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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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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胥甩了一下刀尖,就站在血泊之中,环望群臣,道:“事实是,我能!羽林全部被歼灭,若不是该给群臣一个交代,他连这两个时辰都不该活!大理寺给他判罪才能他死?!那骁骑卫几千军士,被自己的同僚用刀砍死,他们死前可有大理寺判罪?!”
    崔夜用起身,朝后退了两步,面上神情几乎是声泪俱下:“先帝子嗣众多,沦落到今日,在不择手段的倾轧下,让合适的人选只剩下端王一人!臣难道说的不是事实么?!因畏惧事实,便要杀死人证么!臣愿迎安王回朝,也绝无法容忍这样的人君临天下!”
    他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不打算完好的从两仪殿走出去了。
    崔季明在侧殿忍不住站起身来,崔夜用的动作显然是想要往后退去,以死为谏,逼的端王名不正言不顺,受天下人指责。殷邛当年上位,好歹是嫡子出身,而从现在宗正寺的谱牒来看,殷胥还只是庶子,崔夜用知道殷胥决意不会让他有好的结局,便横下心来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几乎是瞬间,不用殷胥开口,就从群臣队尾窜出几个金吾卫,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妄图死谏的崔夜用。
    崔夜用万万没想到殷胥早料到了,如今想死谏也死不成,殷胥站在两列群臣之间,看着他,冷声道:“当年先帝登基时,含元殿磕死了两个。今日两仪殿见了一次血就够了,崔相既然死也愿意,这侍中之位不要也罢。”
    他转身往后走了两步,踏在皇位前的台阶上道:“我杀崔岁山,是因为有人指证他带人杀死圣人。这个人便是睿王修!睿王修被羽林卫挟着入宫后,又被慌忙逃窜的羽林卫掠走,击昏后扔入火堆中,浑身不知多少烧伤。崔相不要觉得我杀羽林中郎是杀了人证,睿王修才是最重要的人质。崔相与此事是否有勾连,相信一直被您支持的睿王也会有话要说。”
    殷胥抬手:“本王在此代理监国,罢免崔夜用门下侍中与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少傅之职,押入天牢待大理寺候审!”
    在这个法治机构与皇权还未分家的时代,大理寺是直属皇帝手中的利剑。殷胥虽未登基,但代理监国,大理寺也是可以被他捏在手里的。
    他一声喝令,无数金吾卫从正门挤入两仪殿内,两仪殿比含元殿更宽敞,也容得下近百名金吾卫立于群臣两侧。
    众人才明白,殷胥这是将今日的大朝会设成了捉鳖之瓮。
    崔夜用被金吾卫带下去,旁边的黄门将崔岁山的尸体扯下去。殷胥这才将刀随手扔在地摊上,直接坐在了龙椅之上,半晌在一片死寂中开口道:“大邺自有路走,行归于千年前的老路,也是自寻死路。”
    不但崔季明被他几乎是在朝堂上挑明行归于周的做法吓到,群臣之中更有无数人浑身一哆嗦。
    他是要让朝堂上的人知道,他并不是像殷邛一样好糊弄的,他已经知道了潜藏大邺内部的这团秘密,更打算下手了!他是要依附行归于周的小世家,和那些年轻官员,趁早选一条正确的路子!
    殷胥扫过群臣,开口命裴敬羽、郑湛也随之出列。群臣之中显然明白行归于周内除崔家之外,裴郑两姓占什么样的位置,难道端王要连裴敬羽和郑湛也一并罢免了么?!
