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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好丈夫(邹邹)-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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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事的坊丁也只敢在外面围着。
  他向来只受过汪婆子的恶气,却唯有忍着。他知道季青辰身边还跟着季蕊娘和季妈妈,便也只召了五六个伙计跟过去,随时等她的差遣。
  免得汪婆子撒起泼起来,几个壮汉都制不住。
  ——分家后,大娘子把南北坊的帐目都集中到了季氏货栈,三郎手上有卸货的上千条板船,还有上百家铺面生意,正常用度是绝不缺钱的。
  但他这些年的习惯都是直接伸手,想要什么直接在货栈里拿什么。
  后面的帐目都是大娘子默默掏钱补上。
  如今他又疯了头,有了买兵器、买铠甲,暗地里在坊外收纳扶桑山贼、海贼的兴头。
  这些事情要花的钱,那就像是流水淌一样地停不住,给他个金山都不够。
  所以这一回,他们南坊里的亏空可不小,全等着三郎做一票买卖回来应付七月初一的查帐。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今天就是七月初一了,三郎却居然被国使当成海盗拿住了。
  李先生独自在前堂里捻须沉思着:
  来者不善。
  大娘子不知道会如何应付这位大宋国使。
  以大娘子的性子,难道会为了救三郎而去和王世强握手言和?
  实在是绝不可能。
  “李先生——”
  门外却又有伙计上前来,悄声在他耳边禀告了两句,让他微微一怔,神色古怪,反问道:
  “王世强差他的小厮左平来求见大娘子?”
  “是,李先生,要不要禀告大娘子?”
  李先生心中疑惑,王世强明明有季辰虎之事可以做要胁,只需要坐等唐坊上门求助就可。
  如今不过一转脸,他居然派了亲信左平送上了门来求见,这分明是示弱求和之意……
  他怎么突然起了好心?
  “陈家的管事有没有回消息?”
  他沉吟问着,陈家进坊的管事当然是由他来招待。
  送那管事出坊到现在也有一两个时辰了,只要那位国使大人有意为陈家出面保媒,答应登岸扶桑下榻于鸿胪馆中,陈家船上带着的海上传信勃鸽随时会递信到坊中。
  王世强突然改**度,难道不是因为陈家的原因?
  “陈家并没有消息,只有王纲首出坊上船前,差了左平来求见大娘子,您看这事情……”
  出坊上船?
  王世强应该是从太宰府出来后,才改变了主意,他是得到了扶桑内乱的消息?
  李先生思索着,他是唐坊大帐房,对扶桑的内情当然比宋商们知道得多,但这坊里真正知道扶桑国这一场内乱情况如何的,就只有季青辰了。
  突然间,他恍然大悟。
  大娘子早就知道王世强迟早会退让,所以才不急不忙呢。
  前堂里,李先生遇上的意外还没有传进后院。
  季氏货栈三层走马楼的后面,季青辰已经走进了旧居。
  后院里仍然是和她独居的季氏小院一样,盖着低矮的板屋。
  板屋五间相连,屋前打井,左右栽种的桑树和瓜棚。但满院子里绿意,远不及季家小院里茂盛,。因为此地已经是唐坊中心,在这片不能生长的盐碱地质上,还能见到几片绿叶就已经是不容易了。
  至于老街上的季家小院,却是建在了驻马寺所在的鸭筑山的余脉上。
  那里土质还算肥沃,才能生长出浓意成荫的绿意。
  分立南北两侧的板屋都密闭着,只有中间的正屋敞开。推拉的纸隔门里,看得到里面一座小小的,三分之一人高的落地青竹二折宋屏,当门立着。
  地上铺着的玉白色香草地席也和季家小院里一样,还是多年前季家三姐弟亲手编的。
  建屋时没有多余的钱来置办这些,他们一起到鸭筑山上割了香草,到如今近十年过去,仍然保持得有六分新。
  地席上,除了矮几、矮柜、矮屏,还随意丢着四五个红色高丽绸坐垫。
  开坊时,这里本是他们三姐弟议事休息的地方,如今分到了二郎名下,算是他的家宅。
  按她和李先生的商量,等他从高丽回来,季辰龙也是成亲的时候。他和李先生小女儿李海兰的婚事定下来了,到时候就把这几间屋子翻修一新,做他们的新房。
  屋前高出地面三尺的木廊道,也同样黄柏木所铺。
