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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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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愣了一下,殷邛看她没回应,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皇后立刻高兴的提裙起身,还带着少女般的激动,满脸惊喜,道:“那我叫人备下晚食,上次圣人说很喜欢湖州来的新茶,还有熏香也要换掉——”
    殷邛看她兴奋的样子,这才心头满意,转身离去。
    兰姑姑扶着她,道:“圣人要来过夜,咱们要准备的事儿要好多呢。”
    林皇后目送着殷邛的身影走出那道宫门,面上的笑容如被抹去般瞬间消失,她将肩上的红纱一扯,随意松手任凭它掉在地上,面上有几分不耐。
    兰姑姑叹了一口气:“娘娘,这不是前几次圣人例行来的时候。他那时候也只不过是为了敷衍,您几句身体不适见不得面,圣人不在意便也就过去了。这会子再拿这理由搪塞,就太明显了。”
    林皇后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她摸着榻沿,坐在榻上,半晌才轻轻冷笑:“我只是觉得恶心。我原本以为他是真心爱着薛菱,年轻时候的不懂事,十年之后该会懂得了。原来在他身上言爱,本身就是个笑话。”
    兰姑姑沉声道:“帝王家本就是……”
    林皇后摇头:“都是男子,他也没比旁人多出些什么。外头的世家也有不少权势滔天的,也未见得如此。所谓帝王家,不过是滥情起来多了块遮羞布。”
    兰姑姑听她这话,愣了愣。或许是这宫里十年如一日的死气沉沉,女人们也变的如同土中布满绿锈的前朝铜器,薛菱的归来是斗争的开始,也好似使得皇后沾染了几分她的做派,至少在口头上也有了那么几分轻狂。
    而薛妃娘娘当年是如何的锋芒毕露,口头不肯服输一句,如今怕是也学会了用伪装的温顺与情感达到自己的目的,用自导自演的深情编织陷阱。
    **
    言玉站在帐内,他头戴青灰色软冠,正抬手看着信件。
    突厥人高大的帐篷内也不算十分闷热,光透过打薄的皮帐,帐内是一片昏暗的淡黄色,言玉听着朝着而来的脚步声,朝门口看去,却没见到柳先生,而是一柄横刀黑色的刀鞘先挑开了帘。
    一个带着胡帽细长眼睛的中年男子站在帐外,眼睛往帐内扫了一圈,没进来,道:“如今五少主好大的排场。”
    言玉神色不变,却将手中信件一合,也并不邀请,只道:“黄璟,没人递消息说你要来。”
    黄璟走进帐内,他将横刀插入腰带内,身后三柄长短不一的横刀交错,摘了胡帽随意扔到桌上。他两颊凹陷,眼型细长,短眉好似隔着楚河般分开一段距离,嘴角向下压着,仿佛笑一下要他太勉强,满面是抵抗世事的尖锐强硬。
    黄璟按在桌沿拿起桌案上牛角杯,便一饮而尽,道:“你也没尽早汇报突厥牙帐失火一事。”
    言玉斜看了一眼牛角杯,走出两步,也未行什么礼,道:“贺逻鹘封锁了消息,我得到也晚了一步。从牙帐到建康隔着几千里,一封信过去也要时间。”
    黄璟道:“你已然知道了是谁在做这些了?”
    言玉一直将俱泰划作崔三的人,他没有提,只道:“端王殿下早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北机。他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盛,不可不正视。”
    黄璟皱了皱眉:“他似乎是比永王还小了几个月。在薛菱回宫前,不是默默无闻么?”
    他本想说这么大的少年别太看高,但言玉当年不也是十四五岁被他们带走的。言玉也在惊惶绝望之后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今在行归于周内,言玉也算得是一号能说的话的人物,黄璟一直怀疑柳先生表面监视他,实际早已跟言玉站在了一方。
    只是在行归于周内能混得上号的,好歹都是世家,言玉什么也没有,如今他的权势也怕是极限了。
    崔翕与言玉关系一直似近似远,如同他与崔家血脉的关系。有深厚的牵绊却又厌恶他身上那不该有的成分,再加上言玉受到暗指毒瞎了崔三,崔翕怕是对言玉更多恶意了。
    只是当年言玉是他不小心掉了的把柄,握在其他几家手里,各家若是将言玉的事情捅到朝廷面前,才是两败俱伤,崔翕也暂时不好动作。
    黄璟道:“听闻康迦卫派三万兵力往西侧而来,已经和阿史那燕罗打过了照面?”
