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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_朱砂-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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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要看太后明日情形。”桃华却并没太高兴,“那两人年轻力壮,因此用药之后恢复也快,太后娘娘体弱,即使此次痊愈,日后也要好生调养。”
有了这么一出,皇后终于闭紧了嘴巴,其下的什么赵充仪吴才人之类当然更不再出声,桃华耳朵根子清静了。
这一日太后用了两次膳食,且未腹泻,比之前几日都明显地要好许多。桃华虽然谨慎地没有下结论,但青玉等宫人都不由得露了喜色。
这一夜太后睡得不错,次日清晨,青玉按时去探一探太后的额头,只觉触手微温,因被子盖得厚,略出了一层细汗,却并未发热。
这些日子,太后每隔一日就在这个点儿发起热来,从未错过。此时青玉试着太后额上温度正常,只喜得心扑通乱跳,犹怕自己记错了时辰,遂又拖了盏茶时分再去试,仍是方才那样微微温热,断不是前些日子高热滚烫的样子。
她正试着,太后却微微睁了眼睛道:“什么时辰了?”
往常这个时候,太后正高热昏诞,有时还要呓语,何曾清楚地说句话?青玉又惊又喜,眼圈都要红了,强忍着道:“辰初了,太后觉得怎样?”
“才辰初啊——”太后动了动身子,“腹中倒有些饥饿了。青玉,叫小厨房熬桂花糖粥来。”
这是多少日子太后没说想吃点什么了,青玉喜得眼泪花花的,连忙叫小宫人去传话,自己转头去请了桃华来诊脉。
这一日太后只是在午后略发了一阵低热,喝了些水之后,温度便又降了下来。且她有了胃口,这一日倒是用了三次膳。桃华仔细替她检查过,肝脾的肿大已经明显缩小,可见病情确实是在好转,奎宁再用一天,就可以停了。
太后年纪虽然不小,但素日在宫中保养得好,这次一场大病,竟未曾有什么严重的并发症,只是因疟原虫破坏大量红细胞,难免贫血。不过这也还未到重度贫血的程度,后期服用补血药物,自然能恢复的。
这些日子,京城里头没一家不在谈论太后的病情,于家女眷们第一个飞奔进宫里来,见太后倚在床头喝补身的汤药,顿时个个都露出仿佛劫后余生似的表情来,好话像不要钱似的砸了过去。这个说太后是凤命有菩萨保佑,那个说太后福泽深厚化险为夷,总之是全部选择性忽略了桃华这个医生。
桃华懒得在旁边看她们的嘴脸。而且这些日子压力确实很大,她也累了,准备收拾一下东西向皇帝辞行,至少也让她回家去睡个囫囵觉啊。再说家里人肯定也惦记着呢。
谁知东西收拾好,却找不到皇帝指给她的那个小宫人了,正要找人问,就有内监来宣旨,让她去文光殿。
文光殿是皇帝在下朝后会见大臣们的地方,类似于上书房什么的,叫她去那儿做什么?
从寿仙宫到文光殿可实在不近,桃华这几天熬得不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好容易走了过去,进门就见殿内还有不少大臣,也顾不上多看,赶紧先给皇帝行礼。
“免礼。”皇帝含着笑,显然心情很好,“蒋氏,你先是治疫有功,现在又治好了太后的病。朕原封了你一个院判,但你终究是女子,也不宜为官,现在疫情已清,这个院判朕只得收回了。不过,却是要另外赏你,你想要什么赏赐呢?”
