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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不亲爱的孟先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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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无猜,纯洁可爱的。现在虽然还睡在同一张床上,但画面经常就有点不堪入目了。
我喜欢去孟家纯粹因为和孟先生玩得好,加上让阿姨烧菜和我妈有一拼,我妈烧的菜当年在大院里首屈一指,甚至还有隔壁军区大院的家属慕名来向她取经。
但对孟先生的父亲和爷爷,我向来又敬又怕,好几次我妈打了电话,我又碍着他们死活不肯去,最后吃我妈的巴掌。
孟先生的父亲叫孟炎彬,他爷爷的名字我倒不太记得了,依稀带个“义”字。孟先生的奶奶我没有见过,听说很早去世了,连他自己也只看过照片,黑白模糊的小像。
至于外公外婆,也就是让阿姨的娘家人,都在外省,孟先生与那边不亲,并不来往。
我先前说过,孟先生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军转干部,孟老爷子似乎是市里食品调度一类的职务,我那时候还小,加上几年后国营就开始大肆改革,因此对老国营这一套记忆十分模糊,也不知道职位的具体名字是否真的叫这个。
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孟家极丰的吃食。我家和孟家实算不上大富大贵,不过借着机关大院的名头,唬一唬外人,院墙里头的三六九等,体制内的人都心知肚明。
虽然和权势挨不上边,但孟先生家在吃这方面,绝对排在院里第一等。八十年代物质尚且匮乏,九十年代渐渐好起来,但只要我吃饭剩了一星半点,我妈就嚷嚷个不停,说前几年一家人每月吃肉的次数得扳着手指头数,我就是赶上好时候了,没饿过,所以这么不知好歹。
对此我很不服气,但争辩不过,只好少舀些饭到碗里,以免剩下。但被我妈看见,迎头又挨了一顿数落:
“这么一点,你吃猫食哪?”
为了少挨骂,我更喜欢往孟家跑了。每回到孟家,让阿姨总能拿出各种花样招待我,有时候是蒸饺,薄皮玲珑地透出肉色,腻滑的面皮上挂着油珠;有时是灌汤小笼包,有时候也有奶油蛋糕,那会儿的奶油比现在硬得多,淡黄的蛋糕滚着波浪边儿,像个油头粉面的民国少爷。
我妈怕我太馋,在外面丢人现眼,时常耳提面命,不许我在孟家见什么吃什么,不幸我都当了耳旁风。吃了这么多,身高却总被孟先生压一截,尽管我上高中时猛蹿了一头,最后还是差那么三四公分。我坚信这是小时候在吃上欠的债。
在孟家吃的好东西,不消说,肯定来源于孟老爷子。俗话说吃人嘴软,道理明白,但我还是没法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一点孟先生并不知道,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当然都是只能跟着我进棺材里的。
那时候孟老爷子接近退休,工作闲散,每回我背着书包进门,先乖乖地跟他打招呼:
“孟爷爷好。”
他常坐在一张老藤椅上看报纸,只从报纸上露出一双眼睛,对我点点头,绝不笑。偶尔会答应,发出一声浑浊的“噢”。
也许是“啊”,也许根本就没有张口,从鼻子里挤出来。我不知道,因为他的嘴被报纸挡着,看不见。
我小时候怀疑过他根本不会笑。
因此我都迫不及待地钻进孟先生的房间,要是再磨蹭一会儿,有可能会遇上他父亲下班回来。孟先生的父亲跟老爷子里外都像,刚眉直鼻,眉头沉沉压在眼眶上,本身已够不怒自威,再加上不苟言笑,像极了庙里的怒目金刚,多看一眼就要心惊肉跳。
不过孟先生的父亲并不会像老爷子那样对我不理不睬,我叫“孟叔叔好”,他会笑一笑,赶上心情好,可能再多说一句“小君来了啊”。
声音沉,像一口装满了清水的大缸。
孟先生后来也是。
小学没什么作业,玩的时候多。孟先生家里书多,但都是大人看的,厚厚的一本一本摞在书架上,翻开全是字,没有几个认识的。