    言玉垂眼,只当是有什么答什么:“绞杀了一半多的人,康迦卫却逃了。突厥人一上战场都是疯狗,对于砍人脑袋有种痴迷,都说了要俘虏一些,全都不听,各个在马屁股后头挂满了脑袋才肯归营。不过目前有一支队伍一直在西侧骚扰,已经快有半个多月了,至今人数还未能确定。”
    黄璟是军武出身的,虽不是北地军人却也很懂打仗,皱眉道:“这里没什么树木山谷,难道不能追击么?”
    言玉道:“追击过,最多抓到过十几个人,年纪都很轻,有些人是熟面孔,应当是贺拔庆元手下最得力的亲兵。他们打仗的法子,以前没见贺拔庆元用过,三五成群忽聚忽散,冲出来咬几口便撤,偏激怒突厥人带着他们跑散。他们的马匹都是最精良的,而贺逻鹘能有多少好马,这来来回回咬了半个多月,西边打赢康迦卫的那大队人马,半个月都快没睡过一次好觉了。”
    黄璟皱眉:“阿史那燕罗就这点水平?”
    言玉道:“那倒不至于,他决定扫荡那一片地区所有的水源地,毕竟这帮贺拔庆元的亲兵就算是大罗神仙,马也要饮水。不过绿洲很分散,一个个扫荡过去,也不知能不能抓得到。但为了这种事情浪费时间精力,不在计划之中啊。”
    黄璟顿觉不妙:“贺拔庆元派人到了西线去,这和他们之前在凉州大营内的计划也有偏差。贺拔庆元已经知道了有人告密?”
    言玉点头:“迟早的事。他向来有鹰一样的敏锐,能到这一天已经不容易。”
    黄璟坐在了一旁的高椅上,皱眉道:“我们不能这么被动,贺拔庆元早就想杀你,他西侧出兵也藏得很深,陌生的敌人是最可怕的。抓到的那十几人可有开口的?”
    言玉本不愿意与他谈这些,他是不可能忘记黄璟当年与他初遇的所作所为,然而黄璟却好似很无所谓。但言玉也毫不怀疑,若如今有个像当年的自己那般无能的人在,黄璟估计也会一脚踏在那人脸上,说笑着浑话。
    也不知道他早已忘了当初怎么对待言玉,或者是他豁达到对于底层爬上来的人也没有多少芥蒂,他目前对于言玉的态度并不受往事影响,而是基于他现在的地位——提防却也算平等。
    言玉也感觉到了他的平视,越是这些世家人平视他,他愈发觉得自己内心的许多愤恨太狭隘,恨这些人可以把加诸在旁人身上的苦难不当回事。这种对比,就更是提醒着他要作出淡然的大度,否则连仅存的面子都显得难看。
    言玉道:“若是落到咱们手里还可能开口,但人是阿史那燕罗抓到的,他就算跟了贺逻鹘也是个典型的突厥人。本就不喜欢留俘虏,那些亲兵又是一心求死,便口出狂言刺激他。他一点就着,倒是一个不留的将好不容易抓住的全杀了。”
    黄璟:“这不成,咱们总要抓这个人知道贺拔庆元想干什么。我虽知你与阿史那燕罗有不合,但这事儿怕是要你亲自往西边去一趟。突厥人哪里会审人。”
    言玉没答话,这场你来我往的对话,忽然抛到他那里戛然而止,言玉问道:“这是黄将军的意见,还是那头的命令?”
    黄璟被这话抵住了喉头,半晌道:“权当是我的意见罢了。毕竟那头对你也多是达到目的就成。现在这事儿从中作梗的人太多了,不顾那些单去责怪你显然不够。端王来了三州一线,此事若真是跟他有关系,在西域将他解决掉,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不过他往常随大队人马而走,年轻体弱也不上战场,除非能碾杀一个营,否则很难杀他。此事你再想些法子,毕竟端王外头盛传是薛妃亲生,身份太敏感。”
    言玉没有应下后头,他已经有预感,殷胥绝不是能随意对付得了的。他道:“黄将军领兵多年,意见必定是一针见血,我若是不听怕是要遭大亏,纵然和阿史那燕罗不合,也要往西边去一趟。”
    黄璟点了点头:“我此行来,一是要以侍卫身份随你看一圈,将情况报回去。二是要来探考贺拔庆元营内的那些将士如今的兵器和阵法。贺拔庆元手下那些将士所用的兵器,有许多找过工匠来仿造,但成本却高的离谱,这种成本是不可能普及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密处,只是这些工艺朝廷也没有过任何记录。”
    言玉点头:“那还委屈黄将军同我随行一趟。”
    黄璟点头,他拿起胡帽扣上,忽地道:“崔三的眼睛在恢复吧。”
    言玉心里头一咯噔,他皱眉:“怎么可能?他找了什么神医来瞧?”
