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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起居注-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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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太后的舆驾也已经到了。朱祐樘忙上前给周太后行礼,扶着她登下舆车。周太后环视着周围,眉头轻轻一动:“该问的确实须得问清楚。不过,倘若他们没有过错,便是看在他们曾经侍奉过万氏的份上,也不该处罚他们。就当是为咱们家里积攒些功德也好,不可枉造杀孽。”
“老奴明白。”萧敬回道。他当然很清楚,这些宫女太监其实都是一群苦命人。就算他们没有什么功劳,也有苦劳。毕竟,这宫里谁不知道,侍奉万氏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活儿。每年从安喜宫里拖出去的尸首和丢进安乐堂的人还少么?
祖孙二人缓步走入安喜宫正殿内,就见朱见深呆怔着坐在床边,正紧紧地握住万贵妃的手不放。而万贵妃披头散发,脸色青白地躺在床上,显然早已没了气息。她的表情仿佛定格在了狂怒的那一刹那,狰狞而又扭曲,好似是一位发了疯的老妇,半点也没有往常的模样了。
即使如此,朱见深亦是毫不在意。仿佛能透过她的遗体,望见当年那位奉孙太后之命前来照顾他的芳华正茂的侍女。无论她是否随着时间渐渐变老了,在他的心里,永远都铭记着她青春年少时的面容。
可是,如今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慢慢流失,这具身体正在变得僵硬。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他的万侍长也已经死了。意识到残酷现实的这一刹那,朱见深的精神瞬间便萎靡下来。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仿佛一位失去了怙恃的孤儿,再也寻不着自己的依靠。
当他的目光落在周太后与朱祐樘身上的时候,意识才恢复了片刻的清醒,张口便道:“……贵妃去了,我也活不长了……”说罢,竟是双目发红,泪如雨下。
“堂堂皇帝,浑说甚么?!”周太后喝道,使眼色让旁边的覃吉等人将他扶起来。朱见深挣扎着不愿起身,她淡淡地道:“你难道愿意万氏就这么披头散发的入棺?不想让她大殓了?若是身体完全僵硬了,连丧服都穿不进去!你自个儿选罢!”
朱见深愣住了,呆呆地望向他心爱的女人。她那般爱美,定然不愿意这么狼狈的下葬……连她的神情,也不能这样狰狞地去往地府。于是,他不再挣扎,只是将手覆在了万贵妃的脸孔上,低声道:“安心去罢,朕迟早会来陪你的。”
说来也奇怪,等他移开手掌的时候,万贵妃的遗容便平静了许多。朱见深似悲似喜,命李女官给她大殓,便扶着覃吉等大太监来到外头的燕居室里。此时,皇后、邵宸妃等后妃也都纷纷赶到了,各怀心思地静静立在他跟前。
朱见深缓缓地环视她们,用依旧带着哽咽的声音道:“皇贵妃薨逝,以高祖所颁的《孝慈录》礼制服丧。太子与诸皇子,皆为庶母服齐衰杖期一年。文武百官与三品以上的内外命妇,着丧服哭灵一日。你们回宫去,将衣裳换了再过来。”
皇后与众妃皆应诺,带着皇子皇女们离开了,朱祐樘也行礼告退。等他们都走远了,周太后方皱眉道:“皇帝,便是按《孝慈录》守制,也应遵循仁庙(朱高炽)与诚孝太皇太后(张氏)的遗命,以日易月,十二日即除。此外,二哥儿的婚事亦不能耽误。”
朱见深望着她,看起来格外疲惫:“宫中举丧,不宜举行婚礼,不如推迟数个月得好。”
“万氏不是皇后,并非太子嫡母。只是庶母而已,就算举丧也不妨碍二哥儿的婚事。”周太后坚持道,“今儿是正月初十,以日易月,二十一日正好除服。除服之后,谁也没有不让年轻一辈成婚的道理。”
“母后满心就想着除服,想着成婚!可曾想过儿臣如今正在想些什么?!心爱之人刚去世,儿臣哪有甚么心思看着儿子欢欢喜喜地成婚!只是等几个月而已,母后都等不得么?莫非并不是母后等不得,而是太子已经等不得了?!”朱见深终于情绪失控,拍案而起。
周太后并没有发怒,反倒是格外冷静:“太子倒是一直都等得,等到了这般年纪才成婚,亦是没有半点怨言。只是我的耐性不如他,想着你膝下连个孙儿孙女都没有,无颜去地下见先帝,所以再也不能等了而已。”
“为了万氏,你曾薄待过他多少回,你心里很清楚。若是这一回,你还因着万氏对不住他,我断不会准许。二哥儿愿意为万氏服丧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也为他想一想罢。再者,便是我不反对,群臣也会反对的。太子都已经到了如今的年纪,万万没有因为庶母丧礼便推迟婚礼的道理。”
朱见深垂下眼,冷笑了几声,再也没有言语。
这时候,忽又有人来报:“皇五女薨了!”
