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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升沉-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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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宿目光清冽,瞥也不瞥那几近切入他咽喉的白刃,只道:“你不会。”
年却清手一松,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别过头,沉声道:“你走吧。”
尉迟宿不动,年却清顾自接着道:“我视你为兄长,从前的日子我们回不去了,你走吧。”
尉迟宿犹豫了片刻,却道:“十日之后,尉迟家要向年家出兵……我也会来,但我站在人群里并不露面,你不要过来,危险。”
年却清暗暗地自嘲一笑,喃喃道:“你在年家都潜伏了这么些年了,如今年家大难临头,你倒回来帮扶一把,图些什么呢。”
说着,他抬起头来,向尉迟宿道:“我一向以为你是最公平正直的正人君子,现在想来是我看走眼了。年家不知道你已反叛,我也不会说。你没把我兄长作阵镇住白月光的是告诉尉迟家,这个人情我在此还你。我们之间的过往和恩怨,忽略不计。尉迟家要打,就尽管来,我也不会把此战透露给家主半分。年家的底子你再清楚不过,成败不在我,在你。”
尉迟宿无言,年却清又道:“你走吧,回头我告诉家主,叫他不必再去尉迟家要人,他从宴上带回来的那个尉迟宿,已经死了。”
十日之后,尉迟家果然兵临城下,可这一战并没有打起来,因为年家使了一记空城计。
黄埃散漫,萧瑟的东风中,尉迟家人马具备,士气高昂,而年家出来应战的,只有一个年却清。
尉迟宿望见瞭望台上那个一身黑底橙纹年家家袍的年却清,瞬时惊惶无措,可年却清一眼都没望向尉迟宿,只居高临下地望着尉迟家来的领将,笑道:“在下年却清,于此迎战。”
他身后的整个年家府邸安静无比,从容无比,尉迟家的将领以为年家存心挑衅,向年却清叫道:“怎么出来了个小孩儿?你家大人呢,见他们出来迎战。”
年却清不语,家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忽地想起自己十一岁见到的那个背对着熊熊烈火的书志楼,神色从容而桀骜的年却升,他也曾以一敌百,狂放不羁地对年家众人道:
“又要把我关到哪去,随你便吧。你大可以再找个人把我打的半死不活,我还是会自己出来的。”
而今年却清觉得自己真是在嫉妒他的过程中越发学的和他像了,冷眼望着尉迟家的人道:“你们来这些人,还轮不到我家大人来迎战。”
最后排的弓箭手已搭上了箭,尉迟宿回头望了一眼,心急如焚。年却清毫不在意,只亮起一点指尖暗橙的灵力,漠然道:“你们腹诽年家偷技,好。今日我不用折扇不用飞花,更不用你们尉迟家的围棋,只让你们了解一下占星术的基本功。在下童子无知,才疏学浅,若是效果不好,还请各位长辈不要笑话了我才是。”
说着,年却清轻轻念了些难以听清的诀术,将赋神术的准备过程刻意放的声势浩大而高深莫测,完毕,举起左手远远地指向弓箭手手里的弓箭,喝道:“赋无神以有神,赐无灵以有灵,起。”
话音刚落,一派弓箭手手中的弓和箭便一个接着一个幻化为一群蹦蹦跳跳的小人,在他们身上跑来跑去,跑了满地。年却清突然笑了,命令道:“去解了他们的盔甲,帮他们搔搔痒。”
那些小人果然照做,在年却清眼里,那群弓箭手实在滑稽无比,于是顾自在瞭望台上笑得灿意融融。尉迟宿是没见过赋神术的,他也没料到年却清还留着这么一手,于是就势向将领传话道:“他们留有底牌,我在年家多年,从未见过这种仙技,不可不防。”
意思就是叫将领退兵,而将领仰起头来,向年却清喝道:“少耍把戏,你这分明就是妖魔邪术!”