    
    第118章
    
    黄璟那千斤重的唇角似有似无的抬了一下,道:“你与崔三关系甚好,也向来不是个秘密。那几位给你的意思是要你杀了崔三,你却毒瞎了他。一个瞎子纵然能在崔家养的白白胖胖,也不可能来作为崔翕的曾孙接替他的位置,他们自然也就没追究你的办事不力。只是这瞎……若不是真瞎,过一两年便能好,那这事儿就微妙了。不过幸好你这么做了,未引得翕公与你反目。”
    言玉:“怎的,翕公还肯谅解我了?”
    黄璟:“只是你这事儿做的各方不得罪。”
    言玉眯了眯眼睛:“我本以为黄家也算是南方翘楚的势力,肯跟我透露这些,实在是令我惶恐。”
    黄璟倒是很烦他这说话的腔调,简言道:“就你这样,在行归于周内爬也爬不上哪儿去。非世家的,在这个圈子里总有个上限,你就是到了那个上限。若不借力,你就迟早再让人一脚踩下去。”
    言玉微微昂了昂下巴,两手并入袖中,并不接他的话。
    黄璟侧身过来,轻声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
    言玉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听他说罢,也不反驳也不赞同,只道:“您难道希望我这样的外人往上爬?我以为我只是个给各方添堵的。”
    黄璟的瞳孔在狭长的眼眶内移动过来,扫视了言玉一眼:“黄家与崔家也算是这些年离得很近,你给人添堵,必定会牵连到崔家。翕公可不希望你只能来做个害人不利己的刀用,你身上毕竟还有崔姓的血脉。”
    言玉笑:“血脉真是个好玩意儿,我这辈子就靠这身也不知道多浓的血脉捡机会了。”
    黄璟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玉也才发现,黄璟也年岁大了,比几年前矮了一截,当兵的一身伤痛,老了缩的比旁人还快。
    黄璟身子顿了顿,本不想说,却好似年纪大了开始管不住嘴里含着的感慨,道:“崔三这瞎个两三年,他不必上战场少了跟你对峙的机会,你也是在怕这个。你还怕翕公不拉拢你,崔三进了行归于周也是与你对立,迟早俩人会有一个先出手。五少主还是……”
    黄璟说了一半,又觉得这话说不下去,他自认多嘴,却又想说。
    他想说自己捕捉到了言玉稍显心软的地方,却觉得这所谓的“心软”又太捕风捉影,好似未曾存在过一样。
    黄璟与柳先生认识言玉的时间差不多长。柳先生与言玉因势力的关系更亲近些,黄璟多是传话或短暂的在这些年见过言玉几面。但他或许是因为到了开始思索“这些年到底都在干些什么”的年纪,他几次见过言玉逐渐在这种夹缝的环境里长成青年,心中也开始探究起言玉的性格行事。
    言玉谨慎且隐含自负,心下不甘又敏感但全都绷在那层得体淡然的壳下,或许心存大志,但他从没从内心中相信过会有实现理想的幸运。他确确实实好奇言玉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除了会说人话,心里头可还能有像人的地方?
    这会儿他抓到了崔三这么件事儿,心里有了点隐约的答案,却也不知这答案是不是演出来的。黄璟只道:“你明白么,若是崔三能接替翕公的位置,你能助他一臂之力,或许不必再这样做敌人,许多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
    言玉身子一震。
    黄璟讲这话是真心的:“一辈子,真正在乎的人大抵一只手都能数得完。若你在行归于周中与崔家站在一边,做崔三的臂膀,不但是能爬的更高。”
    言玉心中微弱的道:她身为女子,接替崔翕在行归于周的位置,只会比上战场更凶险。
    可他恨得是崔翕,若是季明接替了崔翕的位置,他或许还能跟崔家合作……或许他也能不必与她为敌,或许……后头他想走的路,还能有她?
