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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生香-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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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的幕后“导演”,就是锦衣卫的游麟。
  事后,萦玉一度担心李眉娘会在审讯中翻供,但是游麟说,不会的。
  “她对苏毓鹤,是有情,只可惜还没到愿为他丧命的份上。”
  游麟的语气很冷,之前苏毓鹤巴结姜啸之的那副嘴脸,曾让这些锦衣卫们暗自冷笑。姜啸之喜怒不形于色,对苏毓鹤一向保持着最基本的同僚礼仪,如今既然皇后厌弃此人,那他就让手下小孩子们去办这件事,也没什么。在姜啸之看来,苏毓鹤案,只是天子安抚新婚皇后的小玩意之一。
  说到底,苏毓鹤不是狄人,也不是朝中不可取代的重臣,身后更没有复杂难动的势力。
  若换了安平侯这种太后亲眷,哪怕皇后再如何厌弃、恨得食之肉寝之皮,他也不敢让手下人去动对方一根毫毛。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行车铃声催促厉婷婷让路,她这才醒悟,从往昔回忆里拔出来。
  游麟他们,仍旧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冷着脸继续往家走。到家门口,厉婷婷站住了。
  自家楼下站着的那人,是元晟。
  厉婷婷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兄长。
  和宗恪一样,他也把头发剪了,却没穿西装革履,只穿了身黑色短外套。
  一切都改变了,他的发型,衣着,甚至包括脸上的神情。
  那是哀恸而愁苦的,略带些愧疚的神情。
  厉婷婷站住,等着他先开口。
  元晟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萦玉……”
  “抱歉,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厉婷婷淡淡地打断他,朝着自家单元楼走去。她看得见,元晟那张脸顿时血色全无
  他一把拉住厉婷婷的胳膊
  “萦玉,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
  元晟看起来很痛苦,而且他激动得说话颠三倒四,这让厉婷婷不由心潮起伏:她的这位兄长,不是泰山崩于面前都不抬一下眉毛的么?
  厉婷婷故作惊奇:“这位先生,你说话很奇怪,素不相识的,你找我干什么?”
  元晟嘴唇在发抖,却终于松开了手。
  “我知道你心里还在生我的气。”他颤声道,“萦玉,你原谅我,我错了……”
  他还没说完,厉婷婷却笑起来:“你怎么会有错呢?错的当然是你妹妹,谁叫她嫁给狄虏,又生了个狄虏崽子堂堂的湘王,光复大业的义军领袖竟有这样的妹妹,岂不是奇耻大辱?”
  元晟的脸色,一霎时变得青白难看
  “萦玉,是我错了当初我不该说那些浑话、伤你的心。既然你都想起从前了,那就别留在这儿了,和我一同回楚州去好么?”
  厉婷婷静静看着他,然后淡淡道:“这位先生,你最好记住:元萦玉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她说完,看也不看元晟,继续朝家走去。
  元晟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萦玉”
  厉婷婷心里一阵强烈烦躁
  “放开我”她尖叫着甩开他,“元萦玉已经死了你听见没有我不回什么狗屁楚州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趁早带着你那副忠贞爱国的脸孔滚开”
  没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火,更没想到她竟然会破口大骂元晟在极度惊愕之下,甚至倒退了两步。
  “送我回楚州?怎么?还嫌那些忠臣遗老们羞辱我羞辱得不够?你还要亲手把你妹妹送到他们跟前去、让他们免费唾弃?”厉婷婷连连冷笑,眼泪却在她的眼眶里打起转来,“湘王爷,我求求你,请你行行好,放小女子一条生路我不过是个卑贱的人,不配和你这样的英烈人物做手足。”
  她说完,头也不回往前走。身后却传来元晟的声音:“……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厉婷婷站住,僵着一张脸,好半天,才转过身来。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她轻声说,“原谅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要为大齐陪葬,你就去陪葬好了,为什么又要拉上我?我明明已经陪葬过一次了。”
  “……”
  “我已经殉过一次社稷了,我对得起你们了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们还想怎样?”竭力忍住眼泪,厉婷婷扬起头,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我现在过得很好,爸妈都疼我,难得轻轻松松再活一次。王爷若是真心为我好,就别再来找我。”
  她这番话,说得元晟面如死灰。他后退了两步,慢慢点头:“……明白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厉婷婷,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常态:“是我贸然打搅了。厉小姐,对不起。”
  本来已经下定决心斩断这关系,但是听见他这最后一句话,厉婷婷的眼泪,却扑簌簌落了下来。
  “去娶阮沅。”她突然小声说,“娶到了她,我就原谅你。”
  元晟张着嘴,错愕万分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在那之前,你最好别来打搅我。”
  丢下这句话,厉婷婷头也不回地离去。
  回到家,把手里的药往桌上一扔,厉婷婷一屁股坐在床上,好半天,才呆呆落下泪来。
  她为什么要想起来呢?
