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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许之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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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暇。可殷渔对此一无所知,只当被父亲厌弃,整日闷闷不乐,脾气越来越坏,也无心读书,跟着林洋那帮人到处游荡。
  因此高中时殷野费了一番功夫把他转到省实验中学。
  “我爸从没打算培养我做接班人,反正上头还有个哥哥。他很明白地说过,要我一生无虞。”殷渔抓抓头,坐在窗前的躺椅上,翘起腿,“字典上说,‘无虞’是太平无事的意思。” 
  “现在他走了,我想照他期望的,平静生活。反正,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中午吃什么?”
  “诶?”殷渔愣了愣,半天才从许书砚没头没脑的突然一句中回过神,“……随便。”
  “对面那个新商场开了那么久,你去过没有?不然我们中午去那里吃饭?”
  “不!我不去!”殷渔语气激烈地反对,在躺椅上翻个身,背对落地窗,“就在楼下川菜馆打包两个菜好了,去什么新商场。”
  “你是不想去,还是害怕见到那家人?”
  “……”
  “殷家在N市占了很多地方,走到哪里都可能碰到,你是不是从此就不出门了?”
  “我……”
  “连家门口都怕,还谈什么太平无事。你之所以太平,是有你爸那把护荫伞,如今他不在,你要是不主动出击,他们怎么会放弃拔掉眼中钉的机会?”
  殷渔沉默。
  他抱臂侧躺着,一动不动。
  许书砚双手揣在裤袋里,看着外面的暖阳,沉声说:“听说东郊的水上公园三月要搬走,不如我们下午去逛逛?”
  殷渔吸吸鼻子,“……随便。”
  *
  直到远远看见海盗船和云霄飞车,殷渔才一改恹恹的神情,坐直了贴近车窗向外看,忍不住问身边的许书砚:“就是那个?”
  “嗯,没来过?”
  “来过,是殷叔带我来的,不过太久了,快不记得。”
  从公交车上下来,沿途路边停满私家车,都是一家几口趁假出游。售票处排起长队,有小丑发宣传画报,穿着卡通人偶服装的工作人员在卖气球。
  “生意那么好,为什么要搬?”
  “因为被殷氏买下来了。虽然是郊区,但离市区不算远,将来城市发展扩大,这里绝对是块好地。”
  “……可惜了。”
  “没什么好可惜,殷氏买下这里,建购物中心,开发高档住宅。基础设施同步跟进,能预见的繁华兴盛。而公园可以再建更大更漂亮的。一桩生意而已。”
  殷渔见许书砚眉眼淡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公园里有个巨大的人工湖,一碧万顷,蓝白色的双人脚踏船分布在远远近近的湖面。湖畔矮草摇曳,风扫云开,水上粼粼如涌金。
  殷渔戴了顶绒线帽,穿着厚实的羽绒衣,只顾埋头沿着湖畔栈道往前走。许书砚紧紧跟在后面。
  几分钟他停下来,回身瞪向许书砚,眼如铜铃。
  “我和你不一样,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那么条清缕析地说明白,人是有感情的!我是我爸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下来的,他想保护我不受伤害,所以我从小哪里都不能去。能到这个公园玩,也是我求殷叔求了很久,瞒着我爸才来。”
  “别的我是不记得,但我还记得来之前我一整晚都没睡好,以至于第二天没精打采的,害殷叔以为我不喜欢这里。这个公园对我的意义是,这是我小时候第一次外出的地方,是我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不能像你那么冷静。”
  “我也很烦自己那么容易沉溺,念念不忘。可能因为我太懒了,还没胆子,所以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不想结交新的朋友,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宁愿永远保持现状。对我来说,改变就是不确定。”
  湖边风大,殷渔一边焦躁地原地踱步,一边激动地说,鼻尖和眼眶一样红。后来他停下来,抬头看着许书砚,“我爸希望我有安稳的人生,将来娶个好女孩子。我虽然喜欢你,但要接受你,就必须抱定放弃一切的决心。你如果只想和我玩玩,还是趁早说清楚。”
  愁。
  实在愁。