旁边有几个官员嘴唇就动了动。虽说治疫有功,可也不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啊?不过想到这女子刚治好了太后的病,身上的院判之职又被收回了,他们又不好说什么。
桃华并不想要这个院判的官职。院判是要进宫当值的,真进了宫还不是由得皇后折腾,她才不傻呢。
这个时代不是她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女人的荣誉只有两个来源:父亲和丈夫。如果你想把这荣誉落在自己身上,那将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承受十倍百倍的压力。
桃华并没有意思来承担这种压力。她有这种能力,但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尤其在蒋锡是一位好父亲的情况下。而且皇帝刚才的话其实也暗示了,皇帝不能给她个人以荣誉,比如说那个院判的官职什么的,但她可以要点别的。
“皇上的赏赐,民女受之有愧。”桃华在片刻之间已经迅速打定了主意,“治疫之事,上有安郡王指挥得宜,下有一众太医齐心协力,就是民女家中,也有父亲与伯祖父一起帮忙,绝非民女一人之功。即以今日治愈太后所用的金鸡纳粉,也是家父为修订《草药纲》而到处寻找南洋药材时自海商手中得来,民女不过拿来请太后服下,实在说不得有功。”
“哦?”皇帝眼睛微微一亮,“你方才说的《草药纲》是什么,是医书么?朕怎么从未听说过?”这蒋氏,果然是个通透的。
“回皇上话,《草药纲》是民女父亲编纂的一本药书。前人医书古方虽多,但对于草药之形态功效,却并没有一本书能够记载完全。且因许多医书自古流传,其中多有讹误,有些甚至是完全错误的,若当真用起来,实在是误人误己。家父有感于此,故矢志编纂一本专门讲述草药的书籍,一则修补前人谬误之处,二则亦方便后人学习查看。”
编纂医书这事儿,一些经验丰富的郎中也做过,但像桃华口气这么大,直指前人“谬误”的,倒是少见。当即殿内就有人轻轻哼了一声:“蒋姑娘口气倒大,不知前人有多少谬误之处,也值得再专门编纂一本书出来更正。可能当场讲上一讲,也让我等长长见识?”
桃华听这声音苍老,又未经皇帝允准就开口,便猜着这大概就是于阁老了。当即答道:“前人书中,多有受方士炼丹之说蛊惑,谬误甚多,不可不正。”
这话口气可更大了,竟然说谬误甚多,不但等于直接把于阁老顶了回去,还把历代医书都给褒贬了一下。不光殿内一众官员们脸色有变,连皇帝都饶有兴趣了起来:“谬误竟然甚多?”
他本来不欲追问的。习俗摆在这里,他在治疫的紧要关头可以给蒋家女封官,那是方便她去指挥上下,但事情完结,这官职就得收回来。说起来这有过河拆桥之嫌,所以桃华一提到蒋锡,他便打算借机给蒋锡封赏,而蒋锡身份高了,自然就能封妻荫子,桃华也就得了实惠。
所以那《草药纲》什么的,皇帝只是拿来当个借口罢了,想蒋家世代行医,编纂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大错,又是前所未有的专门详细讲述草药的,且蒋锡又在治疫中出了力,为此封赏一下没什么问题。谁知道桃华竟然口气颇大,皇帝也不由得起了兴致,要追问一二了。
桃华却是夷然不惧,朗声道:“方士炼丹,多以金属之物,故而各类医书之中,服食之法甚多,其中至少九成皆为谬误。譬如服食金浆,《淮南》三十六水法,即为化金为浆来服用。《抱朴子》亦言,以苦酒炼金百遍即变柔软,服之成地仙。《别录》里又说久服能成神仙。此皆谬误也。
盖此等说法,大都来自秦皇汉武时的传说。什么服金服银,服玉服丹砂,都言成侧成圣。岂不知人乃血肉之躯,依赖饮食养生,岂能容如此重坠之物久在肠胃之中?非但无益,且会因求生而丧生。若堂而皇之当做正经药方来用,不知要害了多少人。”
于阁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朴子》、《淮南》等书,人皆知为方士所言,自不会相信。此不足为证。”
桃华笑了一笑道:“那所谓的偏方呢?譬如有转女为男之法,乃怀妊三月之时,用铁斧置于床下,便可令腹中必为男胎。此类方法,人信不信呢?”
这话就比较难回答了。因为民间所谓的生男方、求子方,简直是层出不穷,也有很多妇人相信并且尊奉,颇有上当的。
于阁老不说话,旁边便有人道:“既说是偏方,自不足为信。”
桃华又笑了笑道:“这也不信那也不信,那用药以何为信呢?”