  因为二郎去高丽前还是住在季家小院,并没有像季辰虎一样负气搬家。他的东西只有五六百卷的书册搬了过来,放在北屋里,其余的居家用具都还在季家小院。
  所以这五间屋子,大面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中间正屋是季青辰坐歇议事的地方,就连屋外廊柱角摆放的一只透明小沙漏也留在了原地。
  那是王世强送给她的,她曾经十分喜欢的小玩艺。
  而当年她从吉住货栈里千金买来的西洋玻璃片,本也是四明王氏从福建海商手里换来,又转卖给扶桑海商的。
  夕阳下,沙漏里的细沙,悄无声息般地流逝着。
  她在廊下脱了木屐套,提裙上了廊,步入屋中。
  绕过了当门左侧的宋国青竹半尺席地屏,她在屏后侧身跪坐了下来,面前是一张半旧黑漆矮长几
  屋后两扇撑窗半启,晚霞映入,模糊看得到矮漆长几上立着一张一尺高的黑漆牌位,上面写着两个宋体的阳文汉字:
  天地。
  青竹小矮屏阻挡着二十里外的海风,屏内地席上摆放着高高的蓝布面户册和帐册。几丝海风漏吹,薄脆的米黄色户籍书页散发着竹纸的清新,在霞光斑斓中,随风翻卷着。
  翻开的页面上,露出了竖排简体的字迹。
  最上面那一页,打前写着的三个名字,依序正是:季青辰、季辰龙、季辰虎。
  其下是改姓依附入季氏,成为季氏族人的二百十六户坊民。后才是坊中各家各姓,以及上下共两万余众的姓名、年龄、性别、家财、差事、婚姻状况的清楚记载。
  李家的三个女儿,汪家的两个儿子当然都是紧随在季氏之后登记在册的。近几年迁到唐坊的三百余户一千多人的汉人匠户,另有独册记载。
  她跪坐着,伸手抚过纸面,神情安定。
  她的手指从汪婆子汪艳芬的名字上划过,停在了记载她在坊中职务的几行小字上:
  “媒婆,登记南北坊中十五岁以上男女名册,引导两坊十八岁以上适婚男女婚配”。
  她还记得,北屋里属于季辰龙的那五六百卷古汉书里,她曾经看过有一句话:
  媒氏,天下之判。

033 养母汪氏(下)
更新时间2015…1…22 12:01:22  字数:3161

 汪婆子蹑手蹑脚走进后院时,正看到她在屋子里翻看名册的身影。
  她把胁下的绿油伞子靠在了院门边,抬脚进门,心里不由得就是一紧。
  想起把进坊腰牌私给王世强的事,她背心的汗又开始渗了出来。
  只怕三郎不在家,大娘子翻脸不认人。
  “大娘子,老婆子冤枉——”
  她的老寒腿如今也不犯病了,提着裙子就冲到了廊道前,还不等她爬上廊道,小蕊娘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扶住了她,笑嘻嘻地道:
  “汪妈妈,大娘子还没有用午饭呢,这都快晚上掌灯的时分了,您也让她歇一歇?”
  汪婆子下死劲横了她一眼,知道是故意给她个钉子碰。
  但她汪艳芬是谁?
  如果不是在大娘子面前,不管谁敢这样拦她,她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如今对这小蕊娘她却是心有忌惮。
  半年前,季辰龙成年礼后正式分家,三郎不听她老婆子的苦劝,赌气搬到了南坊大屋。好在二郎又被大娘子赶到了高丽,没能趁机讨好大娘子,抢了三郎的坊主之位。
  这也让南坊坊民在沮丧之余都满心欢喜:
  谁不知道,三郎才是大娘子的亲弟弟!
  她要是让季辰龙那个阴险小子,把三郎应得的产业夺了去,她老婆子就不姓汪!
  只是大娘子,不知怎么回事就领养了这小丫头回家,不明不白地叫她心里嘀咕。
  “大娘子!”
  汪婆子一不做二不休,卟嗵一声就跪到了院子里,倒把季蕊娘吓了一跳。
  不等她回过神来,汪婆子就已经嚎丧了起来,用汗巾子抹眼哭道:
  “大娘子,三郎他委屈哇!大娘子还没有出嫁,北坊里的人都已经欺到咱头上来了!三郎他如今在这坊里哪里还有站脚捞鱼的地方?!”
  屋里的季青辰瞥她一眼,没有出声。
  她当然早就明白,李先生无论如何都在她面前处下风的原因——这婆子撒起泼来,那就是没脸没皮,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
  好在廊下季蕊娘如今也算见识过了,不一会儿回过神来,她的眼球儿一转,脆生生地笑了起来,也不去扶她了,仍是笑嘻嘻地道:
  “汪妈妈这是在说什么呢?难不成您把坊牌给了王纲首,是打算让季三哥早早儿投靠他们四明王家去?将来接你到明州去享清福?”
