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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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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媛忽地抬起头,看了陈滢一眼,又飞快转开视线。
  兴济伯府湖底沉尸之事,并非秘密,郭媛应是从兴济伯府收到消息,知晓了铁链与石锁的存在。
  “总……总之,那很凶的男人折腾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听见了‘噗嗵’一声极响的、重物入水的声音,我便想着,他终是处置完了那贱婢,过会儿应该就会离开了。”郭媛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牙关咬出“格格”声。


第477章 轻细铃音

  “再往后,是不是又出了别的事儿?”陈滢试探地问道。
  按理说,那人处置掉烟柳的尸身,此事便已完结,郭媛本当放松才是。
  可郭媛却反倒愈加害怕,应该还发生了别的事。
  果然,却见郭媛面白如纸,绞动衣带的手指几乎变形,牙关打战:“那个人他……他走过来了。”
  她惊恐地望向某处,仿佛四年前那阵恐怖的脚步声、与说话声,重现于耳畔。
  “我……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正在朝我这里走,一面走一面还在笑。”她抖着嗓子,全身哆嗦着:“他说‘别躲了,我瞧见你了’,又说‘再躲就不乖了哦’,还说‘你是不是戴着铃铛呢,小姑娘’。”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痉挛的手指被衣带缠住,惨白一片:“我……我当时吓得没了魂儿,忙低头看,这才瞧见,我的水晶铃儿不知何时竟露了出来。那是母亲向佛祖求来的,我打小儿便戴着。原先……原先我……咳咳咳……”
  她忽地剧烈咳嗽,面红筋突、额角冒汗,直着脖子不停干咽,却全然忘了,案上便有热茶,饮来即可润喉。
  陈滢亦不去扰她,安稳端坐。
  水晶铃的典故,她亦有耳闻,彼时郭媛在镇远侯府大出血,正接受诊治,那“叮叮”细微的轻吟,犹在耳畔。
  这倒并非陈滢记忆超群,委实是那铃声太特别,比之普通金铃、银铃,更有一番清莹剔透,过耳难忘。
  陈滢记得,直到郭媛被抬出镇远侯府,那铃声亦时而作响,一路不曾止息。
  换言之,几乎大半个京城的贵族、以及各府无数下人,皆听过这铃声。
  此际,郭媛的咳嗽终是稍停。
  她用力喘息着,嘶声再续:“原先,那水晶铃儿我贴身戴在颈上,很少示人。我便猜着,可能是在与那贱婢扭打的时候儿,铃铛不小心露出来,只我并不知。而后,我藏在杂树后头,那地方树杈枝叶本就多,约莫是挨擦到了铃铛,它便响了。”
  她语声略停,面上因咳嗽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被惨白替代:“因那日风有些大,满树的叶子乱响,那铃声埋在这声音里,很轻细,又是我自小儿听惯了的,我根本……根本就没注意到,不想那凶人的耳力竟是极好,顺着声音就……就找了过来。”
  郭媛战栗着,用力扭紧衣带,骨节惨白:“我听见……听见那人往这里走,我怕得不行,脑子里……脑子里都空了,不敢动、也不敢哭,连喘气都不敢,手脚麻酥酥地,想要跑,偏浑身没一点力气,就这么蹲在杂树里,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挨近。”
  “那么,他找到你了吗?”陈滢轻问,中断了她的叙述。
  郭媛的情绪太紧张了,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惊吓过度,而适度中止其情绪的连贯,有益于她心态平稳、思维清晰地提供证词。
  郭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他没发现我。”
  显然,陈滢这一问,令她稍得纾解,心神微宁。
  而其后,像要持定此念,她更用力地摇头,发上钗簪皆乱,她却犹自不知。
  “他没发现我。”郭媛再度言道,语气极肯定:“我听见他的一直走到了拐角处,就快要拐过来的时候,忽地,我身后传来了说话声,还有脚步声,像是有许多人走来,我……我吓了一大跳,那凶人也吓了一跳,马上就停下了,然后他便往回走,脚步声非常急,不多时就再也听不见了。”
  “突然出现的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吗?”陈滢问。
  舒缓的语气,若清凌凌水波,漫向心头。
