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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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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俱泰:“你能给我许诺的牙帐西市,已经荡然无存,我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不过伺犴,我手里头还有比悉齐要我交给你的东西,若你不肯付钱,我也就让这个仅存的机会就此错过。”
    伺犴眯了眯眼睛:“比悉齐交给你的东西。”
    俱泰:“准确来说,是他求我办了一件事。”
    伺犴往后仰了仰:“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其实根本就给不了你什么,更何况,你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来到我的营地,其实也是因为你根本无处可去,无山可靠。你做生意的这片地方,已经被卷入了三方之间的战争中。怕是贺逻鹘已经查到了你跟我之间的联系,对你出手才导致你大半人马丧命,你去投靠贺逻鹘只有死路一条。而我后头的三州一线?你跟他们既无基础,贺拔庆元又是一块未必肯变通的铁板,还不如来找夹在中间的我。”
    俱泰死盯着他并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一个人最相信的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结论。
    伺犴笑了:“瞧你那个眼神,果然让我说中了。你这种喜欢拿命赚钱的商人,混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会轻易逃遁,你也想利用这场仗给自己发一笔横财,纵然我输了,你是个外人,到时候再逃也来得及。”
    俱泰沉默,半晌道:“你没说错。我这一下跌得惨,但我也会爬起来。人的能耐不看他有过怎么样的成功,而看他如何能应对失败。贺逻鹘的兵马都是乌合之众,很多都是刚捞上战场没几个月的民兵,一套完整的甲都没有,但他舍得豁人命当肉盾,又学习了汉人的兵法,也是不可小觑,我不觉得现在的特勒有实力……”他将重点,含糊的埋在话里。
    伺犴猛然起身,他一身几日没摘的锁子甲磕磕作响,又惊又怒:“他学了汉人的兵法?!”
    俱泰:“我觉得那应该是汉人的,比悉齐是被盾兵包围三面,一面被骑兵冲击,然后缩小包围圈……”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伺犴已经脸色发白:“我知道的,早几年汉人打仗还没少用过这阵法……贺逻鹘他居然连阵法也学了,来对付自己人!”
    俱泰望着胸口不断起伏的伺犴,了然的撇了撇嘴角,道:“比悉齐大抵是知道赢不了了,所以带了封密信,叫我去找了某部的首领。贺逻鹘虽有各部支持,却不是全部。而且他大肆招兵,牙帐因烧死人数太多,为了重建新的王帐需要各地的赋税,将曾经支持他的各部压迫极惨了。因此,至少我来的路上,见过的某部首领,对于我所说的站在您这一方一事,表示出了倾向。正是因为他的帮助,我才能从阿史那燕罗的眼皮子底下,来到这里。”
    伺犴眯眼:“纵然是能够其他各部支持,这局势怕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时间不会拖得太久,我是剪了线的风筝,若是贺逻鹘剪断从北方来的粮草,我到时候再怎么恨,怕是也要活活饿死。”
    “在这样的境况下,自己这边砝码多加总没有坏处。但有件事,却是我去了牙帐后,最震惊的发现。”俱泰情绪稳定下来,他再度拂开卫兵递来的马奶:“拿酒来,我他娘的就算喝马尿也不愿跟个大头娃仔似的喝奶!”
    伺犴看着俱泰的眸中再度闪露出他们初次见面时的光芒,他大笑:“快给他拿最烈的酒来,这小个子能喝的很!”
    俱泰从卫兵手中接过木质酒杯,一脚踹开了身边的半大木箱,里头滚出个腐臭的头颅,俱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不是送你的礼,只不过拎来给你看看。这是那汉人军师派杀手割下来的,他的杀手来追杀我时,我本来还想跑到夷咄帐边找卫兵求助,却只看见了已经凉透的夷咄。”
    伺犴瞥了一眼夷咄开始秃了的头顶,道:“你想说的是……?”
    俱泰低声道:“我想说的是,那位汉人军师恰好我认识。”
    伺犴眼皮跳了跳,死盯着手中的浊酒,声音平静:“怎么,你也认识‘行归于周’的人?”
