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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起居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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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时刻,张家姐弟俩刚收拾妥当,张峦便带着儿女乘着两辆马车,驶出了棉花胡同。几乎就在前后脚的功夫,左邻右舍的马车也都纷纷出了门。众人汇入了胡同外的车水马龙里,不急不缓地向着灯市而去。
东华门外的灯市并不是京城唯一的灯市,平日里繁华热闹的市集内此时几乎都挂满了灯笼,无论去何处都会让人不虚此行。但,张家初来乍到,自是希望去最出名的灯市一饱眼福。张氏也了解他们的心思,不由分说便约了东华门外灯市一行。
眼下,京城里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官宦平民都冲着东华门而去,张家与沈家自然不会选在东华门见面。在人山人海里,别说见面了,想停也停不下来。到了灯市内,马车与人流便不能停歇,必定会被周围的车马人群夹带着前行。
在离灯市尚有一坊距离的时候,张家的马车就停在了路边某个店铺门前。这里正是张氏的嫁妆之一,张家沈家都很熟悉。张峦从马车里下来,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只觉得颇有些意趣。转身见后头马车的窗帘微微掀开,露出女儿秀美的半张脸来,他笑道:“这是你姑母的铺子,卖些胭脂水粉。你若是得了空,也可带着丫鬟来走一走。”
张清皎扫了一眼店铺匾额,笑着点了点头:“离家里也不远。”
这时,便听一声笑远远地传来:“来瞻,若不是此时亲眼见了你,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凑热闹来逛灯市。”说话间,便有两辆马车从某个胡同口驶出来,为首的马车上探出一位中年文士,满脸是笑。
“姐夫……敬元兄!”张峦笑着应道,与那忙不迭下车的中年文士亲热地把起臂来,“原本年前就该去拜访你,无奈初来乍到,诸事繁忙,实在抽不出空闲。而且,我猜你平日应该比我更忙,还须得准备春闱,也不敢随意扰你。”
“哪里的话!你我之间还须得在乎这种虚礼么?你若是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中年文士道,“咱们正巧该好好聊一聊了。听说你成了国子监的贡生,我一直想给你引荐一些国子监生员,让你们早些熟悉起来。”
这边厢他们郎舅二人说得热闹,另一厢张清皎牵着张鹤龄去见姑母张氏。未等姐弟俩出声呢,马车里便传出张氏的声音:“在外头待着作甚么?万一受了寒可怎么办?你们俩赶紧上来,饮些热茶咱们再好好说话。”
张清皎笑吟吟地应了,领着张鹤龄上了马车,就见含笑端坐在车内的张氏。记忆中略有些远的脸孔倏然鲜活起来,张清皎带着张鹤龄对她行礼,细声细气道:“侄女见过姑母”。这才依着她的话坐下来,礼数上没有任何错漏。
“好孩子,在外头哪来那么多礼数。”张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姐弟俩,伸手握着张清皎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你们了。一个转眼,当年的小姑娘就变成大姑娘了,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孩也成了小哥儿了。”。
闻言,张清皎笑了:“姑母倒是分毫未变,还是像侄女记忆里那般年轻。”
“哟,倒是没想到,你这张小嘴儿竟然这么甜。”张氏抿着唇笑了,见她看向自己左右,又道,“你二表姐不适合与我们同来。‘哥儿闹着与他爹一起坐车,这会儿还在前头的马车里呢。”
张清皎怔了怔:“二表姐的婚期不是定的下半年么?是我记错了?”姑母张氏一共生有两女一子。大表姐年纪比她长十岁,早已出嫁;二表姐年纪比她大四岁,张氏每次回兴济都带着她,两人也稍微熟悉些;小表弟今年应该不过九岁左右,也是张氏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儿子,据说与大表姐的头生子一般年纪。
二表姐下半年成婚,时间还早着呢,元宵节这样热闹的节庆就已经不能参与了?简直太严格了罢?她从来没听说小户人家的礼教竟然严苛至此啊。
张氏摇了摇首,笑中既有不舍也有喜意:“亲家的差事有了眉目,外放出京,想赶在离开之前看着长子成家顶立门户,所以婚期提前了半年。听说你会来,她也想过来见见你。不过,二月末的婚期,需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她如今正待在家里忙着绣嫁衣,早晚都不得停歇,哪里还能得空来逛甚么灯市?”