所以我们都去院子里玩儿。
院子里也没有什么玩具,纯粹瞎玩儿。院子里有砖块随意垒的大花坛,长而方,大得像小池塘。花花草草无人拘束,有些长得比我们还高,钻进去探险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土里常能挖出粉红的蚯蚓和比指甲盖还小的瓢虫。花坛四周的砖包了一层厚厚的苔藓,又湿又软,拨开绿绒,偶尔会爬出几只蚂蚁。蚂蚁太小了,浅棕色的,几乎看不见。没有生苔藓的地方,砖也是郁绿的,明天就要长出青苔的架势。
花坛的土里贴地卧着肥头大耳的芦荟,有的很老了,泛白,像人老了头发会白一样,近根的地方比手掌还宽,那里的刺会咬人,必须小心脚下。靠外边的一圈栽着吊钟海棠,我知道名字是因为这花永远垂着脑袋,只朝人露出浅红的花蒂。我一直以为它非常傲慢,因为不屑于叫人看见它的模样,只开给自己看,不像别的花,是开给人看的,急切地盼望着赞美和讴歌似的。
还种着昙花,但我只能在它开花的时候认出它。在院子里住时,夏天的夜里,大院里呼朋引伴,大人和小孩都从床上爬起来,摇着蒲扇,趿拉着拖鞋,不知哪家还拿出了宝贝的铁皮手电筒,往院子里看昙花。其实是看不清什么的,手电的白光照在花上,那花像会反光,白盈盈的一只碗;有的人叫拿开手电,那一大盏白就变作油尽灯枯的夜明珠,似真似幻地藏在夜色里。
不管看清了没看清,大家都一齐叫好。我不知道错抓了谁家大人的手,耷拉着眼皮,也跟着说好看。
花坛中间的花花草草我就不能辨别了,也许只是杂草,但明目张胆地疯长,有种喧宾夺主的气派,倒不敢认定它是不是杂草了。
花坛里还有一棵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树,长得极高,把天捅个窟窿。我喜欢坐在树根上,抬起头不见天,只见树冠,疯野地向四面伸展,天空被它击退了,只敢在罅隙里缩头探脑。坐下来,花坛里的花草更高了,可以盖过我的头,那时候我才发觉长高都是自己的错觉,世界那么大,谁也瞧不见我。
孟先生小时候是很好说话的,我叫他陪我钻花坛,他就陪我钻;我叫他陪我坐在树根底下,他就陪我坐,也不嫌泥土脏。坐到天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灯,黑黢黢的,我恍惚以为他已经趁我不注意悄悄溜走了,这么一想,花木的影子突然流动起来,叫嚣着报复我扯坏了它们,我不由得发毛,失声喊了一句“孟潜声”。
身边立刻响起一个声音:“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扯住他的手,心有余悸:“有鬼。”
孟先生也会被吓一跳,说“回家”,然后我们俩跌跌撞撞地跑回有灯的地方,才敢停下来喘气。被大人们撞见,就会说:“你们俩乱跑什么?灯也没有,摔了才好看!”
就在孟先生出国前那阵子,我有一次突然想起这个事,就取笑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怕鬼。”
孟先生居然矢口否认,说我污蔑他。
这个倒打一耙的撒谎精。
在孟家做客时,我是不敢钻花坛的,钻了一身泥可怎么办?没有娱乐活动,只好八点半就去睡觉。让阿姨来叫我们,我是客人,不敢造次,洗干净乖乖爬到床上去。
实际上根本睡不着,等到让阿姨关了灯,又替我们把门关上,我就和孟先生开始说话。有意思的话说完了,就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决定告诉他一个秘密:“你妈妈是天鹅变的。”
孟先生说我乱讲。
他只是不肯相信他妈妈是天鹅。我们私下说班主任是豹子变的,他就深信不疑。
我说:“真的,我看见她掉过羽毛。”
他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因为她都藏起来了。”
“你看见过你妈妈洗澡吗?”
“没有。”
“对嘛,因为她在水里会变回去。”
“你骗我。”
“你没见过怎么知道我骗你?”我有点愤怒,“说不定你屁股上也长了羽毛。”
他也生气了:“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把裤子脱下来。”
“我不。”
“你就是有!”