    俱泰心头一紧,他却不能做出不知道的样子,只得记下这四个字,避开话头,低声道:“特勒在突厥也是占了半壁权势之人,你不可能不知道这军师行五,姓殷周的周。重要的不是他的行事和血脉,而是因为他曾养在贺拔庆元手下。”
    伺犴:“你若还想用之前那套他是汉人给我们下的套的理论,就不必再说。贺拔庆元不可能让贺逻鹘学会大邺的阵法的。”
    俱泰笑:“那这位五先生的阵法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呢,他教给贺逻鹘的很多东西,显然是凉州大营独一家的。而之前贺拔庆元入大牢一事,您应该也有所听闻,是贺拔庆元以前的兵反咬一口。”
    伺犴眯了眯眼,心头狂跳,挥手要卫兵离开,杂乱偌大的帐内仅剩他们二人,伺犴轻声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或许也想杀贺逻鹘,杀这位军师。但天底下还有一个人比你还想杀他们,那就是贺拔庆元。”俱泰咂了一口酒,喝到见底,满嘴渣滓,他呸了呸。
    伺犴死死盯紧他:“……你想的事情,是绝不可能的。”
    俱泰抬杯讨酒,嗤笑出生:“我的特勒,这场三方鼎足的战役里,迟早都会变成一对二的混战。这不是联盟的问题,最起码会有一个人作壁上观,但这只可能是贺逻鹘或凉州大营当中一个,绝不可能是夹在中间的您!”
    伺犴:“我是绝不可能迈出这一步,我和贺拔庆元也打了十几年的仗了!我——”
    俱泰拔高音量,指着帐帘:“或许外头的将士不知道牙帐大火的事情,还能有转机。但特勒,您犯了一个错误!牙帐大火的消息走漏出去,贺逻鹘的兵马二十万围在眼前!若你是外头普通的一个兵,在这张掖河附近被围困了几个月,你会不会绝望!一边是突厥打了几十年赢不了的军神贺拔庆元,纵然打赢也只能为身后阴谋者的鱼肉;另一边则是回家的路,是那烧了牙帐、与汉人通敌的外生子,是人数虽众多却连兵甲都不像样的乌合之众!你会选择打哪个,你对哪个会更有战意!”
    他声音激昂,不做痕迹的用话语模糊掉不想被伺犴在意的漏洞,再配上如今狼狈却坚持的姿态,俱泰可以说是说客中最优秀的那披了。
    伺犴抬了抬手,连他也不得不承认俱泰想表达的内容,无奈道:“他们……肯定最想回家。最懦弱的士兵也会为了回家的方向而拼死搏斗。但我不能对突厥人出手,我不能将刀挥向那些被驱赶来的民兵。”
    俱泰冷笑一声,骤然将手中杯子狠狠掷在地上,指向伺犴:“是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我投靠的是位困境中的王者,却没想到是个磨光了斗志只剩下自我满足的英雄梦的可怜男人!不杀突厥人,你是怕你光辉英武的形象带上污点么?!你是位大英雄,大圣者,你不杀他们,他们却马上就将刀捅到你心窝里了!早算上八十年,西突厥也不过是东突厥的血肉兄弟,后来东突厥杀得西突厥西迁到波斯北,才有如今突厥广袤的草场!”
    “你是要做可汗,还是想做个打仗的将军?你最在乎的是你手下出生入死的兵马,还是远处那帮对你刀剑相向的杂兵!我他妈要是有选择,绝不要跟你这种男人在一个帐内!”俱泰群情激昂,他短粗的手指几乎顶在了伺犴的眉心。
    他激动的仿佛自己血脉里才是突厥人,他矮小的身子仍然爆发出这种话语,更让伺犴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
    伺犴觉得他必须要有动作,否则再困在这里,他会失去战意成为笼子里的兔子。
    伺犴双手在脸上狠狠薅了一把,沉声道:“你说的有道理,最起码如果非要背后留个对手,照汉人的话,贺拔庆元是强大的君子,贺逻鹘是如影的小人。但我——我要是想跟贺拔庆元达成协议,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打了半辈子,这也是血仇,纵然贺拔庆元同意,他的那些将士也未必肯。但总要去试试,只要能有类似于暂时停战的条约,贺拔庆元就一定会遵守。”
    俱泰道:“不可能的事,去做着试试也好。毕竟咱们都没退路。特勒,我需要您派遣一两位在突厥有知名度的老将,与我随行,我们要去游说各部,加大我们这边的砝码。”
    他语气坚定,如今在阿史那燕罗的眼皮子底下想去游说各部,简直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却有种非去不可的气魄。
    伺犴也不得不承认,俱泰仿佛天生适合泡在政治这滩水中,他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果决和计谋。
    伺犴骤然起身,他躬身单膝跪在俱泰面前,与他平视:“在我谢过你之前,俱泰,我要问你想要什么。或者说,我能给你什么来作为交换。”
    俱泰回头,他轻轻拍了拍身上干掉的泥土,缓缓道:“我要权力。”
    “这个年头,金钱只能买来影响力,我是个底层人,我想站在权力之中。”
    
    第115章
    
    伺犴:“若你成功,我将以帐下必赤长之位相与,这算得上大邺的中书令——”
    俱泰笑道:“别拿官职那种东西糊弄我,若我真的开口,那便是要手中有实实在在的权力,我要成为突厥十部中的一部之首,你应该拿俟斤的位置来邀请我。”
    伺犴没想到他有这样的野心:“你要哪一部?”