“二表姐既然不得空来见我,自然该由我去见她。”张清皎道,“正好给她添妆。”她很清楚,忙碌不过是托辞。应该是按民间风俗,新嫁娘婚前一段时日都不方便出门走亲访友,更不用提逛街看热闹了。
张氏笑道:“这敢情好,我们可都等着你了。”
笑声中,马车轻轻一动,继续朝着东华门外而去。车轮辚辚,外头的笑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车内的人却无暇关注,而是说起了分别这些年月以及初至京城的种种。除了百无聊赖的张鹤龄之外,姑侄俩格外和乐融融。
第12章 灯火辉煌
夜色渐深,月光如银,轻如薄雾,温柔地笼在街道上。本应是寂静无声的雪夜,此时却处处响起车马喧嚣声。一年之中,京城曾经拥有过无数静寂的深夜,却从不曾拥有过比白日还更热闹几分的夜晚。数以十万计的人们无视了严寒,走出温暖舒适的家,从京城内外涌向这座灯火辉煌的城池。
张清皎牵着小胖墩张鹤龄,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缓缓走近东华门外那条璀璨繁华的街道。远远望去,那就像是一条光带,不仅照亮了深邃的夜空,也点燃了人们激动与兴奋的心情。恍然间,她的目光仿佛穿过时空,望见了数百年后那座不夜城的霓虹。
若说未来的不夜城是日新月异的发展逐渐积累而出的美景,那如今的不夜城便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在短短几日内造出来的繁华盛景。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楼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楼下则用灯笼组成了更为庞大的景物——高耸的灯塔、壮观的灯楼、活灵活现的灯龙与灯狮、从空中垂落至地上的灯雨、栩栩如生的灯花、形状各异的走马灯……
这些堪称雄伟的作品,需要足够的时间观赏与品鉴。仅仅只是从它们底下匆匆经过,其实并不能完全领略它们的美。但行人们根本无法在它们附近停留太久,便身不由己地被人流带走了。最适合观赏这些灯楼灯塔的地方,反而是附近店铺的二楼三楼。这些好位置,也正是京中的达官贵人们所占据的最佳观灯地点。每年这些好位置不知会经过多少人争抢,花了多少银钱,才能最终定下来。
楼上谈笑观灯的贵人们自成世界,楼下慢慢行走的平民百姓则最直观地体验着上元节庆的喜悦。张家与沈家,亦不过是芸芸众生当中的寻常人罢了。
张清皎目中所见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们穷尽智慧造出来的各式灯笼,散发着或者火红或者昏黄的光芒。无论是纸扎的、木雕的、冰雕的或是玉制的,无论是童稚的、精致的、文雅的或是精巧的,在她看来,每一个灯笼都与艺术品无异。
在灯光底下,时而有戏曲的乐鼓,时而有杂耍艺人的铜锣,时而有叫卖的声音,时而有煮元宵和炸元宵的香气,时而爆发出喝彩与笑闹声,时而更有烟花与爆竹的声响。温暖的灯光映在每一个驻足的人们脸上,照出他们表情里的喜悦与满足;轻轻飘摇的灯光也映在每一个穿梭行走的人们脸上,照出他们眼中的新鲜与惊奇。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上元佳节的喜庆气氛中,没有人曾经记得十几日前那一场灾难,更没有人记得那时候的惶惑与不安。一切仿佛与往年没有任何不同,还是那样平和安稳,还是那样热闹非凡。
张清皎紧紧攥着张鹤龄的小胖手,感觉到那只小胖手始终不放弃挣扎,不由得垂眸望向蠢蠢欲动的小胖墩:“方才不是说好了么?你绝不能离开我半步。若是有甚么想要的,也只管与我说。”这样热闹的场合,不缺游人,更不缺看准时机作案的罪犯。她很难信任这个时代的社会治安,那些传说中的拍花子一定时时刻刻都盯着孩子们呢。
“姐姐,我要那盏灯!!”张鹤龄指着路边某个灯铺上扎着的走马灯,急不可耐地扭动起来,犹如扭股糖似的。见那家铺子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孩童已经在那盏走马灯前又蹦又跳,他更是恨不得直接把姐姐拉过去:“就要那盏灯!!”