年却清正了颜色,可嘴角笑意不减:“邪术?你们无非是没见过我们年家的占星术,无所防备罢了。这样的小把戏我们年家人人能习,只不过不屑于告诉你们罢了。”说着,他一抬眼,望见尉迟家巨大的战鼓,眯了眯眼,无谓道:“嗯——这个不错。”
赋神术着实是最不费灵力的,年却升许也不知自己平日里使唤来使唤去端茶倒水擦桌扫地的小人们竟把尉迟家唬得团团转。年却清赋了战鼓又去赋战旗。一群大人小人满地跑来跑去。年却清手支在栏杆上向下戏谑道:“尉迟将领,我瞧您如今缺个夫人,您看我家哪棵花树中你的意,我给您赋个姑娘出来。”
尉迟将领御剑而起,手中围棋待定,年却清抢着先拍拍手:“战鼓,把你家将领接回去。”
战鼓果然抓住尉迟将领的衣袖,将他扯回地面上了。年却清饶有兴致的看着那群尉迟家的来兵与小人们缠斗,赋神术出的人形是杀不灭的,拦腰斩断随即缝合,只有等一炷香到了才会自动复原。年却清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喝道:“弓箭们,可以歇了。”
弓箭人应声而止,片刻,化为原形。年却清道:“尉迟将领,今日是小辈不敬,您见谅,小辈实在不愿与将领大打出手。不如您先撤兵?前几日我被贵府抓去险些丧命,今日我父亲非要我出来自己算账,我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我母亲可能要急。”年却清笑了笑,“毕竟我是小孩儿,做事还得听大人的,将领,您且担待着吧。”
来都来了,哪有说回就回的道理,何况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耍的团团转,岂不是要被外人取笑?领将才想拒绝,忽然见得年却清目光一亮,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指尖的灵力也随着一亮。将领心中猛一咯噔,不再犹豫地咬牙切齿道:“收兵!”
弓箭手们颜面大失,对撤兵是求之不得。尉迟家来的人就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年却清站在瞭望塔上,眼看着红尘绝去,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起来,最终不见。
最后,他望着已经走的不见踪影的长路,望着尚未落下的尘埃,不知是在对谁讲:
“保重。”
物换
原城不知在何时设了守门,从里到外一片寂静,往常有原蝶在长街上一声呼唤,整个原城都听得见,如今竟有几分莫名的庄严。许是受了外界形势影响,原城也越发沉默。
一位身穿青衣,眉清目秀的男子,正恭恭敬敬地向原城守门的姑娘道:“请问,抚花是否居住于此?”
那姑娘见来人是个端端正正的世家公子,眼睛一亮道:“是呀。”
男子微一颔首:“在下有事来访,姑娘可否带我去见她?”
姑娘自然点头,刚想移步,又想起自己的职守。回过头去,纤纤玉手向枕梦山一指,十分得体地微笑道:“我还要于此守门,公子不妨自行前去。那山名作枕梦山,山顶有落花林,抚花便居于其中。山上有梦灵,不过近日已偃旗息鼓,公子自可放心。小女子不便亲自引路,公子见谅。”
这许是进原城进得最顺利的一个英俊男子,原蝶当时站在街边,看见那公子向枕梦山去了,什么都未说,低头专注做自己的事。原忘笑着碰碰她:“蝶儿,你转性了?”
原蝶只望了一眼空落落的原城长街,黯黯道:“我不喜欢原城这样。”
原忘噤声,敛去笑容,只拍了拍原蝶的肩,转身回了屋。
抚花正在落花弓旁闭着眼静坐,全然未觉有人到来,那男子看了抚花许久,终于轻声唤道:“抚花。”
抚花正心无旁骛地静神,全然未觉有人到来,这一声唤让抚花先是一惊,抬眼望向来人,随后,那目光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良久,她转回眼,不冷不热地道:“林公子,无恙。”
这位林公子并未答话,抚花又道:“叫你林公子不乐意应?那林宗主,近来无恙。”
林宗主无奈道:“抚花,你何必如此冷嘲热讽。”
“我这就冷嘲热讽了?那我若是这样叫你呢?”抚花轻笑了一声,“老相好,我听闻你家林夫人近些年一无所出,你千万当心,千机算尽当上宗主,别到最后位子被自己弟弟的儿子夺了去。”
林宗主越发无可奈何:“抚花。”
抚花似是觉得说两句已经够了,见好就收:“独自造访枕梦山,有何贵干。”
林宗主不太好说得出口,有些为难道:“抚花,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你应是知道的。”
“我知道,然后呢。”
“年家有白月光,而我们与尉迟家为一方,年家近日与尉迟家有过一战,尉迟家败北。我们做为盟军,不得不……”
“落花弓不借。”
林宗主似是从未低声下气求过人,见抚花态度如此强硬,更加觉得窘迫。他的目光飘飘忽忽始终不敢正对上她,然而还是恳切道:“我自知有许多事对不起你,但如果此番不是我来向你借取落花弓,别家也会前来。若他们有心发难,原城势单力薄,怕是要吃亏。”
抚花突然笑了,直看向他的眼道:“是吗,林宗主,您为我们思虑的倒是十分周全,不过您多虑了,我们也不怕外面威胁。原城自然是松松散散势单力薄,不过林宗主来时许是太过心急,没留意到我山下我们家家主屋上升起的家纹旗。您这样干涉仙家内事,似乎有失妥当。”
林宗主猛地抬眼,望向抚花道:“你们……仙家?”