我一下子坐起来,翻身去扒他的裤子。
五分钟后,闻声进来的让阿姨打开了灯,柔声柔气地安慰两个在床上哭的小屁孩。
那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打架,原因是我要脱孟先生的裤子,看他是不是真的长了天鹅尾巴。他揍了我一拳,我也不甘示弱地咬了他一口。
我赌气第二天就回了家。后来怎么和好的,反而记不清了。
再往后,慢慢长大,念书了,认字了,爸妈要检查功课,钻花坛和骑马的把戏什么时候不再玩了,也没想起再去玩儿,只是突然有一天想起来,才发觉上一次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级稍微高一点之后,我去孟家睡的次数也慢慢减少。一个原因是开始有羞耻心了,知道不好意思,倒让我妈省了不少心;另一个原因是孟家不大方便。
这“不方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但心里仿佛明白什么,越发不敢随便问孟先生。
五年级搬了家,我自己坐车上学,有一天放学后去买零食,看见让阿姨推着自行车走回大院。我跑上去跟她打招呼,她一转过来,我才看见她另外半边脸肿得老高,红中透紫。
我吓了一跳:
“让阿姨,你的脸怎么啦?”
她只是笑一笑:“又买糖啊?少吃一点,牙要坏的。”
我回家同我妈说起这事,她只呵斥我:“小孩子少东问西问的!作业写完了没有?”
我就不再吱声了。
在班上,孟先生还是跟从前一样,我在一旁抓耳挠腮,偏偏开不了口。好容易熬到下课,他看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借口去上厕所。
一进厕所,正好碰见院里几个孩子,他们一见我,立刻神神秘秘地示意我过去。我对这种久违的亲热感到奇怪,一走过去,其中一个就问:
“你知道那件事吗?”
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一声,声音都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什么事?”
“你不知道啊?”
他们露出早有预料的惊讶神色。
“孟潜声爸妈闹离婚呢。”
第5章
孟先生爸妈毕竟还是没离婚。
大院里外的邻居都来劝,单位领导也劝:好好的离什么婚哪?不为名声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哇。吵架?哪家夫妻没吵过架啊,床头吵架床尾和,忍忍一时气,过去了不就完啦。越吵越亲嘛。打人?唷, 打人是不应该,况且孟家男人当兵的,那么大力气哩!瞧瞧小让,那小身子骨,怎么能打人呢?你看,小孟都跟领导保证了,以后肯定不动手!要是他再动手,就跟我们说,我们大家给你主持公道,还有单位领导,让领导来评理!哪有什么一回二回的,哪家没本难念的经呢,谁都有个犯错的时候,改了不就好了,对不对?
我不再提去孟先生家住的话了,他也不说。孟先生本就不是个话多的性子,像条训练有素的小猎犬,这下子更闷声了。
有一次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孟先生没有写。他平时很听话,老师相信他事出有因,和蔼地问为什么没有写,孟先生只说了句:
“不想写。”
老师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比唱大戏还有趣,我在旁边听得想喝彩叫好。其实我也不想写,但没胆子忤逆老师,更怕老师跟我妈告状,所以咬牙写了,还违心地把我爸夸了一通。
我爸前两年虽然回家也不勤快,但时常写信,间或还寄包裹回来。这两年他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信却像院里李奶的头发,日渐稀少了。
我妈总说:“你可得好好念书,考上大学才有用。像我小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都是一边背书一边割草,你要珍惜。你爸去外地挣钱图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诚惶诚恐。
好在老天赏脸,我学习不算坏,多用功时,偶尔也能名列前茅。我爸在信里不忘问我学习,我妈都会如实告诉他。我爸一高兴,就说要买东西奖励我,商店里有卖小汽车模型的,很洋气。
我妈看完信,转告给我,问想要什么。
我平日里有许多想要的东西,吃的,玩的,但没想过要小汽车。第二天我在学校里想了一整天,班上那个局长家女儿有一套水彩印章,得意洋洋地拿到学校里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让她印在手背上,我回家就跟我妈说想要水彩印章。
我妈直皱眉头:“那个有什么用?你别拿来家里到处戳!”
