秒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耳朵尖。
如同软嫩的樱桃肉在心上被细细揉烂成早春的汁水,四周男生的说话声,女生之间的打闹声,撕开零食塑料包装袋的哗啦声,像抽血一样被神秘的针管抽走了,一片人声鼎沸的空白里,只剩下血液急流的声音,我身体里像住着一口幽深混沌的古井,咕咚咕咚地冒出嫩绿的泡。
他含着浓浓的笑意说:
“不告诉你。”
这声音是一根细细的毒针,在我耳朵里刺了一下,耳朵立刻僵住了;毒液顺着血管流进心房,心也僵死了,却还以为自己在欢乐地跳动。
我感到自己落在了美杜莎的目光里。
他移开头,轻轻“咦”了一声,曲起食指,轻轻刮了刮我的耳朵:“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我激灵了一下,突然跳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眼睛不知道在看谁,什么都看不清,仿佛春雾蒸腾。
“我、我要去厕所。”
第12章
我冲进一个离休息区更远的厕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可以听见隔壁女间里不时响起的冲水声。我把自己锁在小隔间里,锁扣有些生锈了,手抖个不停,“咔哒咔哒”推了几回,才把插销推进去。
心脏撞得胸口肋骨生疼,耳朵里全是血液排山倒海的涌动声,有液体从耳朵里漫出来,我慌忙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我一直相信人在受到极大的惊吓时,脑子里是完全空白的。我站在小隔间里起码五分钟,脑子空洞洞的,像按下了冲水的马桶水箱,直到一阵急阔的脚步声进来,“砰”地推开隔壁的纸片门,又“砰”地甩上,我才在稀里哗啦插销栓的声音里陡然惊醒。
我恐怕是疯了。
伴着隔壁中年男人荒腔走板的歌声,我冷不丁打了个突。
脑子里乱哄哄地像有几百条蛇在钻,不等我想明白这诡异的反常,那把要命的声音已经由远至近。
“小獾?”
“小獾,你在里面吗?”
“我出来了。”声音有点抖,像猫被捏住了嗓子。
孟先生站在污迹斑驳的镜子边,端详我的脸色:“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洗手。刚打开水龙头,他的手就贴上我的额头。
“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发烧了?”
像是没觉出温度,他撤开手,把头凑过来。我反应过来,立刻闪开,手上的水不慎甩到了他前襟上。
“没有!”
他愣了一瞬间,约莫是被我吓了一跳,倒没有再勉强,只说:“快洗手,别浪费水。”
莫名其妙的心虚胀满我的心脏,我不敢接他的目光,只好看向镜子。镜子脏得如同一块凝了油污的水洼,边角上裂了一块,蛛网般的裂痕向中心散开。厕所里惨淡的光线映得孟先生的脸有些青幽幽的,眉毛和眼珠异常得黑,不像活人,更像小时候老人讲的故事里夜半吃人的妖怪。
我惊异地发现,镜子里孟先生的侧脸轮廓,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样:孩子气的圆润线条已然悄隐,眉头微微一皱,像从孟叔叔脸上掠夺来几分神气,只是还不大服帖,浮在面上。
而我面红耳赤的模样更加可怕,仿佛可以看见热气从脸皮上腾腾蒸起,眼睛亮得像鬼。
孟先生的目光在镜子里攫住了我:“我刚才逗你,你生气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冷水让我捡回了自己的脑子,掩饰道:“我才没有生气。”
我一路上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比脚步声更响。做贼心虚地看了孟先生一眼,他疑惑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知道关庭跟谁好。”
“你说说是谁?”