抚花嗯了一声,站起身道:“我们也不是傻子,知道落花弓树大招风,不现在就抢先一步采取措施,还等着亡羊补牢不成?”
“仙家立族应有独树一帜的仙技支持,不然只能沦为别家附庸,你们这样立族,如何服人?”
抚花不知从何处撒出一把脂粉,晶莹散落之处,瞬时草木不生,抚花淡然道:“我们创族家主原慈年少聪慧,首创胭脂术,虽不及你们百年仙门,但也不至于不能服人。”
林宗主欲辩,却又一时哑口无言,抚花便道:“不信原慈吗?她在林家时年龄尚小,修为不深,然而时过境迁,她修为早已突飞猛进。再说胭脂术有我帮扶一二,并也不是见不得世面。你们林家的飞花术,当年不也是得高人指点?不过那高人是我家花神,我是花神下系仙女,算不得高人,修为也不及花神半分,然而这点能耐,抚花还是有的。”
林宗主似是拼了面子,理不直气不壮地低声道:“抚花……我不想你……如此不念往日情分。”
“往日情分?”抚花失声笑道,“林裴凉,我都不提这个词,你竟也有脸同我提往日情分?”
林裴凉其人,并不是莽撞不精明,抛下这一句,也自知理亏又惹人笑话。他并不是不善于交谈,只是不善于应付女人,何况抚花又是他年少时真心实意喜欢过的,只是因为家族利益不得不与旁人联姻。面对抚花,他固然羞愧难当,却也极其尽责地为家族搏取利益。于是他便硬着头皮道:“抚花,让我见见原慈,我……有事要与她商议。”
“她不在。”抚花道,“她吩咐过了,她不在我就是家主,就算你不愿意和我谈,山下还有位原忘姑娘侯着呢。你有事大可以和我商议,不过我猜你大约是想要结盟。抱歉,林宗主。我们家实在不愿乱入这场纠纷,因为原慈的意思,是要追随姜家,不予参与混战。更何况,出于我的一点私心,年家有我至交,也有她托我关照多年的人。让我反戈一击攻打年家,如此背信弃义,不是我抚花能做出来的事。”
林裴凉还要再坚持,抚花却似是已察觉到他的心思,沉声道:“从前为了你下凡,对你忠贞不二的上仙抚花已经死了,我现在早已不是仙女,给不了你想要的。再说,我下凡不全是为你,所以境况至此我也没有半分不甘和悔意。你不要自作多情。”抚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回去和你那温柔娴静的林夫人好生过日子吧,以后别再为了这种事来这儿找我,不见。”
与此同时,尉迟宿被尉迟关辰召去书房问话。
尉迟宿转身关上书房的门,行过礼道:“宗主。”
尉迟关辰放下手中的经书,波澜不惊道:“私下里不必拘束,还叫我舅舅就是,前几日,我们与年家那一战,也算是探探虚实,输了不可怕,就怕将来被他们算计,你从中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尉迟宿略一摇头:“我在年家七年,从未见过此术。”
“所以它才来的蹊跷。”
尉迟宿嗯了一声,随口道:“不得不防。”
尉迟关辰抬起眼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尉迟宿许久,突然放温了语气道:“宿儿,你长高了不少。”
尉迟宿听他突然不言正事,先是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道:“宿已及弱冠。”
尉迟关辰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在他面上徘徊不定,良久,才轻声道:“你生的……是越来越像关楼了。”
听闻此名,尉迟宿周身一震,低下头道:“母亲花容月貌,宿是男儿,何能像她。”
见状,尉迟关辰直起身子,似是不再愿刻意追忆故人一般地无谓道:“你母亲命苦,去的早,不提她了,怕是又要伤心。……方才我们说到哪了?哦,年家的占星术,你有什么看法吗?”