    然而殷胥并未打算对这两位涉及行归于周的朝臣大员,毕竟裴敬羽与郑湛若是被他针对,三日后的小朝会,怕是会群臣罢朝攻开反对他的登基了。谁要上任三把火,可他还没疯狂到要把自己烧死。
    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摸清了行归于周内部的概况,崔夜用的权职的空缺还不会让朝堂上人人自危,反而是几大巨头更想瓜分崔夜用留下的权势。
    殷胥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对于两年前新登进士仕途坦荡的裴祁,和郑翼那位出任吏部侍郎的堂兄都做出了升官降职权的调动。
    崔季明听着他条条政令发布,却忍不住垂眼想着,在崔家长房看来,崔季明与崔式是不是背叛了家族,不顾家族利益,为长房带来了灾祸呢?视角不同,看待旁人的角色形象更是不同,或许在崔家长房眼里,崔季明与崔式是自以为是的愚蠢之徒,恨不得杀二房泄愤……
    但崔岁山是自己决定带羽林卫逼宫的,也是自己在这场二房根本没有插手过的宫变里输掉的。决定这条政治路线的是崔夜用自己,那么她也可以去做出不同的选择,只看到最后是谁能存活了。
    她正想着,就听到了外头,殷胥叫其他人出列。他先后提拔了崔式、贬崔浑之离开长安任地方刺史,崔南邦则维持中书舍人位置不变。群臣以为殷胥会因崔岁山一事将崔家诛族也有可能,却不料他却提拔了二房。
    考虑到崔式曾在四五日前进宫去,众人不禁猜测二房崔季明虽是睿王伴读,在政治立场上却是和端王同路的。
    殷胥不介意他们如何想,他只想传达一件事。
    ——只要忠于朝廷,不论姓氏出身,都不会被牵连。
    他此举割裂了崔姓在朝堂上的集团,也是想要割裂其他姓氏集团。多少人的事业官职是与姓氏绑在一起的,就算他们个人意志与家族利益不同,也不敢轻易背叛家族,生怕自己也跟着遭殃。然而殷胥的态度却是——只要你能忠于朝廷,朝廷就愿意重用你。
    不论你的父亲是否是反臣,不论你的兄弟是否图谋不轨。
    且未来朝堂的洗牌中,将会空出大量的位置,留给这些如今官居底层被姓氏约束的世家子弟。
    崔季明扶着纱门,缓缓坐回原位,心下恍然。
    今日之后,或许不止有她一个崔季明。
    她在纱门这头,摇摇头笑了。殷胥不愧是前世曾登基上位的,新皇登基,完全能接手复杂的朝政或许还需要两三年时间。而他仿佛是曾经在那个皇位上坐过七八年一般,对于朝堂上惯有的套路和陷阱,烂熟于心。
    相信除了崔季明以外,朝堂上很多人心里都会有这种感觉。
    殷胥再说起向兖州出兵一事,崔季明从隔间中走出去,到两仪殿的廊下等候。群臣认为此事应先由中书立文,交由门下和兵部审议后,再去诏令天下。而且更应该在新皇登基大典以后,再着手此事。
    殷胥却不能等,他决意率先任命将领,定下调兵范围。就算调兵的诏令从长安发出以后,各地兵源汇至山东,也要最少半个多月。
    崔季明听着贺拔庆元出列,裴敬羽挂名的河东节度使,改为调兵实权交入贺拔庆元手中。贺拔庆元兼任行军大总管,现兵部侍郎任副总管,然后崔季明就听到朝堂上道:“任崔季明为行军从事中郎。”
    朝堂上许多人听闻过崔季明的名字,对于与行归于周牵连之人,这个名字更为响亮。翕公之孙,贺拔庆元外孙,前太子伴读,行归于周内本可能接过崔党大旗的背叛者,她身上挂了太多名头。
    这个官职就很微妙了,朝廷的从事中郎几乎是圣人最亲近的朝中内官,而至行军中,则是将帅近臣幕僚,也兼有领兵之权,职权比较自由,基本是可由行军大总管随时分配职务。她能领兵多少,不再是朝堂上的意思,而全权交由贺拔庆元分配。
    赞者唱道:“宣崔家三郎崔季明入殿——”
    崔季明踏入殿中,这次她不是目不可视手持铁杖,仰头看见的皇位上也不是殷邛了。她往内走了几步,头顶留给了注视着她的殷胥,躬身行礼道:“臣见过端王殿下,愿领行军从事中郎一职。”
    
    第176章
    
    一天之间不但大兴宫变了个样,连朝堂上也变了天。
    一直低调且家世并不显赫的礼部尚书、太子少师张平建和尚书左丞于荥成兼任侍中之位,又有一大堆曾经在人堆里虽官位不低却为人低调的年长官员,一个个被拉出来兼任各类职务。
    大邺一向官员文武皆可,官职兼任,朝堂制度绝不冗余,于是几个老的都快两条腿哆嗦的官员,身上都被砸了几个兼任官职。
    由于殷胥没有为太子的经历,他自然也无太子少师少傅少詹事这类近臣,没法像前朝太子继位那样直接任命近臣为宰。但他却没有对修的近臣打压,也将他们调职为三省高官。
    一般先帝驾崩后,最迟五日内就要新皇登基,殷胥选在了三日之后。
    基本大小事宜定了之后,也要散朝了。崔季明站在朝议郎中稍微靠后的位置,转身往外走时一抬眼,恰好殷胥也朝她看来。
    她微微挑了挑眉毛,也不知道隔着这么远,殷胥能不能捕捉到她这点表情。
    雪已经停了,冷风彻骨,但天色却是湛蓝一片,阳光刺眼。群臣走过两仪殿旁长长的燕道,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远处内外朝失火的地方已经全都扑灭,从这里可以看见东侧黑漆漆一片残垣断壁。
    当崔季明走出朝堂时,显然各种各样的目光都有汇聚在她身上。