  许书砚微微蹙眉,玩玩有什么不行,反正未来还有漫长的时间。可眼前的殷渔认真得仿佛下一秒就准备投湖的表情,和他设想的差太多,说不了重话。
  于是他稍微想了一下殷渔和别的女人婚礼现场的画面,胸中竟然一阵郁卒。下意识抱紧他,脸蹭着他的帽子,“你要是敢找女人结婚,我就杀了你。”
  殷渔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中软下来,双手环上他的背,闭上眼睛,“谁知道,会不会是你结婚。”
  “不认识你之前,我是计划一个人老死的。”
  殷渔抬头看他,眼眸晶亮。
  “慢慢地玩,慢慢地老,反正你情我愿的,还不用负责任。”
  “人渣。”
  “……这么说还真是啊。”许书砚露出自嘲的笑,“总之,我不会和女人结婚,但是其他的不能保证。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身后是孩童划船的嬉笑,水流拍岸的响声。
  殷渔露在帽檐外的头发被阳光打成浅褐色,仰脸看来的时候,清澈的眼瞳里全是许书砚。
  “来不及了。”
  搂住他的脖子,感到许书砚因为意外而明显地僵了一下。
  殷渔已经吻在他的唇上。
  *
  这是个浅尝辄止的吻,只轻轻压了一下就要离开,但殷渔很快感到后颈的阻力。
  许书砚按住了他。
  强势的用力,舌尖品味他的唇形。
  柔软湿润的唇瓣微张,就尝出烟草的味道。
  殷渔慌张地试图挣脱,下意识惊呼,一开口,被他的舌头更深地入。侵,被迫交。缠。后背起了战栗,蔓延到尾。椎,他想推开,双手用力,鼻子哼出声音,反倒催生欲。望的涌动,加重了喘。息。
  他力气真大,在他嘴里攻城掠地。
  动弹不得。
  被他的吻堵到连呼吸都窒住,满面绛红。等终于肯放过,从殷渔唇角牵出一线银丝,也被许书砚舔去。
  殷渔晕乎乎地瘫在他怀里,腿软得不住往下坠。许书砚抱着他就地坐下。
  他们之后短暂地牵了一会儿手,沿栈道赏湖,因为迎面走来的一家三口赶紧松开。许书砚有些遗憾,如果是夏天,挑个荫蔽的地方,说不定已经把他办了。
  

☆、决心

  
  入园是下午4点,两个人拉拉扯扯一路,等想起来找个飞船正经坐坐,游乐项目差不多都到点停运。
  “为什么那么早?”殷渔好奇地看向例行检修的工作人员。
  “冬天,冷。”许书砚说着,摊开游园指南。
  留给夜晚的节目有新春灯火表演,马戏团奇妙夜和昼夜不息的游湖鸭子船。殷渔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看,双手揣在衣兜里,被围巾和帽子裹住的脸只剩一小半。
  水上公园的游园指南和4开报纸一般大小,许书砚举高了细看,略有遗憾地说:“应该早上来,能玩一整天,南区那个跳楼机我很喜欢,还有旁边的转盘……”
  忽然察觉前面的人停下来,他放下游园指南,见殷渔立在4D影院门前盯着放映海报一动不动。
  “想看这个?”许书砚靠过去,下巴搁他肩上,“不嫌无聊吗?”
  下一场十分钟后放映的,是部自然风光纪录片。殷渔盯着海报,隔着厚实的粗线围巾闷闷地“嗯”了一声。
  放映厅灯光昏暗,观众寥寥无几。许书砚和殷渔坐正中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前几排,感觉像在包场。
  当视野转为黑暗,大银幕亮了起来。
  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嗓随着宇宙中缓慢旋转的地球徐徐出声:“太阳的力量驱动着季节更迭,地球变迁。一年之中,大规模的洋流和气流涌动不息……”
  许书砚早早敛起了笑容,4D眼镜下是平直的嘴角和收紧的面部线条,一个孤冷的表情。他抱臂仰头,心思却在银幕之外。
  老实说,他很不情愿进来。
  三年前这家影院开业时,广告发到小学校门口,花花绿绿的传单一下抓住小学生的心,许书韬回家缠着他一定要去。可许书砚觉得所谓4D电影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心里不齿。无奈拗不过,只好答应要是许书韬期末考试能排班上前五,就带他去。
  不过那时候他忙着开发一个类似USA的在线评测系统,满心沉浸在建立N市自己的信息学竞赛题库的成就感中。
  拿到NOIP普及组(初中组)全国一等奖的许书砚初二就确定了保送省实验中学,不用为中考担心,整天坐在电脑前马不停蹄地敲代码。
  系统上线后大获好评,他废寝忘食地继续优化。等想起和许书韬的约定,才发现弟弟的班级成绩单被他压在键盘下一个多月了。
  第二名,真不错。
  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两天后的20号画了个红圈,那是许书韬结束野外夏令营,回家的日子。
  然而19号深夜下起的暴雨似乎预示了什么。