“牛军呗。”
孟先生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躲着他的目光,强迫自己去想关庭的事情:“她总帮牛军去开水房接水,每次我和她值日,牛军也要跟我换。”
孟先生笑道:“聪明死你了。她今天跟我说的,你知道就行,别跟别人说。”
“我才不会去跟老师告状,多无聊。”
孟先生忽然扯了我一把:“看路。”
我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到雕塑。
这座雕塑相当高大,一男一女幸福地拥抱在一起。介绍上说是庆祝战争的结束。我一抬头,那个笑着的高大男人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卑鄙。
鬼使神差地,我拉住了孟先生:“孟潜声,我也知道个秘密,想不想听?”
孟先生以为我还要跟他说小八卦,稀奇道:“还有谁跟谁?”
我学着他先前的套路说:“你耳朵过来。”
孟先生似有所悟地笑了笑,末了还是乖乖凑过来。
我似乎急切地想证明什么,但到底证明什么,却说不上来,更不知道证明给谁看。给我自己看么?但当我靠近他侧脸的时候,只觉得一张嘴,心就要从两排牙齿间滚出来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原来还睡在一个被窝里。我宽慰自己。
但心跳声讥诮着这样拙劣的自欺欺人。
我闻到淡淡的香味。是他身上香皂的味道,还是外套上洗衣粉的味道?
孟先生头发很黑,衬得耳朵异常得白,离得这么近,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耳廓上紫红和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某个人蠢蠢欲动而耻于见人的小心思。
“你是猪头。”
从那天起,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见从前所不见,听从前所未听,眼前好似浓雾散逸,江阔云高,但凡孟先生有风吹草动,都昭昭然落在我眼睛里。
体育课打完球回来,他会先去洗手,手掌热得发烫;然后跟我去开水房接温水,站在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再接一杯拿回教室。上课的时候他也会走神,看着窗户外面发呆,我提醒他翻书或者做题,他就会朝我一笑,眼睛比九月的弯月还清还亮。
有时候正在算题,我不经意一抬头,先晃一眼老师的影子,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掷,孟先生握笔的手就坦然地接受着我的端详。
那双手已经逐渐褪去少年的涩气,骨节抽长,皮肉下的筋络微微突出,映着淡青色的血管,白的是山,绿的是水。
端的一方山清水秀。
梦里也是这双手。
这梦让我难以启齿,恨不得被床吞进去,以至于第二天死活不去上课,求着我妈帮忙请了一天病假。
我妈当真以为我病了,但温度计量出来又正常,我托辞说肚子疼,她倒没太疑心,衣裳锦绣地出了门,说是带姨妈去饭店。
我惊惶地从梦里醒来,被子似乎闷得太紧,背心和膝弯挂满潮热细茸的汗意,然而最要命的还是裤子里那摊东西,仿佛是某种常年活在沼泽里的湿滑动物在里面羞涩地蠕动,同时却一口一口地,坚决且贪婪地嚼咽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跳进厕所放水洗澡,手忙脚乱地把内裤脱下来,不小心摸了一手的黏湿,凉沁沁的,像某种爬行动物剧毒的体液,忙不迭放水冲干净。
但那种暖湿温热的感觉却长久地留在心房和手指上,混在汗水里,见缝插针地从指纹里探出头来。
第三天我硬着头皮去了学校。
孟先生正在和前桌的小胖子分一条薄荷奶糖,见我就笑:“你昨天怎么了?生什么病了?好了没有?”
从前我和他说话也离得这么近?