    俱泰笑:“我要现在仍未命名的那一部,隶属以前大邺陇右道的那一片土地。那里部落情况复杂,小国分立,可用土地又少还夹在几国之中,是最棘手的位置,怕是也没人管得了吧。但你知道我的,那里是我发家的地方,我可有这个信心。”
    伺犴沉默,俱泰说得在理。他又笑了:“那如今是贺逻鹘的位置,我们如今讨论也显得很可笑。”
    俱泰道:“若我说能让你拿下那里呢。特勒,你要做好一个准备,就是很可能有一段漫长的时间,你没法回到王帐去,你需要一块立足的可以养得起士兵的土地。”
    伺犴缓缓起身:“你的意思是说……”
    俱泰:“特勒,对贺逻鹘的战场不会短暂就能解决,我希望您做好自立为可汗,划定疆域长期战役的准备。自东西突厥割裂百年后,东突厥再分裂的趋势,很可能无法避免了。”
    伺犴面上的神情僵硬住了,他不知是在沉思还是不肯面对,却保持着那样的面容,对俱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去做事,晚上我为你准备马匹补给。”
    俱泰微微点头,大步朝外走去。
    站在外头的阿继一言不发的跟上他的步伐,等到他们二人快走到暂时居住的小营帐时,他才一把拽住了俱泰。
    阿继:“你在干什么,为何咱们又要去替伺犴跑腿,这跟之前的计划不同!”
    俱泰回头,他有些疲惫,道:“知道了目的和原理,没必要什么事情都照着计划去做,主上让我接管这件事,我便照着最终目标去做,仅此而已。”
    阿继:“那也要送一封信去——”
    俱泰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不是说过我来负责?!一封信多久才能到!如今我们在封锁圈里,要送信必须要向西绕,来回要十天?十天都够一个小国遭遇灭顶之灾了!按着计划——计划里有贺逻鹘用汉人阵法这件事么?!老天爷没有计划,命运和世事是毫无逻辑随地发疯的狗,我们必须不断改变!”
    阿继也怒了:“你以为我没在帐外么!主上再怎么信任你,但让你这个陌生人来接管这样大一个摊子,就必定会有人要来监督你。俱泰,你回答我,你是为了伺犴许诺的权力么?是啊,突厥的伺犴,诸侯才比得上这样的权力吧,以你的头脑,再独立成小国也不是不可能!你不是跟我说过,要向上爬么?”
    俱泰对天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尽力软下口气道:“阿继,你不要肆意猜测我的想法。你如今送信只可能暴露我们的来源,我们要达成目的,让这场战争以我们想要的样子结束,这才是最主要的。如果我有那样的野心,也不是现在的你能拦得住的。”
    阿继沉默,半晌道:“那咱们接下来要去联系哪一部最没有风险,我们不能让言玉发现我们的目的,否则将前功尽弃。需要我去搜集各部首领的消息来研究一下么?”
    俱泰笑着对他伸出了手指:“你要真想去拉,那些各部十有八九是要是有想反叛的意思。”
    阿继也做足了调查的功夫,道:“贺逻鹘的手段在突厥狠得出名,他最惯常笑着礼遇、宽容大度,转脸就是一刀捅到旁人心窝里。因反抗他而被屠戮的姓氏,在突厥也要数不胜数了。不过现在贺逻鹘重心不在这边,可能对各部的牵制也削弱,我们不若同时对多个部落出手,争取多拉拢几个,他们互相成为盟友或许底气会足一些。”
    俱泰笑着低声道:“看斗蛐,要是一弱一强悬殊,转瞬间强的就把弱的咬的咋也不剩,也就没意思了。斗蛐,看的就是个斗字。两方要是都闻着血味疯了头脑、势力旗鼓相当才有意思。你咬我我一块皮,我咬你满口血,斗得差不多看腻了便直接两刀。这才是咱们要的解决方式。”
    阿继猛然后背一凉,他心中也明白俱泰若是有野心计谋,不是他这个愣头青送几封信就能拦得住的,他弓下腰侧耳在俱泰身边道:“你的意思是……?”
