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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1-5卷)-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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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做得很好,但朝中风向近来不算好。”京不乐走动的都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大太监,但他不是徐勋的私人,对方不问,他也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皱了皱眉就说道,“内阁那三位老先生不哼不哈,仿佛不在意这种小事。六部尚书那儿,马文升是主张嫡庶有别的,应当主张徐毅承袭,其他大佬也还没有表态,至于皇上,就算有偏向,这些年也没驳过部议廷议的结果。唉,要说太子毕竟不管事……”
“老爷,少爷,朱小侯爷差人来了”
这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大声嚷嚷。这一声朱小侯爷,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木怀恩立时撂下了手边还没干完的活,迅速上前推开了支摘窗,看到院子里一个 快步走进来的人,他便朝一旁的京不乐努了努嘴。而京不乐仔细端详了片刻,当即眼睛一亮:“是太子东宫的张永,虽只是奉御,但说是很得宠。”
两人眼瞅着徐勋亲自出来把张永迎了进去,便索性站在窗前低声商议了起来,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又看见徐勋和张永一块出来,竟是把人送出了门。正在他们琢磨张永这特地跑一趟,究竟是太子让其捎带了什么消息,外头就传来了陶泓的声音。
“京公公,京公公可在?少爷请您去一趟。”
“这下京公公不会闲着了。”木怀恩笑眯眯地冲着的京不乐虚手一引,见此人冲自己一点头,就立时打起门帘出去了,他不觉耸了耸肩微微一笑,又拿了浮尘去各处掸灰,嘴里却喃喃自语道,“傅公公急流勇退享清福,可你不同,若有机会重新在宫里谋一个位子,你只怕求之不得,否则宫中朝堂人事何必摸那么清楚?傅公公心知肚明,这才把你派了出来。”
要比耐心,徐勋前世里能蛰伏上十年,现如今闷在家里不能四处走动,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唯一的烦恼就是小丫头那儿只有李庆娘往来两边传递书信,竟是没法去偷溜出去见人。因此,张永此番送来的讯息,他自然不会等闲视之,这会儿京不乐一来,他和人厮见过后一坐下,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京公公,刚刚张公公来访说,有人向他告密,吏部尚书马文升之子收了徐毅的钱财,因而使其父为徐毅言。你觉得此事真有可能?”
告密?
京不乐原本以为今天张永来,必定是太子朱厚照有什么话要对徐勋嘱咐,却不料事实更令人震惊。他几乎只是心里一合计就反问道:“太子可知道?”
“张公公心下犯难,特地来找我提醒一声。我对张公公说了,这样的道听途说,不用在太子面前提起。”徐勋顿了一顿,这才诚恳地说道,“马尚书为人我不清楚,这告密的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我也不清楚,所以有请京公公教我。”
徐勋因缘巧合际遇太子,又因此而得天子召见,哪怕这次爵位失手,决计也另有一番别的机缘,因而京不乐哪怕为了自己的将来,也打定主意要为这位多盘算盘算。可是,面对徐勋这样的谦和态度,他仍然受用十分,面上的笑容也变得更亲切了。
“教是不敢当,只能说为徐公子分说一二。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情形相当复杂,如今马尚书已经年近八十,屡次请致仕却不准,自然碍着了别人的路……”
一大通长篇大论分析完,徐勋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这看似不太重要的一件小事,却是成了大佬角力的舞台。既如此,他还是拿着之前的宗旨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好给人当成了枪使,那又何必
勋贵大臣身后无嗣,这爵位该怎么承袭,朝廷是向来有成例的。若是此人生前有恶名被人提出来,抑或是天子心里本就有疙瘩,那么爵位多半是到此为止;而除此之外的大多数都是等到丧事办好了之后,再慢慢寻访直系亲属,一个爵位空个三五年不奇怪,空个十几年司空见惯,空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君不见信国公汤和连胡惟庸案和蓝玉案都安然逃过,可就是因为汤和死后诸子争袭,分明后人无数,可这信国公爵位愣是就再没个说法了?