  那晚厉婷婷哭了半日,没有吃晚饭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做了个恐怖的噩梦,梦见生父景安帝悬梁于大殿之上,他披散着头发,一身孝衣沾满鲜血,脸上是死人突兀而古怪的神情,但是一双眼睛却瞪得铜铃般大,直直盯着她……
  厉婷婷从惊叫和冷汗中醒过来。
  坐在床上,厉婷婷不断喘息,她双手捂住胸口,觉得一颗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太阳穴还在突突的疼,厉婷婷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直起腰,想去摸桌上的安眠药片。
  她记得白天就把药扔那儿,桌上东西很乱,自从住进来这屋子,厉婷婷就没有认真清理过它。
  她完全没有清扫房间的心力。
  在一堆杂物里胡乱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摸到了程菱薇给她开的那板药。掰开锡纸,挤出一颗药丸,厉婷婷自黑暗中探出手臂,去摸桌上的瓶子,她依稀记得,好像之前那儿摆着一瓶果汁饮料,虽然果汁下药不太妥,但她懒得起身去倒开水。
  而且厨房也没有开水,搬进来以后,她就从没开过伙。
  手指在暗处摸了摸,厉婷婷终于探到了那个瓶子,她正想抓过来,却听见“砰”的一下巨响,瓶子破了
  厉婷婷惨叫起来,瓶子里的液体溅了她一身
  有人从窗口跳进来:“皇后”
  灯被谁按开了,是姜啸之。
  “你干什么”厉婷婷尖叫,把手里的瓶子扔在地上。
  姜啸之默然不答,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瓶子,液体从桌上滴滴答答淌下来,地板也湿了。
  “大半夜的你疯了?”厉婷婷又叫起来,“说话啊”
  姜啸之没有立即回答她,他弯下腰,拾起破损的瓶子,将商标那一面递到厉婷婷眼前:“皇后,这是酒。”
  厉婷婷一怔
  经姜啸之一提醒,她这才注意到,刚才自己迷迷糊糊抓着的,不是果汁饮料,却是一瓶没喝完的朗姆酒。
  她不由哆嗦了一下
  如果刚才,姜啸之没有拦住她,那自己就把安眠药和朗姆酒一起服下去了。
  呆了半晌,厉婷婷才哑声道:“你有话不会好好说么?干什么打碎瓶子?”
  姜啸之默默无语,他干脆转身进了厨房,拿来扫把,将桌上地上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又用抹布抹干净了桌子。
  收拾完这一切,姜啸之将工具归回厨房,他回到卧室,厉婷婷仍然坐在床上,还在发呆。
  姜啸之看着她,良久,试探地问了一声:“皇后?”
  “今天那个鬼鬼祟祟躲在小区门口,拿着相机的人,是你,对吧?”厉婷婷突然冷冷道。
  姜啸之闭上嘴。
  “你偷拍我和晟哥哥争吵,再把这些资料送去讨好你主子,是么?”
  姜啸之没有怒,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希望得知皇后的近况。”
  “游麟他们看见我去买安眠药,所以就赶紧告诉了你。”厉婷婷仰起眼,看着他,“你是怕我自杀?我若死了,你不好向你主子交代?”
  姜啸之没有否定她的话,只说:“陛下希望确保皇后的人身安全。”
  厉婷婷懒懒道:“哦,那你们可要小心了,晟哥哥打算带我回楚州去。我若失踪,侯爷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姜啸之默默看着厉婷婷,半晌,才道:“皇后真要去楚州?”
  厉婷婷笑笑,故意娇声娇气道:“楚州是晟哥哥的封地,那儿可不归你们狄虏管。去楚州,晟哥哥自有办法保护我。”
  “楚州那些旧齐遗老,全是废物,只靠啃噬旧日回忆活着,皇后回去,不过是为他们徒增谈资。他们既不会真心敬重皇后您,又不可能甘心让您平静的生活下去,必定会搅出些是非流言来伤害您。元晟如今不过是一介逃犯,皇后回楚州,自己全无地位,只能依长兄而居,一概生活用度,都得靠他人供给,更谈不上尊贵——既如此,又何苦要回楚州呢?”
  厉婷婷被他说的心里一动。
  “没想到,你能看得这么透。”她低声说,“一边儿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遗老遗少,一边儿是你们这些狄虏,这才是,不上吊就投河,没有一条好路走。”
  这种话,姜啸之无法回答。
  “走吧,我要换衣服了。”厉婷婷厌倦地摆了摆手,“别杵这儿碍事。”
  尽管她这么说了,姜啸之却不动。
  厉婷婷怔了怔,她醒悟过来,微微叹了口气。
  “我不会自杀的。刚才那是拿错了瓶子。”她淡淡地说,“放心好了,明天你们还会看见活着的我。”
  姜啸之犹豫片刻,才道:“是。那臣就先告退了。”
  他刚打算往窗户那边走,厉婷婷却喊住了他。
  “走门。”她指着大门,冷冷道,“你是狄虏,不是猴子。”
  姜啸之苦笑,却不敢反驳,只得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从厉婷婷住的那一栋居民楼出来,姜啸之没有出小区,却径自进了对面的一栋楼。他上到五楼左手,拿钥匙打开门。客厅里有两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他进来,慌忙都站起身。
  “大人”
  姜啸之冲他们一摆手:“没事。”
  他直接进客厅,一直走到内阳台,拉开窗帘看了看。
  原来对面,正是厉婷婷住的那间屋子。
  这是某个材料厂的旧厂舍,每栋房子之间的距离不算远,如果灯火通明的话,站在这个角度,姜啸之甚至能看见厉婷婷饭桌上放着的方便面牌子。
  他身后,游麟惴惴问:“大人,皇后她没事吧?”