  “不是的。”郭媛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个很虚弱的笑:“应该是几个仆役办差,路过此处,我还怕他们见着我、叫破我的身份呢。好在他们没过来,从另一条岔路离开了。”
  她抬起一只手,下意识地抚向胸口:“我那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把水晶铃摘了下来,紧紧抓在手里,不叫它出声儿。”
  陈滢眯了眯眼,心下了然。
  若将此事视作一局,则这一局的破点,正是水晶铃。
  因为,那凶人对郭媛唯一的认知,只有水晶铃。
  “你是不是戴着铃铛呢,小姑娘”。
  这是那凶人的原话。
  由此可知,他是先听见铃声,才推断出,郭媛是个“小姑娘”。
  四年前,那“凶人”闻铃追人,却在揪出郭媛的前一刻,受惊遁走。
  而四年后,大庭广众之下,悠悠铃音重现,闻者不知凡己,那“凶人”很可能亦混迹其中,就此知晓,郭媛便是当年偷听之人,于是,冒险行刺。
  毕竟,那铃声极特别,而凶人耳力佳、反应快,杀烟柳、追郭媛,全是以他为主导,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忘记当年之事。
  除此之外,陈滢委实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容他们事隔四年、再行刺杀。
  思及此,她唇角微动,露出惯常的笑容。
  谁能想到,一枚特别的铃铛,竟成为时隔四年刺杀行动的契机。
  而更巧的是,这场阴差阳错的刺杀,反过来促成今日这场问讯,令当年真相,大白于天下。
  而随后,陈滢又觉异样。
  这个推论,似乎还欠缺了一点什么。
  只是,正在她思忖间,郭媛已重又开言。
  “等那群人走远了,我方才松了口气,一下子坐在了地下。”她似惊魂未定,抬手拭了拭额角,面色仍旧白得吓人,强笑道:“真是……真是虚惊一场。”
  陈滢没说话。
  屋中有片刻的寂静。
  陈滢听见,外头隐约有男子语声,似是几名禁军校尉闲聊。
  郭媛再度长舒了一口气。
  讲述已近尾声,她的神情远比方才轻松:“再然后,我又等了一会儿,听得那湖畔有女眷说话。我那时才发现,天都快黑了,筵席想是已经散去,客人们便出来四下走动,湖边赏景的人越来越多。我便想着,这么多女眷在此,那个凶人肯定不敢再来,那时候,我的手脚才……才缓过些力气。”


第478章 一了百了

  郭媛慢慢地道,面上血色渐复:“自然,我还是……还是很害怕的,并不敢再去湖边,我便沿着杂树丛往回爬了一段路,直到远远瞧见有仆役经过,我才敢现身。”
  “再往后呢?可还有事发生?”陈滢问。
  郭媛摇头,张口便要否认。
  可是,再下一秒,她忽似又记起什么事来,面色一沉。
  “这么说来,倒还真有件事儿,我却险些忘记了。”她面上露出轻屑的神色,眉眼淡然。
  “说来也是巧得很,我那时还没走多远,就撞见了我祖母身边的金妈妈。”郭媛寒着脸,神情冷鸷:
  “那金妈妈素来挑东唆西,我惯不喜她,她倒也厚脸皮,凑过来讨好我,又拿话试探我去了哪里,我一概没理,自去召集婢仆收拾干净了,方回花厅与母亲汇合。”
  “你没把事情告诉长公主罢。”陈滢道。
  若郭媛说了,则此事当年就会闹出来,烟柳也不会沉尸数载。
  “我没说。”郭媛的回答,正中陈滢猜测。
  语毕,她复左顾右盼,神色有几分不自在:“我不想叫母亲知道这事儿。母亲一直瞒着我那对贱母女的事,我就当不知道就好了。至于别的事儿,我……我不想说。”
  她挺直脊背、抬高下巴,竭力显出强势。
  可是,她绞紧的衣带、发白的骨节,在在却皆表明,她其实很怕。
  怕到了极致。
  那恐怖的脚步声,想来没少在这些年里折磨她。
  “那个金妈妈后来又怎么了呢?”陈滢挪了挪座椅,微有些好奇。
  方才言及这位妈妈时,郭媛面色难看,说不定还有余事。
  “那就是个小人。”郭媛果皱起眉,面色阴沉:“她不知从哪里知道那贱婢死了,就把与我偶遇之事透给了祖母。因当时我撞见她时,我的形容有些……有些……”
  “有些狼狈,是么?”陈滢接语道。
  这也是可以想见的,毕竟郭媛藏在杂树后头许久,又爬行了一段路,衣裙必定脏了。
  郭媛面色滞了滞,旋即僵硬地点头:“也可以这样说吧。左右这金妈妈就是个碎嘴,把这事儿当件天大的功劳,告诉了我祖母。过后有一天,母亲请祖母一家做客,祖母就寻了个无人之处,悄悄问我,知不知道那死掉的贱婢之事。”
  陈滢敛眉不语。
  烟柳之死的前因后续,至此,已然渐次明晰。
  程氏从金妈妈处听闻消息,误以为杀人者乃是郭媛,于是,对烟柳之死讳莫如深,从不对外声张。
  某种程度而言,程氏的包庇隐瞒、抑或是讨好献媚、又可能是拿住把柄,反救了郭媛一命。
  陈滢忍不住暗叹。
  谁曾想,烟柳沉尸案的背后,竟牵涉到两王谋反、私藏兵器之事?而香山县主郭媛,竟是此案唯一的人证?