  20号清晨6点,营地值夜的老师还没去睡,他是个野外经验丰富的老手,听到远处的山谷传来如雷声响后立即拉起营地警报。可惜还来不及转移到高处,泥石流就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袭来。
  浑浊粘稠的泥浆混合着雨水、石块、松动的土壤和折断的树枝,沿陡坡奔腾直下,山鸣地动,吓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万幸的是,营地位于山下平原的中部,山坡上葱茏蓊郁,泥石流还未完全覆盖整片平原就停了下来,堆积出扇状的石海。
  营地的帐篷无一幸免,好在绝大多数孩子都被老师们及时拉出来,护着他们跑到泥石流的范围外。直到点名时才发现,少一个人,带队老师纷纷汗毛倒竖地返回寻找。
  最后还是在搜救人员的帮助下找到那个被石块压住半边身躯,溺死在泥石流中的男孩。
  据说他的耳朵、鼻子和嘴都塞满了泥土,模样不忍卒睹。
  那以后,许书砚就被噩梦缠住。
  放不下的是,因为急着调试系统的新版本,不想被其他人打扰,就匆匆把许书韬送去那个夏令营。
  是他害死弟弟。
  他百身莫赎,从家里搬出来也于事无补。
  人都是脆弱的,脆弱得不愿再去亲近谁,整个世界在他看来就是一场大型RPG,没有什么是重要得不可割舍,只剩有趣和无趣的差异。
  明明想要好好对待一个人。
  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温柔。
  只不过在伸手之前,身体就更快地被黑暗吞噬。
  *
  嗯?什么?
  沉浸在芜杂的往事中,许书砚胳膊被冷不丁地抓紧。他回过神,看见幽蓝的银幕上,沙丁鱼为躲避鲨鱼的捕食,逃往更深的海域。
  座椅慢慢后倾,脚下生出冷意,偶尔被什么扫过小腿,让人疑心是穿梭的鱼群。
  水下摄影机的镜头仍在下潜。
  光线渐暗,许书砚感到胸闷窒息,这才想起观影说明上提醒观看深海画面时,需戴氧气面罩。
  扭头见殷渔已经戴上,他也赶快戴好,终于喘匀了气。
  抓住他的那只手还没松开,他安抚地拍了拍,与对方十指相握。
  一直到电影散场才松开。
  握的时间太久,手心出了一层细汗。殷渔悄悄在衣袖上蹭了蹭,抬眼见走出放映厅,许书砚还盯着刚才那场电影的宣传海报,问道:“是不是很无聊?”
  许书砚微怔,“还好。”
  “之前不是说我小时候一个人住院子里吗?所以养过很多动物,比如小狗小猫,鸡鸭兔子,哦,还有鱼和乌龟。不过我爸有洁癖,很不喜欢。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他为了我不说出来,还装作喜欢的样子,很害怕。”
  “害怕?”
  “嗯,我害怕他忍到极限,就不想来了,于是拜托殷叔全部送走。很舍不得啊,每次一想起它们,就开电视看《动物世界》和《人与自然》。可是你知道,那叫饮鸩止渴,没用的。”
  许书砚忍笑,“电视节目专拍野生动物,和家养的不一样。”
  “……我只看幼崽。”
  他肩膀抖了抖,一下子笑开。
  殷渔反倒不知所措,不明白哪句话戳到他笑点。
  走出影院,夜风携冷空气的锋面锐利地擦过皮肤,随呼吸卷入肺腑,殷渔捂嘴猛烈咳了几声。
  远处的灯火表演是台大型水上灯光实景秀,许书砚看身边那人满脸疲惫,便不动声色地挑了条通往出口的路。
  路灯下的影子长短变幻,却始终是驼峰一样紧挨的两人。
  实际上并没有碰到,仅仅因为走得近,一前一后的胳膊投影重叠。
  许书砚盯着地上的影子,手伸向殷渔的衣兜。
  那里也有一只手,暖烘烘的,被羽绒包裹的空间恰好装下。
  只是在触到的一瞬,那手攥成僵硬的拳头。
  许书砚轻抚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指头慢慢掰开。
  试图抗拒又无奈妥协。
  还是一块完整的,自然的,未经开垦的土地。
  他们都是。
  主导这段关系的许书砚很有耐心。
  耐心是个好品质,他不介意多等些时间。
  *
  “那么后来,你没有再养过宠物?”走到信号灯下等绿灯时,许书砚随口问道。他五指在衣兜里缠住殷渔的五指,缓缓揉。弄。
  内心腾起燥热,殷渔皱眉看他,他却平静地直视前方。
  身侧鼓出的那一块衣料依旧动静不断。
  交手数次,殷渔渐渐悟到,眼前这个人和表面上的截然不同,一切看似漫不经心的小动作都是挑。逗,是引。诱。
  像饱含蜜汁,却有毒的果实。
  他可不能又像下午,那么快缴械投降。
  于是按兵不动,一面在封闭的小空间与他对峙,一面低头看脚下的斑马线,“没有,宠物太脆弱了,只有依靠人才能活下去。不像野生动物,虽然很辛苦,但生老病死都遵循自然,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就是你刚才看电影的感受?”
