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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升沉-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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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宿的房间并不大,本也是单人睡的,再放上一枕一被后就显得格外拥挤。但他也没怎么在意,随手拿了桌上的瓷杯喝水,之后就向年却清问道:“这些天你怎么样?”
年却清哼了一声,不怎么服气道:“凑合吧,反正也没什么惩罚,就是在屋里很闷罢了。——真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那个姜家的姜冬沉,本来就不是我推的。”
尉迟宿点头道:“那倒是……只是却清,你这样做也是不对的。”
年却清看向尉迟宿:“连你也要指责我吗?”
尉迟宿道:“并不是指责你,姜家那位四公子与你并无纠葛。就算侧主时常拿他与你做比,于他也都是无关的。——何况我看他性情也算温和,你这样带人冷眼旁观,不问是对身体还是内心,他一定都是难堪得不行……”
“人不是都被年却升救回来了吗。”年却清一撇嘴,“又没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尉迟宿没讲话,把瓷杯放回桌上,坐到一边抄写书文去了。
沉默了实在许久,年却清终于低头道:“好吧阿宿,是我的错。”
他语气还算诚恳,尉迟宿转头望了他一眼,之后递去了一个剥好的柑橘,回头继续抄他的书文去了:“今日上午我去家主那里取书,家主告诉我说那位姜公子现在情况并不很好。较之以往,越发沉默。自醒后就自己坐在屋中不愿出去,姜宗主和他夫人一同去看望他时,他平静得近乎厌漠。”
年却清道:“这么严重?”
尉迟宿只点头,年却清却心道,活该。
接着他无谓道:“我看他并不知道谁救了他,他和年却升是都认不得对方吗?”
尉迟宿道:“应该是的。”
年却清道:“这样最好,免得他们两个凑到一起,给我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尉迟宿又沉默了,年却清看他不太开心自己这样讲,就随口改口道:“不过也确实有我的不对。——对了阿宿,明年你是要出去历练吗?”
尉迟宿道:“不去,我已经向家主申请过了。”
年却清笑了:“那样最好,干脆等我到十七岁陪我一起,之后就在外面找地方住下吧,我不想回来了。”
尉迟宿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略一皱眉,不置可否。
年却清见状,扁了扁嘴道:“你不愿意吗?……真想留在年家?”
尉迟宿道:“没有。”之后又转开话题道,“你今天穿的薄了,将近年关,别染了风寒。”
年却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心想并不很薄吧,随着便想起另一事,问道:“年却升这会儿在哪?”
尉迟宿道:“书志楼禁闭室。”
年却清啊了一声,无谓道:“那日子可要难过了,是他活该。”
十一岁的孩子,对自己有着清楚的认知,他忽然正色向尉迟宿,又转而阴晴不定一般地得意道:“可是我害的?那我岂不是很坏。”
尉迟宿却仿佛比年却清更了解他自己,闻言并不回头,只道:“你不坏。”
是被嫉恨从身体侵到了骨子里,哪怕恶性不灭,心却是清的。
却清却清,为人至恶,心性至纯。
年却清一挥手:“你不必安慰我,别人都说我偏傲顽鸷,我本就是那样的——是你不嫌弃罢了。”
说着又笑眯眯地趴到尉迟宿身边,好奇道:“你在抄什么?”
尉迟宿道:“一些经书,家主交给我的。”
年却清抱着手,头歪到尉迟宿那边去:“伯父也真是的,快过年了也不让你消停。”
尉迟宿责备地看他一眼:“家主这是信得过我,我也当做打发时间练字罢了。”
年却清看他写字,一笔一画的,很是刚劲。
尉迟宿做事认真,写到入神便忘了时间,待他停笔发现天已全黑之时,年却清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尉迟宿搁了笔,轻轻挪开椅子,弯腰把年却清抱起来,一边轻声道:“去床上睡吧。”
年却清睁了一下眼,呼出一声长长的鼻息。
为他除去鞋子衣物,尉迟宿走出屋去简单洗漱,再回屋时,年却清已经快把整个床趴满了。
尉迟宿心中无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年却清的右肩,哄道:“挪挪?”