“这是看中什么了?”走在姐弟俩前头的张氏回过首,笑了起来,“鹤哥儿别急,姑母这就让人去买来送给你。”她身边的管事娘子何妈妈不等她吩咐,马上便转身走了过去,将那盏走马灯买了下来。
张鹤龄拿着这盏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张清皎暗中提醒了他好几回,他仍然专注地看着自己新得的灯,嘴里囫囵着谢了张氏,恐怕连自己说了甚么都不知晓。张清皎对他的无礼很不满意,却也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育他,便只得替他向张氏道谢:“谢谢姑母,让姑母破费了。”
“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客气话?作为长辈,本便该给你们带些见面礼的。皎姐儿,你可记住了:我从来不会厚此薄彼,你若是看中了甚么,也尽管与我说便是。”张氏笑道,“咱们这些妇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出来走动几回。若是连今儿晚上都不能遂自己的意,那日子也未免过得太没滋没味了。”
张清皎颔首道:“姑母说得是,可惜这些小玩意儿确实没有我中意的。倒是瞧着这些热闹,心里也觉得欢喜。”
自从察觉自己来到了万贵妃横行的时代后,她心底一直藏着些许不安。皇帝不管不顾享乐的行为,更让她对未来产生了深深的忧虑。因此,对于这次元宵灯会活动,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来到这样热闹的场景里之后,许是受到众人的感染,她心里的那些忧愁反而渐渐地消散了——横竖她不可能改变世界,也很难改变未来,倒不如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所谓活在当下,而非活在未来,便是如此。人生是由无数个当下组成的,若是连当下都过得煎熬无比,只顾着想那些不知道是否会发生的事,而不在意眼前的现实生活,于己又有何益?
“瞧着欢喜,便足够了。”张氏道,低声让仆婢看紧在她们身侧走动的沈‘。
张清皎感觉到这位小表弟悄悄看过来的目光,以为他也看中了张鹤龄手里的那盏走马灯,朝着他轻轻一笑:“‘哥儿也想要灯么?”礼尚往来,无论沈‘想要什么,她都会满足他的愿望。
沈‘脸微微一红,挺了挺胸膛,摇首道:“我不想要买来的灯,想去猜灯谜拿灯。”他已经九岁了,自然看不上那种只要拿银钱就能得到的灯笼。猜灯谜,过三关斩六将去拿奖品灯笼,可是有意思多了。
“让他自己去折腾罢。”张氏在旁边笑道,“去年上元节他猜来猜去,什么灯笼都没有拿到,今年可是卯足了劲儿呢。”她毫不客气地揭了儿子的短,沈‘似乎有些不乐意,借口去找能猜灯谜的铺子,匆匆带着书童与仆婢去了前头。
张氏有些不放心,让自己的大丫鬟跟过去照顾他,又对张清皎道:“瞧见前头穿白绫裙的那些妇人么?都是去走百病的,咱们也一起去罢。”说着,她便挽起了侄女的手,捎带着小侄儿,一起融进了人群中。
成百上千的年轻妇人与少女结伴而行,香风阵阵,引来无数瞩目。每人都不甚在意那些或随意或刻意或不经意的目光,自顾自地低声谈笑,走过金碧辉煌的长街,转入灯火渐渐黯淡的小巷,越过附近的拱桥。
过了拱桥后,众人便沿着小河折返。对面是亮如白昼的十里长街,璀璨灯火倒映在结着冰的河面上,交相辉映,显得越发热闹;她们所行的河岸边灯光相对黯淡,朦朦胧胧,却意趣盎然。在轻轻的笑声里,大家右转又越过一道桥,终于绕了一圈回到东华门外。
巍峨的城楼上是亮晃晃的灯火,两扇城门洞开,黄铜门钉在灯火相映下,反射出略带暖意的光。尽管如此,顺次摸上去的时候,这些门钉却冰凉得仿佛能冻彻心扉。连续摸了数颗门钉之后,张清皎只觉得双手冰凉,直到抱住了平沙准备的小手炉,这才缓过劲儿来。
这时,皇宫方向忽然升起一团烟火,绽开如花朵,层层叠叠,繁复美丽。人们抬起首,遥遥地望着天空中持续不断的烟火,每人眼底都难掩惊叹之色。宫中的烟火仿佛只是一个盛宴即将开始的信号,不多时,从京中各处都升腾起了在夜空中匆匆闪烁而过的烟花。这些烟火颜色形态各异,令人目不暇接。
张清皎望着漫天烟火,宛如身在梦幻之中。
这确实是她从未见过的盛景,毕竟后世便是再热闹,也从不曾满城都放烟花,更不曾整夜都不停歇地举行烟火大会。而在这个时代,在这座城池,将连续三夜燃放烟火,令所有民众随时随地都能大饱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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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城,西宫。