皇五女是一位尚且没有位份的淑女所生,不过才四五岁而已。因母亲位份低,她平日里就像个透明人似的,几乎得不到多少关注。连周太后都已经记不起来,她有多少日没见过这个孩子了,更不必提连孩子的面容都记不清楚的朱见深了。
周太后蹙紧眉,刚要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孩子怎么无声无息地便夭折了。就听朱见深道:“这孩子倒与贵妃有缘,贵妃走了,她也跟着走了。可惜她没有投生在贵妃腹中,便将她封为长泰公主,过继到贵妃膝下,与贵妃合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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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贵妃薨逝的消息,很快便传出了宫外。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很是震惊,好端端地怎么突然便薨逝了呢?万家更是如丧考妣,只觉得整个家里的主心骨都倒了,慌慌张张地上折子想要进宫哭灵。当然,更多的人在震惊之余,却是难免窃喜。万贵妃对朝局的影响甚大,几乎都是负面作用。如今她走了,说不得朝堂的风气就能为之一变呢?
悲痛难当的皇帝陛下决定辍朝七日,将他的那群道士和尚都唤进宫来,给他的爱妃大作法事。安喜宫内外几乎每天都能瞧见和尚与道士们来来往往,念经敲木鱼,燃香烧黄符,很是忙碌。皇帝陛下还亲自给贵妃取了谥号“恭肃端慎荣靖”——便是如此,他也依然觉得不够,只恨不得将所有美谥都加在里头,群臣好说歹说才劝阻了他:谁见过皇贵妃的谥号比皇后、皇太后谥号还长的?
皇帝陛下还亲自为万贵妃挑选了墓地,定在了天寿山西南。不必说,丧礼所用之物各种逾制,除了极个别之外,几乎与皇后丧礼无异。对此,不少臣子都提出了反对,作为后宫之主的王皇后却很淡定。她好不容易才熬死了万贵妃,人死如灯灭,又何必在丧礼这种小事上给皇帝找不痛快呢?
张清皎亦是在万贵妃薨逝的当天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宫里的周太后特地派了女官前来告诉她,宽慰她不必担心,一切如常即可。她倒是不担心什么,只是觉得压在头顶上的大山终于自动消失了,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怅惘而已——
原来,她宫斗前期的对手并不是万贵妃,而是另有其人。不必与声名远扬的万贵妃过招,自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换个角度而言,堪称是成婚之前老天爷给她的大惊喜了。不过,防备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敌人也不容易,她可得时刻做好准备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宪宗:qaq,爱妃走了,我也活不长了。
周太后:让我白发人再送黑发人,你倒是很孝顺嘛。
太子殿下:父皇,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张姑娘:……(放心地去吧)
宪宗:_(:3∠)_,我还能再熬几个月,该干的事儿都得干完才能放心地去找爱妃。
作者:豪华便当已经在前方等着你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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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薨逝了,宪宗的便当也已经在制作途中了。
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太子和小张得大婚啦~~
明天开始大婚,么么哒~
正在思考,怎么把这套繁杂的程序走下来……
第83章 纳彩问名
整整十天过去后; 朱见深的情绪终是渐渐平静下来了。尽管这些时日; 他几乎是日夜都守在安喜宫里; 除非必要之外绝不离开万贵妃的棺椁半步——论痴情与悲痛的程度,足以令宫内宫外所有人都为之侧目。但从行为举止来看,他应该已是冷静了不少,不再茫然失措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偶尔; 他会定定地望着前来哭灵的后妃儿女,似是在观察他们是否是真情实意的悲痛。尤其是太子; 他与万贵妃的渊源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 就算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 朱祐樘的表现亦是处处合乎礼仪。甚至; 当年幼的弟妹不知遵循丧礼的时候; 他还会耐心地教导他们。
朱见深看着看着,回想起这么些年来周围人对于太子的评价,连一句带着真凭实据的不好都似乎没有听过。看上去; 他拥有一位完美的太子,却完美得并不真实。
说实话,自从断断续续有了这么多孩子之后,他就很少再真正地从父亲的角度去看他的太子。因此,太子的成长并未让他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与欣慰。如今换了从君臣的角度去看他的太子,更多的却不是欣喜; 而是心惊。
毕竟,哪一位皇帝都不会喜欢在群臣中的名望远远超过自己的太子。尽管朱祐樘还只是一个正在文华殿中读书的少年,尚未参政议政; 但他已经隐隐能预想到,文武百官对他的态度必然完全不同。
“父皇?可是觉得身体有些疲惫?”