    崔家长房本作为朝堂上可算权倾朝野的存在,如今却几乎在一夜衰败下去。崔家二房却显然要崛起了,崔式可是先帝的伴读,如今虽只是任礼部侍郎一职,但圣人怕是会重用他,来稳固住中层官员中大量的崔姓旁支子弟。
    崔家二房与长房的兴盛当真是代代交替,而崔季明乃是圣人近臣的消息不胫而走,贺拔庆元虽不再是三军主帅,但如今又成为河东节度使,看来崔季明不但想在朝堂上立足,还想接手兵权——
    群臣都有预感,这崔季明或许会是下一个权倾朝野的崔翕。
    然而更多刺眼的目光,来自于许多世家官员。
    崔季明作为翕公的独孙,居然背叛了行归于周。如今端王显然已知晓了行归于周,或许崔季明还将她所知晓的一切都告知了端王。
    包括朝堂上的行归于周的成员,包括绝大部分他们的行动。
    几乎一瞬间好多人脑中的想法就是——杀了崔季明!
    像郑、裴、王等等这样的世家之主,早在崔式和崔季明进宫面圣时,其实就有这样的预感。他们前几日确实有派人想要杀死崔式和崔季明,然而崔家的防卫也来的十分及时,贺拔家兵将崔府围个水泄不通,就在中途崔季明出门时,暗处似乎也有不知名的江湖人士在保护着她,众人都发现,他们已经错过了杀崔家二房的最好时机。
    但她了解行归于周的行事,只要活着就会替端王出谋划策,行归于周的任何一人都不会放弃任何杀崔季明的机会。
    当然,杀崔季明也很重要,但更多世家想的是,行归于周的崔党要完了,在朝派的世家该由哪个接手崔党的位置?
    王郑势力均衡,野心勃勃;裴虽如今是跟着李党混的,但不代表没有想暨越;黄姓手中有南方兵权在握,也不会去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行归于周中的崔家,就像是刚刚受了伤的螳螂,一群虎视眈眈的蚂蚁看着它跛脚,就立刻冲上去,将它活生生肢解到四分五裂。
    怕是几家还在嘲讽,怪只怪崔翕处心积虑聪明一世,最后却跌在他领进门的独孙手里。
    崔季明回到家中时,贺拔家兵却一个没撤走,妙仪也被从道观接了回来,马上还要有棋院的赛事,她去了趟道观也不是学了些什么玩意,回来竟能静下心好好备战棋赛。
    但崔式却不想让她参与了,现在长安局势太过紧张,未来十几日不知道多少人要罢免要丢命。可崔季明却觉得这是妙仪头一次参与棋艺的赛事,就算多派些人跟着,也别让她筹备已久愿望落空的好。
    妙仪又是抱着崔式的腿一阵拖行哀嚎,生生挤出了两行清泪,终于让崔式同意她去参加赛事了。外头换了皇帝,长房落没,如此大的变故,却好似离着妙仪很远,她也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当初与她对弈的崔元望,也因为长房的变故,在朝堂上被贬官,怕是以后政治上也未必能有多少建树。
    崔季明忍不住有些唏嘘,或许当时元望坚持去下棋,今年的赛事他会和妙仪一同参加吧。然而抛弃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承担家族的责任,之后却遭遇泽太子位被废,长房衰落之事,不论是下棋还是为官,似乎哪个都没能做好。
    就连在朝堂上被杀的崔岁山,他难道不也是为了崔夜用的野心,听从了父亲的话才去闯宫禁的么……
    长房与二房之间的院墙,好似一夜之间高高垒起般,谁也无法再往对侧迈一步了。崔季明忍不住有些担心南邦,然而当殷胥登基这一日时,她站在两仪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时,还见到崔南邦带着官帽,朝她眨了眨眼从她身边走过去。
    看起来比几日前还要清减,他步子甚至有些趔趄,目光却明亮。
    崔季明以为参与殷胥的登基大典,她应该是相当兴奋的。然而大雪过后冷风料峭的日子里,连披风都不能穿戴,裹着单薄的朝服在台阶上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看着包括她爹在内的礼部官员,对天地社稷祭祀,完成那繁复至极的礼节,才觉得这比听领导年末工作总结报告还要人命。
    她也就在殷胥套着玄色的不知道多少层的朝服登上台阶时,兴奋了一阵子。
    殷胥却显得有些慌,他毕竟还是年轻,身上朝服里头衣领厚厚一沓,压的他都快站不稳。他眼前垂着衮冕的挂珠,随着他一步步往两仪殿踏去而微微摇动。
    他为了威仪,头是不能转动的,于是就用眼睛在四处搜寻崔季明的身影,而后就看到了两侧官员中站在第二排的崔季明。
    崔季明和他四目相对,他步子微微顿了顿。
    群臣只当他是扛着那套哪个皇帝都不会再穿第二次的超豪华沉重套装太累了,崔季明想吐个舌头做个表情,却怕对面的官员看见,她指不定会被这点屁事弹劾呢。她又想偷偷招一招手,但跟前头一脸严肃的老头子站得太近,她怕一抬手打着对方屁股,被当成变态。
    于是从殷胥没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要做个什么表情的崔季明,在殷胥扫眼过来的转瞬,无声地轻轻比口型道:“冻死老子了。”
    殷胥:……妈的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她就说这个?!