宫殿屋檐底下,围着挡风的明黄色行障。周太后握着佛珠,红光满面地倚坐在软榻上,抬首望着天空中绽放出的“牡丹”。姚黄魏紫,各种名贵“牡丹”由花苞渐次绽开,整个夜空都仿佛成了皇家的牡丹园,美得令人惊叹不已。
周太后见多识广,虽觉得这些烟火难得讨喜,却也不至于惊诧。倒是年轻的女官看得目不转睛,有些小宫女更是抑制不住发出了轻呼声。太监们在院子里穿梭,有的放烟火,有的挑烟火。众人不似平常那样拘谨,倒也显得很热闹。
少年太子坐在周太后旁边,一双乌黑的瞳眸中倒映着烟火亮起的光芒,却比深邃的夜空更平静。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脸上似有些年节的喜气,却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盛放的烟火并没有令那抹笑变得更深一分,也没有令他内心深处的孤寂变得更浅一分。
第13章 孩子犯熊
夜空中,烟火的光芒明明灭灭。少女看得格外专注,脸上映了淡淡一层变幻莫测的七彩光芒,更衬得她静雅秀美。张氏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忽然笑问:“皎姐儿,这京师的上元之夜与兴济相比如何?”
犹如蝶翼般的睫轻轻抖了抖,张清皎回过神来:“论繁华热闹,兴济自然远远不能与京城相比。京城的上元之夜,灯火、烟花、来来往往的人,样样出众,印象鲜明无比。记忆里兴济的灯会则仿佛少了几分颜色,逊了不少灵动,更缺了些许热闹。”
她并非夸张,兴济县的灯会年年岁岁都很相似,初见时或许会觉得惊喜,日子长了便看似寻常了。而京城灯会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场活动,都足够教人沉浸其中。便是东华门外的灯市看得腻了,也有其他灯市能供人继续观赏。
张氏挑起眉,勾起唇笑道:“你既然如此喜爱京师的上元之夜,不如往后便留在京城里罢。日后,无论是上元也好、中元也好、下元也好,各种节日都可在京中度过,保准你每年每时都觉得不重样,光是想起来便觉得心中充满期待。”
“……”张清皎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只作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垂眸道,“一切都看爹爹与娘亲的安排。若是爹娘决定回兴济,便是京城里再热闹,侄女也会陪着他们回乡。京城再好,毕竟并非故乡。”
张氏怔了怔,笑着摇了摇首:“你这傻孩子,你爹特意将你们带来京师,岂是只想让你们见见世面便回乡?”
张清皎但笑不语,看似柔弱温顺,实则双眸清透自在。张氏越看她越是喜欢,便又说起了京中女子们的生活,仿佛不将她说得动心誓不罢休似的。张清皎对她描述的那些情景都甚是感兴趣,问得格外详细,可惜始终不肯松口答应留京。
姑侄俩正说得起兴呢,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喊:“给我!”
两人不禁回首看去,就见沈‘皱着眉头,将自己手中的花灯刻意抬高:“不给。这是我猜灯谜赢来的,是我的花灯。”他那盏灯笼上简简单单地用水墨勾勒出了几样冬日的吃食,看起来竟是颇为诱人,且笔法稚趣盎然。莫说张鹤龄这个小霸王了,就连张清皎都觉得这盏灯很有些意思。
“我要!给我!!”张鹤龄蛮不讲理地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地道。
沈‘将手抬得更高了,重复道:“凭什么你要就给你?我的花灯,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的!就算是你想和我换,我也不换!”
张鹤龄暗暗咬着牙,越看自己这盏精致有余灵动不足的走马灯,越是觉得没什么趣味,心里也更加嫌弃了。他索性把自己的灯往旁边一丢,猛地扑向了沈‘,张牙舞爪地去夺他手里的灯。不过,他才六岁,身高自然远远不如九岁的沈‘,沈‘踮起脚尖把灯举高,他便是蹦将起来也够不着灯笼。
于是,小胖墩怒上心头,嗷嗷叫了两声,低头朝着沈‘的胸口撞了过去。他的动作奇快无比,沈‘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呢,迎面就见肉球已经撞到了跟前。那颗大脑袋直直地撞到了他身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沈‘只觉得胸口传来钝痛,被张鹤龄撞得踉踉跄跄退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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