瞧,他的完美太子不仅注意到了弟妹,也没忘记关怀他这位老父亲。朱见深望着穿着一身齐衰孝服,手里拿着孝杖的朱祐樘,垂下了眼:“纳彩问名礼,定在了正月二十一日。朕已经命保国公朱永为正使,谨身殿大学士刘吉为副使。”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朱祐樘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这两位都算得上是他的老师,亦是朱见深的老师。保国公朱永是当朝第一猛将,亦是太傅兼太子太师;谨身殿大学士刘吉刘阁老,不仅是少保兼太子太傅,同时亦是户部尚书。
“父子之间,没甚么好叩谢的。”朱见深淡淡地道,“你抽出空来,用心给贵妃抄些《地藏经》就是了。”
“儿臣明白。”朱祐樘回道,“明日便将《地藏经》送过来,供在地藏菩萨面前。”
他其实并不是什么至纯至善之人,万贵妃虽然死了,可他心底的恨意并未完全消弭。带着这样的情绪去抄《地藏经》,或许多少能平复一些恨意罢。至于会不会让万贵妃在地府中好过一些,那便不是他在意的事了。若是地府阎王要判罪恶,万贵妃背负的人命恐怕数百年都清算不过来。自个儿犯的恶自个儿偿还,谁也帮不了她。
“等太子妃来了,她也能帮你抄一抄经。不是说她写得一笔好字么?”朱见深又道,“你也该渐渐接触一些政事了。娶了媳妇,确实多少能替你分担一些清宁宫的杂务。”
“父皇说得是。”
远远地,邵宸妃望着低声说话的父子二人,目光略有些深。当朱见深的视线再度扫过来的时候,她便垂下首,继续拿着素帕擦着眼睛。真可惜,万贵妃死得真是太不是时候了。太子的东宫之位,恐怕是坐稳了。也罢,她也只能彻底忘记废太子那一出,当作她的儿子从未有过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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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日,上元节的赐假十日刚结束,朱见深便遣重庆长公主驸马周景前往太庙,告知诸位祖先,皇太子的纳彩问名礼即将在次日举行。礼部、鸿胪寺以及内官监等相关部门,亦已经在奉天殿内外准备好相应的礼仪物件以及赠送给太子妃家的礼物等等。
正月二十一日,朱见深身着衮冕驾临华盖殿。鸿胪寺官员叩请皇帝升殿,礼仪官便引着皇帝的銮驾来到了奉天殿。文武百官皆向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正使保国公朱永,副使阁老刘吉再朝着皇帝陛下行四拜礼,便听传制官宣读道:“兹择鸿胪寺卿张峦嫡长女为皇太子妃,命卿等持节行纳彩问名礼。”
朱永和刘吉叩谢圣恩,再行四拜礼,退去专门准备好的更衣室里,将身上的朝服换成了吉服。不久之后,吉时已至,庄严而又热闹的礼乐奏响,盛大的仪仗与带给太子妃家的礼物徐徐行出东长安门。朱永和刘吉骑着马随行在后,前往皇太子妃家。
鸿胪寺卿张家也已经准备妥当。在宫中来使以及肖女官的辅助下,一切礼仪规矩张峦都已经熟记在心。家中该准备之物也都备好了,他亲自检查了好几遍,又让宫中来使也确认了,这才略微放心些。
远远地听见礼乐奏响的声音后,穿着朝服的张峦忽然觉得有些紧张,手心都汗湿了。他不由得看向坐在榻上的女儿,见她依然平静如旧,这才觉得心境平和了些:“皎姐儿,我该出去了。”
“爹爹放心罢,不过是行纳彩问名礼而已。爹爹都已经练习过好几回了,必定不会出差错的。”张清皎微微一笑,“再者,还有礼官在旁边呢,照着他们的指引去做便是了。便是不慎出了些错处,他们也会帮爹爹遮掩过去的。”
张峦微微点头,起身便出去了。这种时候,他确实不该紧张。就在正月初十时,他也曾参加郊祀庆成宴,不仅见到了文武百官,还见到了番邦的使臣,甚至是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很是体验了一番宫中宴会的场景。在他的印象里,保国公朱永和阁老刘吉都是瞧着很和善的人。既然都已经见过大世面了,这种小场面又有何惧呢?