片刻之后,又听一人道:“先有《神农本草经》,后有《唐本草》,又何必再编新书,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这人说话声音较小,底气也不是很足的样子,好像既要支持于阁老,又有点拿不准自己马屁有没有拍对地方似的。
桃华依旧很平静地回答:“如这位大人所言,既已有《神农本草经》,又何必有《唐本草》呢?可见朝代更替,各种草药的药性及用途便有新的发现,自然要及时编入书中,以供后人查看。不但如此,两书之间还有一本《本草经集注》呢。《神农本草经》收草药三百六十五种,《经集注》收七百三十种,而《唐本草》收录八百四十四种,还更正了《经集注》中的一些错误,可见编纂新书确有必要。”而且在她的影响下,蒋锡使用的编录分类方法,可是前人所未有的。
皇帝抬起手来遮着唇边一点笑意,咳嗽了一声。这蒋家女真是牙尖嘴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说得人哑口无言。说起来这一点上她跟夏氏完全不同,可夏氏若能有她一半的强硬,或许当日也不致郁结成病,给了人可乘之机……
想到夏氏,皇帝的笑容淡了下去,看看一殿人都不吭声了,便道:“既然如此,宣蒋锡,让他将那本《草药纲》也带来给朕瞧瞧。”
皇帝专门宣进宫去,这是一种荣誉,连蒋钧都没有过呢。门上接了内监传来的口谕,阖家都惊动起来。曹氏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一下子取出几套衣裳来,在蒋锡身上比来比去都拿不定主意。还是蒋锡知道不能耽搁,取了一套新衣穿上,便抱了《草药纲》往宫里来。
那《草药纲》共记录了二千种药物,还有经过筛选后的八千个成方,总共二十卷。虽是桃华写的字小,但其中还有图鉴,因此装了满满一箱,蒋锡抱进来都觉吃力。
殿中这些官员也有知道《唐本草》共二十卷,内容甚多的,但自己没有读过的书,总是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这会儿看见这整整一箱子的东西,顿时都没了声音。
就连皇帝也有些惊讶:“竟有这许多?”随手取了一本翻看,见字迹娟秀,不禁笑道,“原来竟是女儿誊抄的,蒋锡,有女如此,可见你教导得当。”
蒋锡头次面圣,头也不敢抬,只老老实实地道:“回皇上,论诊脉用药,草民实不及小女,不敢说能教导。只有草药药性之上,草民略有心得。”
皇帝哈哈笑起来:“好好,你倒诚实。只是,你怎么想起写这《草药纲》来了呢?”
蒋锡听见皇帝笑,心里稍稍放松了一点,这一放松,心里的想法可就一下子冲出来了:“先父当年见罪于先帝,因此家中不敢再行悬壶之业。但家中世代行医略有心得,若就此废弃实在可惜,故而草民兴起编纂此书之念,既不违了先帝旨意,亦可对百姓略有好处。”
☆、第100章药师
桃华吓了一跳。这会儿怎么把先帝的事又扯出来了,果然有其女必有其父,老爹说起话来有时候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但说都已经说了,她也只能闭嘴听着,可不能自己跳出来给老爹坍台。
然而你不说总有人说的,当即便听有人道:“蒋家既知有罪,为何蒋氏还敢行医?岂不是蔑视先帝?”
桃华当即抬起头来:“不知这位大人为何要扣这顶帽子下来?蒋家早已不行医了,我又何曾违背过?”
“你曾入宫为妃嫔诊治过。”
“那是旧友重逢,偶见误用药方,难道不言不语吗?”
“你还前去治疫——”
桃华头昂得更高:“治疫乃是皇后娘娘所荐。何况此乃为国之大事,怎能与寻常行医相提并论?若治疫也算行医,难道我还要向那些病者去一一收取诊金么?还是说皇后娘娘忘记了先帝旨意,才会如此行事?”
把皇后都扯出来了,这帽子还怎么扣?于阁老不由得有些头疼。他一向觉得这个女儿还是很不错的,怎么如今越大越沉不住气,净干些授人以柄的事呢?
既然治疫不算行医,给太后治病就更不算了,这可是奉诏。不过到底有人脑子快,立刻就道:“你可是给靖海侯太夫人诊治过!”
“那是我的外伯祖母。”桃华皮笑肉不笑地冲说话的人咧了咧嘴,“大人消息如此灵通,难道不知民女的继母姓曹吗?”
合着给长辈治病不算行医?要说起来,还真的不能算,更不能说因为你不可行医,就得眼睁睁看着长辈朋友得了病还不管的。
皇帝笑吟吟地听桃华把一干官员都驳得没了话,才问蒋锡:“这书编完了吗?”
蒋锡答道:“回皇上话,虽然大体完全,但有许多缺憾之处。”
女儿把这书捧得高高的,当爹的却说有许多缺憾之处,皇帝也好奇起来:“何处缺憾?”