  这种种机缘巧合,大抵便是所谓天意吧。
  她捺下思绪,转问郭媛:“你祖母既然问到了你,你又是如何答的?”
  郭媛双眉一竖,切齿道:“我一听祖母这话,就知道是金妈妈嘴贱,到处胡唚。我便问祖母,是不是金妈妈与她说的,又问祖母有没有再与别人说。”
  她目中聚起阴霾,语声极冷:“祖母见我恼了,不敢再多问,只叫我放心,说这事儿她已经叮嘱过金妈妈了,不许她告诉旁人,府中也无人知晓。”
  “这岂非很好?”陈滢温声道,又问:“然后呢,你又是怎么说的?”
  郭媛淡笑,松开手中衣带,慢慢抚平:“我么,我什么都没说,只当场叫来金妈妈近前服侍,然后随便找个缘由,罚她一个大不敬,命人打了她五十个板子。”
  她好整以暇地理顺衣带,白生生的指尖儿,丹蔻嫣红,嫩若桃花:“那金妈妈也真不争气,领了板子不上半个时辰,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呢。祖母见了,什么话也没说,只叫人把尸身抬去乱葬岗,不许她家人烧埋。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她忽又似想起什么,纤手一挥:“那枚水晶铃儿,我也交给方嬷嬷收下了。我告诉她说,这东西是小孩子戴的,我不喜欢了。方嬷嬷便替我收着。”
  陈滢望住她,面上是奇怪的笑:“这么些年来,从无人知晓你当年曾去过碧荷湖畔,让我猜猜,彼时服侍你的那群宫人,也都死了罢?”
  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郭媛被吓破了胆,她保命的最好办法,便是让所有知情者,全都开不了口。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郭媛奇怪地看着陈滢,一脸理所当然:“这事儿必须封口,又有谁比死人的嘴更紧?若不然,我难道还要一边留着她们的狗命、一边防备着她们么?那多麻烦?总归报个病殁就完了,一了百了。”
  陈滢望着她,面色平淡。
  这就是所谓的古代大宅门。
  主子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夺去一条生命。
  而至为可笑的是,他们这样做,并不触犯律法。
  伤重不治、身死命消,不能说是主子苛待,只能说这仆役命不好,没捱得住。
  陈滢起身,行至郭媛身前,垂目望她。
  郭媛原在抚弄衣带,忽觉素袖盈面、冷意袭人,举首时,正对上一双干净的眼眸。
  她忽觉胆寒,面上浮出惧意。
  陈滢此刻的眼神,非常怕人。
  “你方才说过……说过不动手的。”郭媛鼓足勇气道,声音却在打颤,才将抚平的衣带,重又绞作一团:“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自不会杀你。你是重要人证,得好生护着才行。”陈滢笑。
  极古怪的笑容,背光看去,越发邪性。
  郭媛头皮一阵发麻,本能地觉着危险,猛地跳起来往外跑。
  陈滢早有防备,手起掌落,正中郭媛后颈。
  郭媛立时两眼翻白,“嘤咛”一声倒下,恰好伏于椅中,
  陈滢拍拍手,望她片刻,展了展衣袖,俯身便去扶她。
  得她这证人带去安全的地方,以免生变。
  正当此时,帘外陡然传来喧哗。
  陈滢凛然转首,但见锦帘“哗”地扬起,捎进一阵劲风,直吹得壁上锦画摇动,长公主满面怒容,疾步而入。


第479章 我打晕的 

  “你好大的胆!”尚未瞧清屋中情形,长公主已是立眉怒喝,再一凝眸,忽地面色大变。
  “你在做什么?”她尖叫一声,直冲陈滢扑了过来,尖利的语声与指甲,几乎同至眼前:“你这贱女,你把我的阿娇怎么了?”