薄荷奶糖清甜的香气扑了一脸,他靠得这样近,我甚至可以数清那浓黑的睫毛,睫毛掩着的眸子里映出某个人慌忙躲闪的影子。
我硬着脖子说:“都好了。我去倒水。”
他把我按回座位上,拿过我的杯子,顺便拿上他自己的:“我去帮你倒。”
说着人已经出了教室,我的左肩上却还沉甸甸地压着座山,抓心挠肝的难受。
都说少年多情,少女怀春,我可半点没尝到初恋的甜头,反而心惊胆战,几如惶惶度日的丧家之犬,又像得了不治之症,身子总是热一阵冷一阵,但凡被孟先生碰到的地方,虚汗便急不可待地涌出来,浑不顾三伏数九,它只管自己痛快。
春梦梦见自己的同性发小,实在是件极其可怕的事。
即便那时网络还不普及,我还是个毫无见识的小屁孩,但也开始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异类。
我可能是个同性恋。
想到这里,我猛地惊醒,满背冷汗。
教室里静得鸦雀无声,只有语文老师高声朗读的声音在密闭的教室里回旋,像无数只飞不出去的鸟,一遍遍徒劳地撞击着窗户,震得脆弱的玻璃簌簌颤抖。
孟先生动了动脑袋,轻轻地问:“你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摇了摇头。我听见自己的骨骼咯吱响动,喉咙里长出腻厚的青苔,又闷又腥的气味从气管深处漫上来。
异类是什么?那都是些怪物。就像疯子,狂犬病,得了传染病的隔离病人,人们避之不及,在万里之外兴奋地隔空喊杀,恨不得把他们都赶尽杀绝,还这世界一片净土。
这种滋味我可太知道了。
我姑姑,小林叔叔,还有那个和野男人私奔,大着肚子回来,生下早畸女儿的远房姨妈——我小时候亲眼见到她和我妈厮打成一片,嘴里俱是我那个年纪还不甚明了的污言秽语;她的丈夫同样被我几个舅舅按在地上殴打,邻居们挤在外围,不失其时地高声叫好,真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
我眼前忽然浮现出我妈微微肿胀的脸。如果她知道我是同性恋——
她一定会杀了我。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回忆起了那次我因为陪孟先生回家逃学挨打的经历,后背、屁股和大腿后侧统统火烧火燎地剧烈疼痛起来,像被架在火刑架上的一块肉,皮脂翻卷,滋滋流油。
孟先生推过来自己的杯子:“喝热水吗?”
他侧过小半张脸,冲我笑了声,手指探过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隙,似乎想抓我的手,碍于距离太远,最后只碰了碰我的手肘。
“晚上绕路回家?”
我想起我妈因为我爸有了外遇而歇斯底里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要在学校里待到天黑才回家,只为了错开晚饭时间。如果我爸没有回来吃饭,她就会毫无征兆地爆发,把桌上的饭菜全扫到地上去。我必须东躲西藏,避开滚烫的汤水和飞溅的瓷片,大声叫喊,才能强制她冷静下来。
其实我的劝阻她充耳不闻,她停下来不过是手边没有东西可摔,或者不慎伤到了自己而已。但我还是照劝不误,权当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有时她气昏了头,掐得我手臂淤青,把我按到电话机旁边,逼迫我给我爸打电话。
但他永远也不会回,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拨过去,一直等到我妈哭得没有了力气,松开对我的钳制,我才能悄悄回到房间去。
稍微再长大些,我也听说有些孩子天生伶俐,小小年纪就能在大动干戈的父母之间游刃有余地斡旋。想来我属于相当不中用的那种,只会躲得远远的。所以每当我在学校里写完作业,发现为时尚早,就倒吊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像等着天黑的蜘蛛一样,等太阳落到头顶上去。
在颠倒的世界里独自度过的第六天傍晚,我看见孟先生挎着书包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谁家的獾躲在这里?”
“这几天为什么都不跟我一起回家?”
“我不想回家。”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带因为倒立而怪异地震动,像一只打嗝的癞蛤蟆。
孟先生伸手轻轻捏住我的鼻子:“为什么?”
我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时发出鸭子的嘎声:“我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孟先生的笑一下子冻在了唇边。夕阳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浓黑的末梢凝着一点淡金,柔软得像天际缓缓四合的夜色。
我的眼泪差点滚出来,只好响亮地吸了一声鼻子,攥住他离开我鼻子的手。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也握住我的,“我永远不会看不起你。”
“我要下来。”
脑袋充血得厉害,我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
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背,一只手拉着我,我头朝地摔下双杠,一头撞进他怀里,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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