所以,爵位世袭素来有下头急上头不急的惯例,尤其是稳坐钓鱼台的吏部,更是没事也要挑出承袭人的错处,更不要说有事的时候了。然而,这一次却恰恰相反,一边徐毅是上蹿下跳使尽浑身解数,一边徐良父子是闭门家中服孝守丧,简直是忘了此事似的;老迈的吏部尚书马文升上过一次表后,吏部侍郎焦芳也坐不住了。
他已经悄悄让人给东宫的内宦捎了个信,怎会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太子朱厚照真的不在乎这件争袭官司?亦或是徐家父子真的不在乎?
往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焦芳自然不愿意等个三五年,在等了三四天没消息之后,他终于破釜沉舟直接一份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子送了上去,直言不讳地说如今兴安伯骤去,街头巷尾流言物议极多,应及早定下承袭之人,以安民心云云。
折子送到司礼监,无论萧敬还是李荣,心里不免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当即在御前汇报的时候提了出来,于是弘治皇帝一点头,在把折子送到内阁票拟时,司礼监写字孙彬少不得对三位阁老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万岁爷说,这事情久拖未决不好,还是让吏部把两拨人召来好好评议评议,有个结果,也省得民间议论不休。万岁爷还说,三位先生若有空,不妨去旁听旁听。”
孙彬这一说,刘健李东阳谢迁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可是日理万机的阁老,这一天十二个时辰还愁不够用,去旁听这种无聊的争袭官司,他们吃饱撑着了?然而,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孙彬紧跟着又说了一句更是石破天惊的话。
“太子殿下也说,想去瞧一瞧热闹,三位先生都兼着太子的东宫官,名正言顺的师傅,陪着太子一块走一趟,也好让太子了解了解世情。”
看这种官司能了解世情?这不是笑话么?
性子冲动的刘健当即便想要站起身说话,但手一按上扶手,就被李东阳按了下去。而刘健踌躇了老半晌,见孙彬垂头束手异常恭谨,他最终沉声说道:“你回去报萧公公李公公,烦请禀上皇上,就说我等三人遵旨。”
等孙彬一走,李东阳便对一旁皱眉的谢迁微微颔首道:“木斋,不过是忙里偷闲,走一趟又何妨?太子已经许久没到文华殿听讲了,这难得的机会不抓紧,下一次再见太子,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刘健也点了点头:“西涯说的是,再说,咱们也不妨看一看那个徐勋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本事,在南京能让文武和中官齐齐交口称赞,到了京城既能让太子喜爱,又能打动皇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太子助阵,焦芳建功
吏部俗称天官,因而尽管周礼早已不行,吏部尚书也往往被人尊称一声冢宰。如今的冢宰马文升是景泰二年的进士,他当过御史,巡按过山西湖广,又任过福建按察使,当过右副都御史,历任兵部侍郎辽东巡抚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弘治年间从兵部尚书转吏部尚书,这一任就是九年。可以说,作为五朝元老的他简直是一本活的大明官场教科书。
然而,马文升这一年毕竟已经是年近八旬的耋耄老人了。此前他因为老眼昏花精神不济,自请致仕多次,可每次都被弘治皇帝驳回挽留。现如今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大堂主位坐下,就连下首的徐勋也忍不住觉得,这样的老人早就应该在家里颐养天年,而不是在这吏部和无数文牍案卷打交道,也不该在早朝上颤颤巍巍地三呼万岁又跪又拜。
“已故兴安伯留下的爵位一事,因上书言其后的有两人,今日本部堂会同两位侍郎召见尔等验看。所问之事,尔等据实回答,若有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马文升一开口,徐勋起初那点因其老迈而生出的感慨立时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刚刚那位走路都要人搀扶一把的老者,此时此刻却是一字一句口齿清楚,哪里有丝毫的昏聩?于是,他定了定神,和一旁的徐良一块躬身应是。然而,就在这时候,徐毅却抢先开了口。
“马部堂卑职和徐良二人乃是已故兴安伯从弟,这徐勋何人,竟敢站在这大堂上?”