可年却清摇头。
尉迟宿只好再将他抱到床里面去,用棉被裹紧了他总不安分的四肢,自己也躺回自己的被子里,熄了灯。
可他想多半也没用,年却清真的太能挤人,不是挪一下就能一劳永逸的。
年却清做了梦,半夜开始便翻来覆去。尉迟宿早就被他挤醒了,瞧他像是在做梦,便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本是想安他心的,谁知这一拍他倒醒了。侧过身睁开眼看向尉迟宿,一双眼睛黑嗔嗔的。大梦初醒,瞳孔还没对焦。
眸子里还带着慌乱,看见尉迟宿忽地又安心了,张了张嘴,嗓子却发哑,没说出来话。
尉迟宿以为他是生病,于是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随着便温声道:“做噩梦了?”
年却清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良久才抓住尉迟宿的手,小声答道:“我梦见我兄长了。”
年却清和年却升很像,走在阳光中始终心高气傲,无所畏惧。可夜晚会洗去他们的所有保护色,露出其内心的柔软来。
尉迟宿感受到他的不安,犹豫了一下将他带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道:“别怕。”
他不必问的,不必问他做了什么梦,也不必问他在害怕什么,他若是想说,自己便会说。
于是过了良久,年却清自己喃喃开口了:“阿宿……”
尉迟宿道:“在。”
年却清道:“你可还记得那次……就,他被关白月祠堂旧库的那次?”
尉迟宿点头,道:“记得。”
年却清叹了口气:“我就梦见那个了。”叹完又嗫嚅道,“我……我是不是……不该……”
尉迟宿没有讲话,只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在这样悲伤的氛围下,尉迟宿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诶抱着好像就不挤了。
年却清没听见他回话,自己吸了吸鼻子,咬着唇。
那一次,是年却升被年风龄以为偷了秘经,不由分说被打了灵鞭,之后就直接被扔进禁闭室里去了。
年却升自然是不会偷那个的。——是年却清。
不知他出于何种心态,四处翻寻年家秘籍,或许是因为想要了解那讳莫如深的占星术,却忘了自己还是个刚能认全字的孩子。
可到了年风龄发现那本秘经丢失,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年却升。——提着鞭子去的,没听他分辨一句。那时年却升在上一回受的伤还没好,行动不便,躲也躲不了。生生挨完打就被扔进禁闭室里去。真的是扔,身体砸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那会失了神智,一声也发不出来。就躺在禁闭室正中央看着他们将门关上,屋内的阳光顷刻消弭,黑暗笼罩。
而年风龄相信年却清只需要他一句话:“我拿了那个也看不懂。”
年风龄走后年却清就把那书藏到年却升房里去了,心中无波无澜,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再过几日禁闭期满,年风龄叫家仆去吧那禁闭室门打开,别的都不必管,让他自己爬出来。年却清在半路把那小家仆截住:“钥匙给我,我去。”
交给什么人都无所谓,反正就是个年却升。那家仆叮嘱了年却清几句注意安全,就把钥匙给他了。
年却清从小就坏,心想要亲眼看着他被折磨得如此不堪还嘴硬,最好再同自己吵上两句,表现出更多的桀骜不驯来。
哈。看着比自己优秀百倍千倍的人为了一份尊严挣扎反抗,还有什么比这更愉悦的事儿呢。
可年却清打开门时,他没看到那个桀骜不驯的年却升。他没在站着或坐着,没有向自己出口讽刺。他仍然躺在之前被扔下的地方,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阳光撒入黑暗时满室生光,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抬手去遮,可是他没有。
他无动于衷,整个人横在禁闭室的正中央,没有生气。
年却清当时就慌了,扔下钥匙向他跑过去。
——他太相信自己这位兄长了,他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被打倒,以为他永远都轻狂而桀骜,以为他虽然受尽苦楚,也不会被生活击退一步。——年却清是恨他的,但也从不想让他死。
那可是年却清的兄长啊,小时候他们也曾分食过一块糖糕,睡过同一张床。
他跑过去,蹲在年却升身边,伸手想要去探他的呼吸和体温。年却升没有睁眼,也没有动,良久却缓缓开了口,声音哑的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只道:“没死。”
没死。
两个字,了无生趣,消沉灰落。