  汪婆子恨不得一口咬碎了这嘴损的臭丫头,忙着抹泪的右手心里却是渗了汗,她知道是大娘子起了疑心,怀疑她挑拨他们姐弟的情份。
  这可是要命的时候。
  “三郎这孩子,直叫我老婆子操碎了这颗心!大娘子,二郎身边的那起子黑心狗崽子们,都巴不得他死在外头哇!”
  她立时翻起了旧帐。
  论说,她如今在大娘子面前,未必没有些微的劳功。
  媒婆负责安排南、北坊适婚男女的亲事。
  大娘子定下的死规矩,不论是从母亲那一边算,还是从父亲那一边算,凡是三代之内的血亲比如什么堂兄妹,表兄妹,叔叔侄女,婶婶侄儿的,统统不许成婚。
  至于以往小村子里不识字,没伦常的糊涂男女们,做出来更多没管教、没纲常的事儿,嘴上说起来都丢了份。
  但只要落在她汪媒婆眼里,绝不许随便就做起夫妻来!
  就算是父女、母子、亲兄弟姐妹搭伙过日子,过了十岁那也绝不许住在一间屋子里!
  大娘子的唐坊哪里能像扶桑蛮夷一样,连国主大婚都没有媒聘;还会不要脸皮地娶了自己的亲姐妹!
  这样得罪人的差事儿,她办起来那是雷厉风行,骂起街来管叫敢和她对着干的人八辈子都在坊里抬不起头。
  然而她太清楚,她在大娘子面前最拿得出手的,当然还是十年前的事情。
  是她收留他们三姐弟,养了三郎在家的恩情。
  “王世强那又是个什么糊涂东西?他是瞎了眼,老婆子可没有,老婆子就怕他叫外人给说动了,下手把三郎给害了呀——”
  她嚎啕着,自问说的倒也不是假话。
  王世强当然就是个有眼无珠的糊糊东西。
  在她看来,王大官人三年前悔了和大娘子嘴上婚约,娶了什么大宋官宦家的女儿,那就是没有成算,少了见识。
  但凡大宋官家如何好,能好过大娘子的唐坊?
  靠了那十二条河道,每年里上万次海船的往来,用那什么集装箱码头成堆运出去的八珍斋山寨货——她知道,大娘子表面上简朴,背地里积攒的金砂、海珠只怕都已经堆成了山。
  只论富庶,连平安京城里的扶桑国主都比不上她。
  娶了大娘子,唐坊里的金山银山,东海上的远洋贸易,不就是他王大官人说了算?
  他们王家那个苛待他的嫡母,在大娘子面前又算个什么?
  四明王家的家主来了这东海上,也要对大娘子客客气气,敬茶说话。
  至于他娶的那位楼氏夫人,出身什么大宋的官宦世家,代代科举出身,父子、兄弟、师门、戚友遍布朝廷、士林……
  她老婆子虽然听不太明白,她只知道扶桑国里做官的那是一代接一代,血脉世袭的差事,什么科举不科举,士林不士林的那是个什么玩意?
  但她却敢说,扶桑国主家的姬君公主就算广有田庄,都没唐坊里一个寻常姑娘家能穿绫着罗,插金佩玉,妆盒厚实。
  大宋的官宦女儿又能有几件首饰?
  王大官人果然是没娘教的庶子出生,居然拿什么大宋和唐坊比,实在是太没有见过世面。
  她这些话也不需隐瞒,就在这院子里骂了出来。
  为了在季青辰面前讨好,她忙着把她偷拿坊牌的事情撇清。
  季青辰自顾自翻着名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是廊下的小蕊娘咂舌呆听着。
  她以前也和汪妈妈想的是一样,只觉得唐坊样样都好,这些日子在大娘子身边呆久了,却只觉得汪妈妈图着嘴里痛快,居然忘记了:
  单是她自已腰下系的裙子,那一条崭新的印蓝色大布裙,她难道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那裙子上从没有见过的印花手艺,除了大宋能有,其余东海上的高丽、扶桑,南洋上的海岛诸国,什么地方都买不到。
  更不要提比这印花布更独一无二的稀罕东西,隔几个月就能有宋商从大宋捎过来……
  她怎么就能一厢情愿地觉得唐坊是世上第一了呢?