大堂一旁的偏厅平日乃是供一众大佬议事之前暂作休息的地方,但此时却摆了几张椅子。居中的那张椅子上搭着熊皮垫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由四五个随从簇拥着坐在那里,当听到这么一句质疑的时候,他忍不住脱口低声骂了一句无耻,待看见刘健李东阳谢迁齐齐看了过来,他更是悻悻然地嘟囔道:“在这种小节上挑毛病,这徐毅一看就不是好人要是他自个立身正,只要理直气壮地回答质询就好,偏要玩这种花样,显见是心虚”
刘健原本想劝谏朱厚照勿要以第一印象取人,却不料朱厚照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顿时有些惊喜。而一旁的李东阳更是捋着胡子笑道:“太子殿下英明”
“什么英明要我真是英明,根本就不会让他有到这儿来撒野放狂言的机会”气鼓鼓的朱厚照没好气地往那扶手上一拍,在刘瑾的低声提醒下,这才不得不把声音又放低了几分,“再说了,公堂之上,哪有他说话的份”
听太子口口声声都有偏帮徐勋之意,谢迁和刘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双双露出了几分忧虑。而李东阳则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太子那瞬息万变的表情,目光从那几个内宦身上一一掠过,耳朵却一丝一毫都没放过外头的动静。
偏厅里的说话声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公堂上,依稀能听到那边有动静。无论是徐毅还是徐良徐勋,都不知道那边厢有人在旁听,只以为闲杂人等在窃窃私语,因而俱是专心致志。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徐勋便长身一揖道:“诸位大人,家父操劳多年,身体不好,再加上大老远送小子来京城,路途劳累,前些日子一直在休养,偏生又因为服丧而曾经多日不眠不休。因此,小子身为人子,陪同家父来大堂备诸位大人问话,论理并无不妥。而且,小子乃是已故兴安伯再从子,亦是五服之内的血亲,何来不能上堂之说?”
焦芳素来不待见南人,此时见徐勋不慌不忙牙尖嘴利,他嘴角一挑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右手轻轻伸进左手袖子里,摸了摸那封信。见马文升微微颔首,那徐毅虽咬牙切齿,但也只能暂且罢休,他这才轻咳一声道:“既如此,那就不说闲话了。你们都说是已故兴安伯至亲,那便先自行把来历身世都说说清楚。”
徐毅斜睨了一眼徐良,见这糟老汉仿佛还在斟酌怎么开口,他便抢先上前一步向堂上马文升焦芳等人深深行礼,随即朗声说道:“马部堂,诸位大人。卑职徐毅,祖母郭氏乃已故追赠忠武定襄侯之女,已故追赠武襄兴安侯继室。已故兴安伯徐盛乃是我的大哥。这徐良祖母是当年武襄兴安侯的小妻,身份卑微。所以,嫡庶有别,他要争袭实无依据……”
“他争袭有没有依据,这是朝廷论断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焦芳对徐毅亦是一丝好感也没有,再加上太子朱厚照就在后头听着,他不等徐毅长篇大论就喝止了他,随即看着马文升说道,“部堂,这徐毅所说,您可是已经听清楚了?”
此话听着仿佛是尊重,但其意自是指斥自己老眼昏花思虑不济,和焦芳共事多年的马文升又怎会有听不出来的道理。然而,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就淡淡地说道:“本部堂年纪虽大,但还不至于分辨不了这些。徐良,你有什么可说的?”
徐良行前就已经和徐勋商量好了。他一直都不是能言善辩的性子,再加上公堂之上必然不能事事由徐勋代劳,因而定下的宗旨便是扮老实。此时听了马文升的问话,他竟规规矩矩地一躬身道:“回禀马部堂,徐毅所言属实,小民无话可说。”
这怎么可能
焦芳见马文升满意地捋了捋雪白的胡子,一时又惊又怒,那目光一下子冲着徐勋扫了过去。见徐勋只顾搀扶着徐良,仿佛丝毫不在意就此落在下风,挑动言官这一连几天在朝堂上大打嘴仗的他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甭提多火大了。
难不成这徐勋攀上太子,竟真的大度到明明可能到手的爵位也不要了?