    幸好他只是稍微顿了顿,就往着尽头遥不可及的台阶,朝上继续登去。
    直到殷胥站到了最顶上,崔季明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就听着人肉扩音器的宣诏官,抑扬顿挫的用正音念着诏书。
    崔季明心知哪他妈有什么诏书,殷邛死前都拿不起笔来了,这诏书显然是有人代笔,后来又由门下以殷邛的语气润色后的,场面功夫做的很足。
    诏书的内容一个字儿也没听清,就听见最后扯着嗓子嚎了三个字儿,还没来得及问问旁边的老头,就看着哗的一片整整齐齐的全都跪了下去,幸好崔季明反应及时,也跟着啪的往下一跪,磕的膝盖都带响,疼的呲牙咧嘴,但至少没慢了一步丢人现眼。
    这跪得太齐整了,连着台阶下广场上无数的宗亲诰命、内外朝将士,两仪殿前一片鸦雀无声。殷胥此时在台阶顶端俯视着这一切,怕是也要为这权力带来的力量而折服吧。
    崔季明磕的偷偷揉膝盖,听着上头半天也没有叫起来,心里暗自抱怨了两声,终于听见殷胥在一片沉静中,轻轻说了个“众卿平身”,身边赞者也叫道:“起身——再拜!”
    崔季明:……还他妈拜……
    这会儿三跪三叩的大礼行完,崔季明这才是真感觉到阶级悬殊要人命啊。
    待她爬起身来,两手交并于腹前,上头又说完了一些什么话,两侧开奏礼乐,殷胥率先在宦官的搀扶下进入两仪殿,而后站在御道台阶上的他们这些官员,也有跟着鱼贯进入两仪殿内,进行接下来的仪式。
    接下来的仪式……更要人命。崔季明进了屋,先听赞者道“趋”,简直就是军训一路小跑往前凑紧,然后还要“解剑”“俛伏”,她真觉得自己可以晚点接受这官职,省的还要来折腾这一波。
    崔季明拜完了,也没听清旁边赞者喊了一句啥,身边无数朝服的群臣就开始群魔乱舞蹦跶起来跳舞了——
    崔季明站在人群中百脸懵逼,旁边的那个工部老大爷,这会儿正在左三圈右三圈扭腰还跺脚中,这舞蹈还是颇有胡风,一边跳,一边还在用山东口音颇重的正音高喊:“圣上万岁——”
    崔季明:……我他妈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眼见着连前头的郑湛都跳起来了,崔南邦还一身潇洒的如同打醉拳般跳舞。一群平日里的篝火晚会小王子竟然在登基大典上舞动起来,这种五胡乱华之后才有的礼仪,崔季明简直……
    但她也要跟着跳舞,上朝不如跳舞。
    听闻以前的登基大典,都是在群臣听贺的时候,一个个挨个跑到圣人面前,先报官职姓名,然后再去忘情尬舞,表达激动的情绪博得圣人注目。早在高祖刚立国之时,胡风甚重,甚至还流行跳着跳着冲上去跪倒在圣人面前去……亲脚嗅靴。
    崔季明真感谢现在可以百官一起跳舞的时代。当然她如果正式为官,以后每年什么各类大典,还是要免不了在鼓乐下和老大爷们一起摇摆。
    她一抬眼,殷胥似乎嘴角隐隐含笑,正在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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