  耳听得汪婆子骂完了王世强,又骂那些要害三郎的“外人”,连季辰龙也骂了进去,小蕊娘便也开了口,笑道:
  “汪妈妈在说谁是外人呢?难道是季二哥和李先生他们?这我倒不明白了,季二哥要还是外人,那季妈妈和内库里各位妈妈怎么说?至于我爹、我娘,季洪大叔,还有我们这些季家的人,倒是真不敢到妈妈面前来站一站了……”
  小蕊娘掩嘴笑着,把她的诉苦加诬赖的话顶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大娘子没兴致听这些。
  汪婆子此时已经偷眼把满院子仔细瞟了一遍,没看到大娘子身边的内库管事季妈妈。
  她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听得小蕊娘的话,她老脸一酸,一指头点向她的额头,心里想的是一巴掌把这鬼丫头扇出院子里去,嘴上居然还能哭诉,道:
  “我的儿,你这小孩子又知道什么?十年前老婆子一个孤鬼儿**,带着你季三哥,背着你团儿、宝儿两个小哥哥出海捕渔,有一顿没一顿填饱肚子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哪里又知道什么人心险恶……”
  一声清脆的击掌响起,打断了她的话,接着便是季青辰的轻声吩咐,道:
  “来人。”
  正哭着的汪婆子一惊,竖耳听着,果然听到瓜棚后的角门里传来了季妈妈的脚步声。
  她顿时就慌了神,突地也想了起来,季氏货栈这小院子后面,角门外面本来也有三四间小屋子,专门给大娘子收容的孤身老妇们住。
  她怎么就给忘了?以为季妈妈不在?
  当初三郎在南九州岛大杀一场,抢了上万的人口回来。
  其中,季妈妈这些老婆子也是其中的俘虏,按她汪艳芬的意思,这些婆子一个个都要赶出唐坊。
  只有看着她们在坊外孤老无依,凄凉死去,如此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然而这些俘虏却一个转头,在季妈妈的劝说下全都投靠了大娘子,从而保住了性命。
  那时,大娘子就安排季妈妈,让她住在这小院后面。
  虽然坊外有四明王家的帮扶,大娘子也是靠着那老婆子的诡计,才平安度过了开坊时最混乱的时节吧?
  接着,黄七郎的黄氏货栈也起来了。
  他用大船从金国运了好几百户逃水灾的汉人工匠进坊,大娘子为了安顿越来越多的人口,便在老街季家小院后面,把几幢太宰府废弃的旧馆屋子买了下来。
  她建起了内库作坊,供他们居住。
  汪婆子暗骂着自己,怎么一时糊涂,只记得季妈妈做着内库的管事,却忘记了这小院子后面也有她的旧居。
  她突地跳了起来,一把将印花蓝裙子直接捞到了半腰上,露出了下面灰麻麻,屁股上打着补丁舍不得丢的织麻长裤,一溜脚就躲到了稀疏的瓜棚底下。
  被迫看到她屁股上红布补丁的小蕊娘顿时有些目瞪口呆,不由得就伸出双手,十指叉开胡乱捂住了眼睛,又在指缝间笑嘻嘻地偷看着。
  汪婆子顾不上被看了笑话,缩在了丝瓜蔓的斑驳霞影里。

034 没有人性
更新时间2015…1…23 12:01:10  字数:3170

 “大娘子。”
  季妈妈走了进来,额头上用草汁抹画的避邪图符间,是眉下幽深的一双老眼,
  “请用。”
  她用六角红漆小茶盘捧着,呈给了季青辰一盏露饮
  白瓷圆口单刻丝的小敞碗里,热气弥漫,看上去是一碗碧绿露饮,茶盘中还搁着一只小白瓷勺子并勺垫。
  小蕊娘中午偷吃了小点心,因为恶客上门却还没有吃饭。
  她咽着口水,果然引来了季妈妈皱眉的一瞥。
  她笑嘻嘻地瞅着季妈妈,并不怕她额头上的碧绿驱邪符。
  她反倒知道,季妈妈在后面一定还给她也准备了一碗,待会儿可以填填肚子。
  她还记得,汪妈妈以前也经常给两个双胎儿子在额头上画这样的避邪符。季妈妈和汪妈妈果然和坊里的传言里一样,都是南九州岛出身的村民。
  当年,汪妈妈因为犯神的大罪被驱赶出了村子,凄凉地带着两个刚出生的双胞儿子逃到了沼泽小渔村。
  后来,她为了给丈夫报仇,一不做二不休,向养子季三哥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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