  陈滢错身退步,容她扑去郭媛身边,转向跟进来的裴恕,无声地比了几句口型。
  裴恕看懂了,但却很担忧,望望她,又看了看状若疯妇、正搂着郭媛大哭的长公主,动作极微地摇了摇头。
  陈滢无法,忖了片刻,干脆走到他面前,面授机宜。
  裴恕这一回未再拒绝,待陈滢语罢,重重颌首,飞快掀帘出屋,刹时间,门外一阵“乒乓”乱响,呼喝惨叫声不断,想是他正冲出去。
  不过数息,外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狼嚎,随后,门帘一挑,裴恕已然回转,毫发无损,显是得胜归来。
  陈滢很想要笑。
  所谓一力降十会,裴恕的武力值,在此时很见成效。
  裴恕进得屋中,见陈滢好好立在长公主身则,并无别事,他心下略安,忙上前将她拉去身后,生怕她吃亏似地。
  陈滢便弯了弯唇。
  裴恕怕是白担心了。
  她怎么可能吃亏?
  吃亏的那个,应该是长公主才对。
  长公主此时仍在痛哭,一时间心绪纷乱,竟也没顾得上裴恕闹了个两进两出。
  “殿下勿须担心,县主只是被我打晕了,并无大碍。”陈滢转出裴恕身后,平静地道。
  长公主哭声一顿,猛然回头,双目似充血,狠狠盯着陈滢:“你这贱……丫头,作甚伤我娇儿?”
  她陡然思及某事,垂眸掩袖,垂泪低泣:“我素知你这丫头与我儿不和,却不知你出手这般狠毒,竟打伤了我儿,你这孩子也未免……未免太狠心了。”
  由怒而悲、由恨转泣,这两种情绪,她竟是切换自如,没有半分阻滞。
  陈滢便不免感叹,长公主的道行,可比郭媛强出太多了,如果方才对付的是长公主,陈滢觉得,只怕得见血才行。
  “殿下安心,县主真的无事。若您不信,自可请太医前来诊治,届时便知我有没有说谎了。”陈滢提议道,态度很平和,仿佛打晕县主是件极小的事儿。
  长公主险些没气个倒仰。
  恨只恨自她现身至今,陈滢始终言语适度、礼数合宜,叫人挑不出错儿来,至少大面儿上很过得去。
  至于她打伤了郭媛……
  长公主眼角微眯,站起身,面容哀婉:“我儿这般情形,自当请太医来瞧一瞧的。”语毕,提声便唤:“来人,去找个太医给阿娇瞧瞧。”
  一名白发宫人无声地躬了躬身,悄然退下。
  长公主提起帕子,轻轻拭向唇角,淡漠的眸光,直视门前锦帘,看也不看陈滢。
  “陈大姑娘,你似是欠本宫一句交代啊。”她轻慢地勾了勾唇,高居正座,微一抬手。
  数名内侍立时飞奔而来,小心地将郭媛抬去美人榻,盖上锦被,复又在榻前架起一面花开四季屏风。
  另有几名宫人,碎步上前,或捧水盆、或执巾帕、或换茶水,很快将大案收拾整齐,盏中热茶冒出白烟,瓶炉香泽、罗巾绮帕,满室氤氲,再不复方才空阔。
  “陈大姑娘,见了本宫,为何不跪呢?”长公主单手执盏,望向盏中茶水,吹散雾蒙蒙的热气。
  虽意态悠闲,然神情举止,却高高在上,似自山顶俯瞰人间。
  陈滢略一躬腰:“长公主非君,我亦非臣,此地更非皇宫正殿,常礼以待,并不逾制。”
  陈滢熟记《大楚律》,她的行为举止,完全合乎律法。
  “哦?”长公主挑了下眉,目色越发淡然:“若本宫定要你行跪礼呢?你仍旧不肯么?”
  陈滢直视着她,并不答言。
  那一刻,她干净的眉眼,与身旁那道高挺而沉肃的身影,并现于众人眼前,竟是说不出地和谐好看,仿似他们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长公主一眼扫过,迅速转眸,无端地觉出一种刺痛。
  这位小侯爷,真是越看越好。
  家世好、本事好、御前行走之姿仪,更是上好。
  所谓简在帝心,这才是重中之重,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佳婿人选了。
  这般好儿郎,本该属于她长公主的女儿,属于这世上最尊贵、最娇艳的花中之王,可谁想,却叫别人白捡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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