蒋锡依旧老实地回答:“草药有南北之分,草民编纂此书,原想将药草之习性、如何种植炮制均录于其中。然而百闻不如一见,草民久居南方,因此对南方草药多有眼见,自信记录翔实无误。然而北地却不曾一去,许多草药便不得亲见,仅以前人书中所录,及询问走南闯北之药商所见,还恐有所遗漏。另外,有些草药南北皆生,然而所谓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即使同一草药,地气不同,其性定然亦有不同。否则,亦无东北参与高丽参之差别了。草民想,总要能实地勘察一番,落于文字方觉妥当。”
皇帝露出一点惊讶之色:“如此说来,你竟是想走遍南北,察验百草了?”他环视殿中,“诸卿,蒋锡不过一民,便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之理,仅编一书,便有格物求实之心,诸卿之为官,可能如此?”
桃华也没想到自己老爹竟然有这样的志向,看着蒋锡跪伏的身影,居然觉得老爹形象挺高大的。
殿里的好些官员脸色可不是很好看。无它,皇帝正说中了他们的痛处。做官嘛,和光同尘,哪里能事事都那么较真呢?水至清则无鱼,真搞得上下通透了,也就再没机会有上下了。然而这话谁敢说呢,只能哼哼呀呀地答应着。
皇帝在上头目光一扫,就知道谁心里在嘀咕,不过却并不显露出来,只是道:“有求实之心志,无论做什么都可成就。”
于阁老干咳了一声,旁边便有个官员状似好奇地问:“蒋锡,你既有此志,为何不去北方呢?”
桃华仔细瞧了瞧,确定这位就是刚才跳出来说她给靖海侯太夫人治病的那个,看他的官服是正三品,应该也是一部侍郎什么的,倒是紧跟于阁老的脚步,好使得很呢。
这问题不怀好意,但蒋锡仍旧很实在地回答:“一者草民之前丧妻,家中儿女又小,不能久离。二者路途遥远,关隘诸多行走不便。且草药多生山泽之中,草民若孤身一人,并不安全。即如得此金鸡纳粉,便是草民跟随药商队伍前往广东,又因机缘与那船长相识,才能买得此药。”
皇帝含笑听着,问道:“那你可还想走遍天下吗?”
蒋锡想了一想,道:“草民的儿子今年才三岁,但女儿已能管家理事,草民虽不敢离家太久,但若行程以半年计,其实草民很想去的,只是能让人同行的商队难找,还有路引文书亦不好办。”
皇帝哈哈大笑道:“好!你有此心志,朕心甚慰,若此书能成,亦惠及万民。来人,拟旨。着蒋锡奉旨编纂《草药纲》一书,出行各处,通畅无阻。若出外勘察,遇县可支银二十两、人一名,遇州则银五十两、人二名,遇府则银一百两、人四名,为其助力。并封蒋锡为药师,凡大内所藏医书允其借阅,见四品及以下官员不跪。”
桃华又惊又喜,连蒋锡自己都愣了。奉旨修书,这可是莫大的光荣,而且有了这道旨意,就等于有了皇帝当靠山啊。并且皇帝的旨意里给了极大的权力,这种在外头遇衙门就可支钱支人,各关卡都能通行无阻,意味着蒋锡可以随便去哪里都行了。而见四品及以下官员不跪,就等于给了相当于四品官员的官阶,即使在京城里也不必到处受气了。
蒋锡怔了片刻,眉开眼笑地磕下头去:“草民谢皇上隆恩!”完了忍不住就问一句,“皇上,草民今日就能去大内借阅藏书吗?”皇家藏书,或许不如世代行医的人家来得专精,但其内容丰富却是个人家藏远远不及的,定然还有许多孤本呢!
皇帝看他这样兴奋,不由得好笑:“你只关切大内藏书吗?”
蒋锡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解释:“草民听说大内有前朝孤本收藏,所以惊喜失态了。至于其他,皇上允草民各处通行,又能在当地衙门借支人手,草民便可去许多地方,自是大好事。草民定然尽心竭力编纂此书,不负皇上厚恩。”
皇帝含笑点头,对杜太监道:“送蒋锡父女出去,并去蒋府颁封赏旨意罢。”
殿中众官员看着蒋家父女走了,便也纷纷告退。本来他们也议完了事,若不是皇帝忽然召了蒋家人来,他们早该退了。
方才跳出来指责桃华给靖海侯府出诊的那人姓鲁名显,乃是吏部右侍郎,娶的是于阁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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