  殷渔迟疑地点头。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我的立场和你不一样哦。”
  “什么立场?”
  “像刚才那种纪录片,真正辛苦的,其实是摄影师。”
  殷渔不解地看他。
  信号灯闪烁,想在变灯前驶过的汽车加快了速度,一辆辆呼啸而过。许书砚薄唇抿笑,拉长的眼尾也在笑,英气的侧颜被来往车灯打出深浅交叠的影子。
  “拍摄狮群故事的导演叫Owen Newman,同时兼任摄影。为了记录旱季草原上狮群的生存,他整整七个月每天窝在狭窄的车厢里,持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独自驾驶越野车,前行数千英里,才能紧跟狮群不掉队。”
  绿灯亮起,他牵着殷渔不疾不徐地走,声音低缓,却不粗哑,像宴会上醇美的红酒,“至于洄游的球状沙丁鱼团,被称为罕见的奇景,哪怕是有着十年水下拍摄经验的摄影师,对它的出现也无法预测。因为在有些年份,沙丁鱼的洄游根本没有发生。一般这样的拍摄,都是长达数年的任务。”
  走过斑马线,他回头凝视殷渔,“可是你看到的成片,只有短短的几十分钟。那些令你为之惊叹的画面,在大自然中已经出现过成千上万次,直到被摄影师捕捉,你才会了解。从这个角度看,创造奇迹的人,又是谁?”
  许书砚上前一步,从衣袋抽出的手向后伸去,搂住腰的那一下,殷渔打了个哆嗦。
  “我对殷叔说要拿回殷家,其实没什么把握,甚至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你可以看作是我一时夸下的海口。不过人总该有个目标,远一点,高一点。反正来日方长,我不着急。”
  两个人的脸相距咫尺,能清楚看见映在彼此眼瞳中的人影。
  许书砚的声音像个完整的蛊,下在他的耳中,“小渔,让我帮你。”
  “……好。”
  *
  三月,殷野委托的私家侦探查出,杀害殷仲樊的凶手在狱中承认,他们是殷仲月的丈夫孙让找来的。孙让嗜赌,几个人曾在一条公海赌。船上结识。姓邵和姓陈的这两人欠了他很多钱,孙让以此为条件,不但免了他们的债,还答应事成之后,帮他们还高利。贷。
  那位私家侦探以此为突破,细查后吃惊地发现,那两个人在借贷前后曾经多次进出一家建材商行,而那家商行属于林氏旗下的建材商贸公司。
  调查报告给出的结论是,林氏暗中放贷给那两人,并间接介绍给孙让,双方勾结下套指使他们杀人。
  不过在私家侦探找到更多的证据前,那两个人就死于一场狱中械。斗。
  所有结论瞬间死无对证。
  饶是久经风雨的殷野,在说出这一切后仍不免激动地抬高声调:“我绝不会让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殷渔坐在许书砚身旁,额角的青筋暴起,几乎能听见磨牙吮血的声音,腿抖个没完。
  狂躁得像个只需一线火星就能引爆的油桶。
  幸好肘下的餐桌大,还沉,避免了他一怒之下掀桌的可能。
  许书砚轻抚他后背,抬眼问殷野:“小渔今后的生活……”
  “这个你不用担心,殷总婚前就设立了家族信托基金,和他现在的妻儿没有一点关系。小渔将来也能生活得很好。”
  许书砚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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