年却清眼眶忽地一热,藏不住眼泪又怕被看见,就后退了一步抹了抹眼,语气又是恨然:“我管你死没死。”
年却升道:“我没在和你说话。——你走吧。”
他没想和人说话,他是在想,我为什么还没死。
都已经活成这样了,为什么还没死。
。
年却清正是梦见这一段,这会儿回想完,不知不觉便落了泪。
十一岁,经历尚少,心智未熟,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样的心情。
和他到底应该恨谁。
年却清抹了抹眼泪,问尉迟宿道:“他在哪。”
尉迟宿在白天时答过他这个问题,这会儿听他又问,声音却比白天时柔和,用安慰地语气道:“书志楼。你若想去看他,天亮了陪你。”
年却清下意识要顺着这句话点头,忽然又怯了,使劲摇头道:“我不去。”说完又道,“我不见他,不见。”
尉迟宿点头,安慰道:“好,不去。”
年却清不再讲话,面上落回到他的波澜不惊,同时心里惊涛骇浪,他甚至闻得见自己被嫉恨侵蚀时散发出的腐朽味道。他怕自己堕入黑暗。他尚小的心灵想不通很多事,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我很坏。”
想的多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过了良久,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尉迟宿当即了然,道:“你不会。”
因为他知道年却清在说谁,不是年却升。
他是不想变成年风龄。
年却清听了这三个字像是瞬间放了松,可又怕尉迟宿只是哄他,立刻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尉迟宿闻言,笑了一笑,低声道:“你有我,他没有。”
我也是历经艰难剧痛的人啊,我也曾觉得这人生枯燥,前路迷茫。可我们是彼此的救赎。
所以你不必怕。
你不会变成他。
番外 荒野
白宿看着正坐在窗边看书的年却清,微一犹豫后,开口道:“要不我带你出去走走,你整日在屋里闷着,都没精神了。”
年却清头也不抬:“出去?我整日在此尚且有人临门闹事,我再出去走走,是叫所有人上赶着来抓我?”
白宿垂眸,不说话了。
年却清惯会一句话将他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的,不知白宿不在家时年却清都做些什么,可他们若是都坐在一个屋子里,就只有面对面的沉默。
可我们不该这样的。
白宿便是这样的人,一件事,你推开他一次,他就绝不会再抱上来第二次。就如方才年却清拒了他带自己出去的邀请,白宿便会任此事烂在自己心里,哪怕其实受伤又难过,都不会再提一次。
但是除了年却清,他一次又一次地将白宿推开,白宿仍是一次又一次地抱回去。只因那是他的执念,是他心口的朱砂痣。
可年却清心狠,对人对己都狠,他从小便是这样的。
白宿在这里思绪翻涌,年却清那边只一脸淡然地执着书,不过他许久都不曾翻书一页,目光始终盯着一行字,没移过半分。
他在等白宿再开口。
可白宿没有。
他每一次回复白宿的话都带着冷漠或嘲讽,但其实白宿的话他都会应,也很认真在听。——白宿话少,如今较之以往,更是沉默,可年却清偏是想听他的声音,想却不说,还将他的每一句话都怼回去,一眼也不看他,像是厌恶极了的样子。可是余光却在悄悄注意着他,一直在的。
那天上午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下午也没有,到晚上临睡的时候,白宿才开口:“尉迟家又要我去。”
年却清整理被褥的手微微一滞,之后默然道:“几天。”
白宿道:“三天。”
年却清心中一阵发紧的酸楚,心疼和愧疚忽的涌上来,然后他背过身,只当是自然地坐在床上道:“知道了。”
白宿看着他的反应,双手攥紧,唤了一声却清。
年却清眨了眨眼,将眸中的潮气都赶去,然后神色如常的转头道:“怎么。”
白宿道:“这一次我不想去。”
每一次,都没有想去的时候。
可是不想去没用,他不去,尉迟家就来抓。
白家是正道仙门,白宿是堂堂宗主。为了年却清,他就这样丧权屈辱地活着。
他却从来没怨过。
年却清不动声色地咬着唇,生生把酸楚和眼泪都憋回去,他无话可说,也不知让他去还是不去,只道:“嗯。”
白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平静而认真地说道:“我不想去,明日是你的生辰。”
年却清心中一颤,然后猛然背过身。
过了许久,他才仿佛撩过碎发一般,擦拭去脸上的泪痕。
白宿一直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然后自己也低下头道:“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最起码过了你的生辰,我让白扶向尉迟家报我外出办事,回来了再去。——好不好?”