等他离开后,坐满一屋子的张家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每个人看起来都越发紧张不安了。两位长辈张缙与何氏多少都有些心不在焉,钱氏、李氏的心情则更是越发复杂。小钱氏和张清璧倒是真情实意地替张清皎高兴,只是在眼下这种气氛下,什么都不太方便说。倒是张鹤龄有些坐不住,使眼色唤上堂兄张伦与从侄儿张纯,想去外头凑凑热闹。
“我的小祖宗,这可不是能凑热闹的时候。”金氏忙道,生怕他们不知轻重去添乱,“都去旁边的次间里待着罢,随便你们怎么闹也好,就是不许去前头。”
张清皎也道:“今儿许你们松散一天,去里头顽罢。”
见母亲与姐姐都不松口,张鹤龄只得垂头丧气地去了隔壁。他并不知道这次的纳彩问名礼太子根本不会出现,还想悄悄地看看未来的姐夫是什么模样呢。可惜,连这样“微小的愿望”,也被金氏和张清皎无情地联手掐灭了。
这时候,朱永和刘吉已经来到了张府大门外。仪仗与大乐在门外分列,两人带着采舆、制案和节案来到正堂外等候,带给太子妃家的礼物则陈列在正堂内。礼官走入正堂里,站在东面,张峦立在西面。
便听礼官道:“奉制聘太子妃,遣使行纳彩问名礼。”说完,他引着张峦走出正堂相迎,请朱永和刘吉捧着制书和节进入正堂内。
张峦在放置制书和节的香案前四拜,跪在地上接受制书。就听朱永宣纳彩制书道:“皇帝制谕鸿胪寺卿张峦,朕惟经国之道,必本于正家,婚姻之礼,必慎于择德。兹皇太子年及婚期,须得贤淑以为之配。今特遣使持节以礼,采择问名。”
张峦接过制书,行礼。又听刘吉宣问名制书道:“朕惟正始之道,婚礼为先。皇太子之配宜选名家,特遣使持节以礼问名,尚俟来闻。”
张峦再接过制书,再拜,将早已准备的问名表给朱永,回道:“臣峦伏承嘉命。臣女,乃臣夫妇所生嫡长女。先臣四川夔州府知事迪之曾孙,先臣绶之孙,今年十八,谨具奏闻。”
说完,他再次行四拜礼。朱永接过问名表,和刘吉一起将薄薄的一张折子放到采舆中。按照礼仪,张峦请他们喝了几杯酒,给他们送了谢礼。两人遂回宫,再次从东长安门入,至奉天门外,将节表都交给司礼监掌印太监覃吉,再往乾清宫向朱见深复命。
朱见深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就让他们下去了。毕竟,纳彩问名礼只是婚礼的前二礼罢了,并不怎么要紧。而且,虽说先前他觉得这个儿媳妇挑得不错,很合他和万贵妃的心意——但是,刚颁布完圣旨,万贵妃就去世了。他难免觉得儿媳妇似是有些不吉,连带着对她的观感也很是微妙起来。
与他相反,西宫的周太后对孙媳妇简直不能更满意,对朱祐樘道:“你媳妇是有福之人。这话我也只在你跟前说,她一来,那宫婢就突然死了。可见她是个有大福气的,带着晦气的人怎么也制不住她,只能给她让路了。”
朱祐樘微微一笑,并未回话。其实,他也早已经想过此事了。何鼎与李广也早就悄悄私下里说过:咱们的太子妃娘娘莫不是位福星?婚礼的圣旨才刚发出没有两天呢,某些人便受不住她的运道了。
“这话,咱们谁也不许在皇帝跟前说。”周太后道,眉眼间皆是神清气爽,“自个儿心里知道就好。二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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