    黄璟又道:“不过崔三似乎跟崔式年轻时候有几分相像,他又被贺拔庆元带大。怕是不会走行归于周的路子。”
    言玉垂眼:“十有八九是不会。”
    黄璟也赞同这话,掀帘走出去,言玉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指。
    他没有得到太确切的消息,他却似乎能确定,崔季明必定随着她阿公,来了这三州一线。他必须去见到崔三,去说服她些什么。
    崔式这些年死死罩住行归于周的事情未曾在她面前提过。不同于崔元望,或许季明是当真与几位殷姓皇子关系亲密。
    这些事她听到不知会作何反应,但若她一心反对,甚至如她阿耶年轻时那般身体力行的做对,怕是结局还不如瞎了回家养着。
    言玉未曾恐慌过搞砸了计划、深陷于战事,却恐惧这时代的湍流如同吞没其他人一般,轻而易举的将她溺死其中。
    崔翕再过几年迟早是要死的,崔式显然不可能入行归于周,崔季明已然不能再这样凭心行事下去了。
    
    第119章
    
    崔季明好似在梦中踏空了一般,哆嗦一下,从睡梦中猛然惊醒过来。身边的殷胥跟她趴在同一张矮桌边,也惊的手一抖,蘸饱了墨的笔尖在纸上点下了突兀的墨点。
    崔季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因跪着爬在桌子上睡,她两条腿都麻了,贸然想起身却疼的直哀嚎。她只要捣鼓出点惨叫哀嚎来,往日那个不太搭理她的木头皇子总会转过头来看她,一如这次,他放下了笔,好似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抓住崔季明的胳膊,扶着她从地上起身,崔季明两条腿抖的如同筛糠,像是中风患者一样拎着腿,抓住殷胥的手臂在藏书室内绕着火盆,溜了两圈。
    崔季明心里头那个不爽。就殷胥这种半天踹不出两个屁的傻子,居然还会叹气来嘲讽她了。
    殷胥看她站着能走了,便松开手回到桌边。笔已经干了,他不得不泡着洗净重新蘸墨,崔季明无聊透顶,趴在桌子旁边,看殷胥手指伸到白瓷缸内去洗笔。他垂着眼睛,平日里看不出来的睫毛终于显出了本来的长度,因垂首眼睛是向下弯的月牙,偶尔闪过一点光,如同流水。
    他洗一支笔活似雕一朵花,慢慢悠悠,崔季明瞧他,他也不甚在意,只一心埋在自己手头的事情上。
    对于崔季明而言,这读书的日子堪称是坐牢。殷胥跟不上课,不得不被安排到弘文馆的藏书阁来,偶尔有些老师会来教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独自读书或整理誊篆旧书。崔季明身为伴读,也不得不跟着来到这狭窄的弘文馆。让她读那些竖版古字标点奇特的典籍,还不如让她去罚站。
    若殷胥是个有趣之人也就罢了,他却是一天都可以不说一句话的。
    以前比现在还迟钝,跟他说件事,大概过了好一会儿,他面上才能显露出明白的神情。
    这跟坐牢似的日子,最怕就是有个只会喘气看书的狱友。
    崔季明也是憋的幼稚起来,在这儿坐了快一年半,她已经使出不知道多少缺德的点子来欺负殷胥了。一开始,她是教殷胥玩叶子戏,他神色虽不好猜,但反应慢,崔季明赢得轻而易举,就要罚他在他脸上画画。殷胥似乎从小没人跟他玩过,他隐隐有些高兴,输了也愿意抬着脸受罚,半张脸都能被崔季明写满了字,待到回东宫之前,打了水跪坐在屋内要擦洗半天。
    崔季明也觉得自己一个年纪不小的老阿姨这么欺负少年郎不太好,可殷胥好似是不论旁人多么过分都不会反抗似的,她得不到他跳脚生气的反应虽然无趣,却还想知道他到底被欺负到什么地步才知道生气。
    幸好这头离着那帮世家子和皇子都远,她玩的动静再大,殷胥也是个不会告状的。
    她在那两年,简直幼稚到还不如这辈子的年岁。
    偷偷把殷胥的鞋给扔弘文馆下头那水池里,结果发现他抱着膝盖坐在廊下一脸茫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要她先回东宫,不必等他。他一副老老实实坐着好似那鞋能跳出来的样子,崔季明又觉自己太坏,只得把鞋从水里拎出来,找弘文馆的下人点了个火盆过来,两人人手一只坐在黑夜的廊下烤鞋。
    崔季明烤着烤着,就忍不住怀念起烤红薯烤板筋烤火烧,也不管他会不会回应,对他自顾自地说起“当真再也吃不到以前学校门口那么好吃的红薯了”。第二天居然发现,殷胥不知从哪儿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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