尾音的好不好,近乎哀求。
年却清的狠心终是没打过心软,他没有再转身,只点了一下头。
若不是世事难料,沧海桑田,这一天若放在许多年以前,年却清会以为,在他十七岁的前一天,他应已经愉快地坐在屋里和尉迟宿一起收拾外出历练的行李了。
他们大约还能有说有笑,能在夜晚不问时间地闲谈,大约还能……无所顾忌地以床挤为理由相拥。而不像如今同床也只是相背着,或者朝着同一个方向。年却清和白宿,都再也没在夜里看过对方的脸。
一张偌大的床,各居一方。仿佛隔着楚河汉界,如阻沧海。
。
翌日清晨,天亮了才不过几分,白宿和年却清便醒了——又或许是一夜无眠,只在方至卯时之时,白宿向白扶交代过此事,便御剑带年却清离开了北河。
空气是淡淡的潮气,迎面吹过来,是年却清两年不曾吹过的,外面的风。
两个人只御着一把剑,年却清的剑在腰间配着,他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许,两个人就不得已地靠的很近,白宿微一犹豫,回手握住了年却清的手腕。
从前,昔州围猎,尉迟宿不过昏迷了一个时辰,再醒来年却清就不见了。
之后他漫长的失踪、失踪,尉迟宿御着剑在来回的路上反反复复找着,终是无果。
他的定灵珠丢了,他的剑也不在身上佩着,尉迟宿是那样自责而难过,又心急如焚想向他解释自己的事。——那几个人叫他白宿叫的那样大声,年却清一定是听见了。
可年却清就宛如人间蒸发,忽然就没有了踪迹,留尉迟宿一个人心焦而内疚,苦苦寻找。
那时候他就发誓,若能寻年却清回来,不问年家受创如何,死伤如何,年却清都必须毫发无损地活着。
没有人可以伤害他分毫。
白宿其人,言出必行,侠骨柔情。
尤其是为了他的年却清。
年却清被他握住手腕时下意识地要将他甩开,但忽然低头看见那深不可测的陆地,那半空中下坠的绝望就忽的袭来,叫他忆起往事,停了动作。
之后他别过头去,无言。
白宿并不知要去什么地方,就迎着风一昧向南行,路上经过大大小小的城城镇镇,他问年却清去哪,年却清道:“随便吧。”
白宿便在那处落了剑,剑落之处,是一片荒野。
将冬,北风卷地,四处是枯黄的草色。
枯草很密也很长,放眼望去,尽是萧瑟的凄凉之景。
无尽的野草、野草。
疯长成一片荒野,秋落冬来又成荒枯,也不知这是在预示着什么。
白宿始终握着年却清的手腕,他没反对,白宿便没松。
不过面对这荒野上的风,两个人也只是换了地方沉默。
直到年却清开口:“这些年你有见过姜冬沉吗。”
白宿道:“不曾。”之后又问,“怎么了?”
年却清面色平静,只道:“季节总会影响人的心情,我兄长离世也快两年了,如今初冬将至,我想知道他过得如何。”
年却清是好奇,如果把他和白宿如今的关系放在年却升身上,他会怎么处理。
可他想或许也是无果。
年却清心中日日夜夜都转着四个魔咒般的字——不得善终。
便是他们本应有一片冰心在玉壶,奈何抵不过世事难料,浮世升沉,明明是透彻如清溪的两份感情,终只会被许多不得已侵蚀地污浊不堪,烂透根底,之后各自走散,再不相逢。
不得善终。
白宿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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