不但焦芳着急,偏厅之中,朱厚照也急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张口就嚷嚷道:“什么没什么可说的这徐毅和兴安伯的老妾勾结,图谋家产爵位,还打算殉葬了兴安伯的其他姬妾,我都听说了,他们亲眼看见,怎么会没话可说”
这位太子殿下的声音此时此刻很不小,刘瑾张永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一时异常尴尬。而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却没理会外头因这声音可能有什么样的反应,而是彼此对视了一眼,李东阳头一个点了点头,轻声对刘健谢迁吐出了一句话。
“这父子二人确实是厚道人,公堂之上哪怕为了争袭,不揭已故兴安伯的短,殊为难得。”
三位阁老作此评价,外间虽说朱厚照那清亮的嗓音已经传了出来,但马文升焦芳既然装作没听见,在场的另一位侍郎和文选司郎中自然也都充耳不闻。徐毅紫涨了面皮,可忖度这时候在后头的人必然非同小可,只能硬生生压住心头惊怒,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又行了一礼。
“马部堂,诸位大人,徐良既然已经认承,那这爵位该由谁承袭就显而易见了恳请马部堂禀奏皇上,以正名分……”
焦芳原本还想再看看徐勋等人可有后手,但徐毅一口一个马部堂,把他直接归到了诸位大人当中,仿佛顷刻之间就想把此事敲定,而后头的朱厚照分明已经极其不满,他终于决定该出手时就出手。趁着马文升正在踌躇,他当即冷笑道:“正什么名分你口口声声说尔祖母乃是继室填房,那我问你,尔祖母在当年那位兴安侯娶她作续弦之前,她在何处?”
这种几十年前的旧事,徐毅本想着定襄伯郭家的爵位已经由朝廷收回了,再加上郭登当年是立了兄长之子为嗣子,那位丢了爵位之后没几年就死了,剩下的郭家人对当年的事情兴许也只是一知半解。而若是徐良说出来,他只要给其扣上血口喷人不敬祖母八个字,然后扮一扮可怜,轻轻巧巧就能把事情圆回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徐良徐勋父子在公堂上老老实实,偏生却是吏部侍郎焦芳突然掀开了盖子。
可争都争了这么久,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我家祖母……我家祖母在嫁兴安侯之前,自然是在定襄伯府待字闺中。”
“待字闺中?”焦芳冷笑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本部院怎会听说,尔祖母在嫁入徐氏之前,先已适人?须知按照本朝律例,已适人者再醮,法不当为正嫡”
“好”
听到偏厅后头那一个响亮的好字,听出朱厚照声音的徐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暗笑开了。他刚刚听到声音就知道是朱厚照这太子不知道怎的又溜出了宫,甚至还跑到这吏部衙门来了,想不到如今这位更是大大咧咧,竟脱口叫起了好来。郭氏乃是再醮之妇的消息徐良早就告诉了他,他却让老爹在公堂之上三缄其口,以免沾上不敬长辈的名声。他是想着赌一赌,大不了他在今日之事后再让慧通设法大造声势,想不到焦芳竟真的跳了出来。
京不乐还真不愧是熟知朝堂宫中人事,料准了上次告密之事后的玄机。若不是焦芳捣鬼,这位日理万机的吏部侍郎怎会知道这样陈谷子烂芝麻的隐秘?
而上首的公案后头,听得后头太子那一声毫不掩饰的叫好,又见徐毅如遭雷击,老辣的马文升哪里还不明白这事情只怕十有八九属实。他斜睨了一眼满脸得意的焦芳,眉头渐渐皱紧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他终究要压不住这个人品低劣的家伙了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 灵济宫中遇贵人(上)
皇城西安富坊宣城伯后墙街的灵济宫,素来是北京城寺庙道观中香火最旺盛的一个。在两位真君曾经治愈永乐皇帝朱棣的名声之下,朝官但有病痛,无不前来祭拜,而到了成化年间,这两位真君更是被封做了上帝。民间也渐渐相传,若有病痛到这儿来祈求最是灵验,香火一时更盛。到了如今,内阁五府六部的老大人们若稍有不适,哪怕主人并不信奉这些,女眷亦或是下人也都会到这里来祭拜,亦或是托道观之中的道官打醮祈福。
这一日乃是九月十五,既是望日,这灵济宫中亦是人来人往,中间不时有三五随从簇拥的女眷。而这里因为临近皇城,倒不像其他寺院道观那样门口常有乞丐在那儿徘徊,更让香客自在了不少。这会儿供奉着二徐的雕像前,无数善男信女虔诚地行礼祷告,供奉的种种莲花灯明晃晃地摆满了好几张供桌。
夹杂在人群中的沈悦行礼如仪,拜过之后又亲自去舍了一盏莲花灯,但退出大殿之后,她却不像别家女眷那样从这儿往外一路拜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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