尉迟宿微一咬唇,始终没有抬头,只道:“占星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我听年却清说,似是与他们家的血缘有关,他也不甚明白。”
“家族……血缘。”尉迟关辰反反复复念着,自言自语一般道,“这么一说,年家的创族家主我竟没有半分了解。回头我叫人去查。宿儿,你接着说。”
尉迟宿轻声道:“据我观察,年家似乎有些内部不和,年宗主和年侧主貌合神离,关系十分紧张。有许多事年侧主并不听从年宗主安排,而年宗主十分迁就,仿佛并不在乎。”
“抢了本该属于年风龄的家主之位,他让着点是应该的。不过这样最好,一个家族内部出了嫌隙,只会让外人渔翁得利。”
尉迟宿不置可否,也并不很认同,只是点头。
尉迟关辰道:“过年的时候你曾来传过一次,说白月光已被人镇住了,是被什么人镇住的?”
尉迟宿道:“我只是知有人用血作灵契镇住白月光,却不知是谁。”
尉迟关辰又道:“以血为媒用作灵契,这可是十分危险,年家何来如此修为高深且弃生死于不顾的人。若是查出此人……”尉迟关辰做了一个用刀切下的动作,“不留。”
尉迟宿抬起眼,须臾,双手抱拳道:“舅舅若信得过我,便将此事全权交付与我,我定不会让舅舅失望。”
尉迟关辰笑了,十分满意道:“好。有此志向,便不愧为白家与尉迟家后人,舅舅知道你有勇有谋,这事就交付于你了。”
尉迟宿谢过,尉迟关辰又道:“宿儿,舅舅再问你,年家可否知道你是内叛之事?围猎那日我本该斩草除根,但念及你的份上,还是叫他给跑了。如今他独自与尉迟家接战,我十分不放心,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会做出什么有损尉迟家利益的事。”
尉迟宿心中一震,望向尉迟关辰的眼睛,忽觉自己失态,就势故作讶然地垂下眼去,咬咬牙道:“年家人以为我死了。年却清记忆有损,接战那日他根本认不出我是谁,家主让我给他那条红璎珞,他一直佩在身上,似乎从未见过那东西一般。”
尉迟宗主若有所思道:“那样最好,但多一张嘴总不如少一张嘴,万一哪日他记起来了,岂不是于我们无利。”
尉迟宿沉声道:“若有此日,我定会处置。舅舅日理万机,这些琐事,便交付于我吧。”
尉迟关辰望了尉迟宿一眼,道:“身为男子,为人处世,不能有太多的妇人之仁。从前我虽答应过你不动年却清,但他若是做了什么有损尉迟家的事,也怪不得舅舅对他不客气。宿儿,舅舅问你,为何如此袒护年却清。”
尉迟宿措辞措得避重就轻,又不失理据,十分平静道:“我在年家潜伏多年,是他一直陪在身侧。况且我所得年家情况,全是由他告知。他视我为兄长,待我甚好。白家灭族之事与他毫无关系,君子之风,不应以恩将仇报。”
“你固然有你的道理,你于尉迟家同样有恩,我不便插手。只是,舅舅希望你如今所做之事,往后相忆,不要生出悔意。你执意保他,我便不再过问,但不要留下祸根,你可明白?”
尉迟宿颔首:“宿明白。”
尉迟关辰重新执起经书,低下头去:“你的身份暂时不要暴露,以便你观察年家动向,有事来书房通知我。好了,回去吧。”
尉迟宿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尉迟关辰忽然道:“我怀疑过许多次你在心里是否向着那个年家的年却清多于向着我们,但我选择相信你,宿儿。我希望你,不要让我,让你母亲和你父亲失望。”
尉迟宿没有讲话,只骤然停了脚步,尉迟关辰见状便再补充道:“你母亲尉迟关楼,去世的时候不过二十二岁,你父亲白沏,过世时二十三岁。那年你若不是因为发高热不退被你姨娘带来尉迟家医治,同样会在那晚毙命。流血漂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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