    俱泰仰头观望着穹顶闪亮的历代星辰,轻声道:“你只要坚决策反咱们之前联系过的那一部即可。要想策反,不是咱们能给他什么,而是要让他无路可退。将沙钵略俟斤与伺犴密臣会面的消息传出去,闹大。言玉与阿史那燕罗似乎去了西部,赶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与沙钵略见面,必要的时候用到恐吓,然后让伺犴出面,将这一部的阵营定下来。”
    阿继手指捏着炭条在草纸册子上狂草般记着:“那其余各部?我们要顺势对他们表示邀请么?”
    俱泰坐在了帐外的矮凳上,拍了拍膝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傻孩子啊。其他各部要是看见了甜头,自然也想来沾,到时候伺犴这里怕是少不了各部的信件,届时统统打回去,甩到言玉的脸前,我到坐在这儿看他和阿史那燕罗治各部的手段。到时候会有几个人的脑袋挂在栏杆上、几家的老小被屠戮干净呢。”
    阿继:“这样虽然可以让贺逻鹘那一方内部矛盾更甚,但只有这一部,伺犴的力量显然不足以对抗……”
    俱泰双手十指相错,他摸索着之前戴扳指磨嫩的那块指节,道:“我喜欢看逼到死处满身伤痕的饿狼反杀的故事。让他太舒坦了,他就没有狠劲与杀意了,真要两方完全平衡,接下来就要拍拍手过家家了。总要有个人先渴血,我们要让局势不可转化。否则以贺逻鹘那人精看出我们的计划,必定会用尽方式来求和。”
    阿继点头:“那贺拔国公那边,可是主上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俱泰笑:“他若是没安排好,我会拎着这颗脑袋四处来送死?斗蛐蛐的局,从一开始贺拔庆元来,就要定下了。阿继,你现在可在局势风云的中心呢,咱们每个人单拿出来都不能当事,连伺犴、贺拔庆元但揪出来都不可能决定边关局势,但今日之后,若主上这精心撒了些调味的局能成,或许这边关可十年不见战争。十年……或许更久,或许天下大势真的将改。”
    阿继看他沉思的表情道:“怎么?你忽然有种责任感了?”
    俱泰半晌面上才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感觉到一种将变天的恐慌。”他想得更是,若那位能料中局势朝这个方向发展,甚至能联合贺拔庆元,那他或许已经连各方的做法都在心中预演过。
    这其中或许也包括俱泰。
    他承认他对于所谓的主上,没有太多的忠心。毕竟忠心不是交易换来的,是忠心本身换来的。他对于对方肯重用他一事表示感激,以对方的谨慎,不可能完全不了解俱泰就用他。
    既然了解他,必定也了解他此刻心里蓬勃生长的野心。
    但主上似乎并不在乎。
    俱泰只见过他去了解过每个人,却未曾见过他用任何手段钳制手下之人。从陆双到俱泰,他手下似乎充满了这类“各有野心”“难以控制”的人。
    那位主上却好似习惯了,他不去否定每个人自有的想法,他不为这各有目的而感到恐慌。好似他本身要做的便是来“协调”“牵制”“保持距离”。他已经成熟到意识到“可以掌控别人”“皆是忠我信我”的想法本来就是幼稚可笑的。
    到俱泰这个年纪,心里明白了许多道理,仍然想要去控制手下人,去努力涂抹修改旁人的想法。
    对方却好似过了这个拼命抓住什么的阶段,好似人一成年,便对曾经的挣扎不甘一笑付之,学会了如何做个大人。
    阿继还要开口,俱泰却抬手道:“暂时就到这里吧,我要休息了。”
    他掀开帐帘,走入帐内。
    阿继望着来回摇荡的窗帘,低头望了一眼手中乱七八糟却充满阴谋的草纸,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
    兆穿着白袜,双手并在身后,穿过长廊,裴祁仍然好似没骨头似的,摆着腰走来走去,抬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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