她反驳得不容置疑,倒让我立刻产生了一种负罪感。
我爸寄回来一辆玩具小轿车,墨绿色的,一只手那么大。我妈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笑着问:“你爸对你好不好?这个好贵的,你爱惜点,别摔坏了。”
我还是想要印章,尽管这个肯定更贵,也更高级。但我不得不极力表现出由衷的喜悦,装作爱不释手,为此还在我妈跟前夸张地手舞足蹈,逗得她开怀大笑。
她在信里说我很喜欢,我爸也很高兴,说就是嘛,他猜我肯定会喜欢。
第二天孟先生问能不能去我家吃饭,我求之不得。吃完饭,他和我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忽然抬头,发现他在看放在桌边的小汽车,就拿过来给他看。他把玩了一阵,似乎很喜欢,刚好我妈进来,他立刻把小汽车放下了。我说送给他,他不肯要。临走的时候,我把小汽车偷偷塞进他书包里。
第二天去学校,孟先生跟我说谢谢,抓了一把糖给我。我又递给他一颗,自己剥了一颗,我们两个就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没两天,我妈就发现了小汽车不翼而飞,知道实情后把我数落了一顿。
送给孟先生我才不心疼,我恨不得什么东西都要两份,好变着花样和他一起玩。
那阵子总是下雨,我和孟先生坐在台阶上吃糖。一大块糖抿在嘴里,化得还剩一小半,孟先生就会慢慢地跟我说家里的事情:爸妈又吵架了;爸今天喝醉酒摔了个碗,妈收拾瓷片,割伤了手;爸今天又威胁要打妈,只不过没动手……
我说:“你害怕吗?”
他摇摇头,愣愣地望了外面半天,雨水像不断的白线,织成一片湿淋淋的雾气,才又点点头。
有天刚放学,我还在收拾书包,忽然有几个孩子跑进来,大喊:“何遇君,你那个疯子姑姑从疯人院跑出来啦!”
我“噌”地跳起来,连骂他们都顾不上。
我姑姑送来一篮子鸽子蛋,上面用花布盖着,她说她去了大院,才知道我们已经搬家了,不好去我妈单位上找,才来学校找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淡淡的,好像我们不是搬了家,只是出门买菜去了。
她又说这是朋友自家养的鸽子蛋,比外面卖的新鲜,也比鸡蛋有营养,让我妈回去每天早上给我煮一个吃,能长高。
说完她就走了。
正在不远处嘻嘻哈哈的小孩见她过来,全部轰然散开,连影子都怕被她踩到,等她拐过街角,一窝蜂围上来看:
“吃了疯婆子的蛋,你也要变成疯子!”
孟先生让他们走开。他们一边拍手一边笑,笑声灌满了一整条街:
“何遇君要变成小疯子啦!”
孟先生替我把花布重新盖好,问:“你怎么都不生气?”
我的确生气,但不等怒火烧红脸颊,心里已涌上一股悲哀。
“他们说得对。我姑姑的确是个疯子。”
孟先生不说话了。隔了很久很久,我才听他在旁边轻声说:
“可是她人很好。”
那篮鸽子蛋一拿回家,就被我妈送了人。我心里实在有些怨,但似乎又没有怨的立场。我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馋嘴过,为篮鸽子蛋生了三天气。
我姑姑叫何俭芳,我小的时候她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总之我长大后——千禧年后,她似乎以写作为生,但又和朋友在乡下养鸡养鸭。
说是作家,却名不见经传,我并未读过她的任何作品,或许她用一个晦涩的笔名将自己藏了起来。至于她的这个朋友,更是从未有人见过,我甚至怀疑这个“朋友”是否真正存在。
毕竟我姑姑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我记事起,我爸和姑姑似乎就已经老死不相往来,因为我从没听说过。我第一次见她是爷爷过世的那一年,我爸铁青着脸,把我推到灵棚外边的一个女人面前,咬牙切齿,太阳穴上的青筋不断蠕动:
“这是你姑姑!”
我大吃一惊。
原来我竟还有个姑姑!
这位被我称作“姑姑”的女人个子不高,藏青色的外套已经洗得发白,里面不知是什么颜色的衬衣,我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颜色:像擦过锅灰后重新洗过一遍。使人一见到这颜色,鼻端就萦绕着锅灰与炭花的气味。底下趴着两条肥大的黑布裤管,绝不与时兴的喇叭裤沾边,更像是从已经入殓的小脚老太太身上扒下来的。
如同她的一身衣着,她的年龄也让人心生疑窦。
爷爷生前的同事、朋友,同时也是大院里的邻居,在这间大院里共住了大半辈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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