  “没事。”姜啸之拉上窗帘,转过身来,“我过去的时候,她正抓了一瓶朗姆酒下安眠药。”
  “啊?”
  姜啸之笑了笑:“她解释说她摸错了瓶子,是想拿水喝的。”
  游麟这才松了口气。
  “我看她白天从医院拿了一包药出来,就担心会出事。”说话的是游麟的兄弟游迅。
  姜啸之摇摇头:“皇后应该没那么脆弱。真要想寻死,她早就成功了。”
  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你们去睡吧,今晚我来守着。”
  “是。”
  等游氏兄弟进了卧室,姜啸之独自在客厅沙发里坐下来。
  电视正在播放相亲节目,二号男嘉宾的灯已经灭得只剩了一盏,他的表情紧张难看,却又想强撑着面子,不肯崩溃。
  姜啸之不由觉得好笑,游迅年龄不大,就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综艺,尤其是这档相亲节目,几乎每周必追。游麟还开玩笑说,哪天他给兄弟报个名,让游迅也上节目亮亮相,看看到底有多少女孩愿意跟他。
  会有女孩儿愿意跟着游迅么?这一点,姜啸之拿不准。人家女孩儿说的那些话,他听得懂么?他懂什么叫“自我的共鸣”、“精神的和谐”么?
  而且到时候,人家若问游迅何处就职、薪水几何,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难道让他说,他在锦衣卫就职,为武职四品、千户统领,月俸三十石……真要说实话,那些灯得扑哧扑哧、统统熄灭了吧?
  姜啸之想到这儿,暗自笑起来。
  又看了一会儿屏幕,确定那位可怜的二号嘉宾翻身无望,姜啸之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站起身来,走到内阳台窗前。
  他挑开窗帘,往对面望了望,厉婷婷的房间没有开灯,毫无动静。
  这种日常监视,当然没可能24小时不错眼的盯着,好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做“网络”,无论厉婷婷逃去何方,只要她想活着,就必须利用这个“网络”,而只要她一用到网络,就好像昆虫触到了蛛丝,必定会被发觉。
  所以姜啸之觉得,这个所谓的“网络”,还真是铁打钢织的天罗地网呢。
  如果当年他也身处这样的罗网里,恐怕早就死了,更无可能逃出生天。想到这儿,姜啸之不由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玉麒麟,麒麟模样十分独特,玉石通体秋葵黄沁,后半身满红侵蚀,小东西昂首前视,微微张口,露出牙齿,仰头挺胸,神气得厉害。
  玉是好玉,黯淡的夜色下,也一样流光溢彩,熠熠夺目。
  姜啸之微微叹了口气,把玉麒麟塞回到怀中。他抬头又看了看对面黑洞洞的房间,然后放下了窗帘。
  刚才,虽然是在混乱中,姜啸之也瞧见了厉婷婷一脸的汗水。
  她做噩梦了么?他不由想,是因为白天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他之前本不打算和她多说什么,只是那一瞥之下,觉得这女人憔悴得可怕,面色蜡黄,满脸是汗,像受了猛烈惊吓的小动物。姜啸之不由动了些恻隐之心,才对她说了那番不回楚州的劝解。
  和他的主君一样,姜啸之从未把厉婷婷当做一个单独的现代人来看,他只认定,她就是之前下狱自尽的皇后,元萦玉。
  而姜啸之本身对这个女人,是打心眼里不喜欢的,因为一见面,她就让他险些下不来台。
  明祯三年秋天,延军攻破华胤。
  当时,姜啸之的驰龙军是先遣部队,也是第一批攻进华胤皇都的军队,虽然之前天子下过禁令,禁止士兵伤害禁宫女性的性命,但是攻城掠地的快感依然像野火般迅速蔓延,燃烧着闯进皇宫的每一个士兵。
  天子是说过,禁止害性命,可是不害性命之外,也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这些被胜利的狂喜给冲昏头脑的年轻将士们,高声叫喊着,虎豹一样冲进他们梦寐以求的宫殿里,他们拿刀乱砍那些名贵的陈设,洁白的玉石栏杆溅上了污血,雕花的玉瓶被推翻、跌倒在地上,铜镜被摔碎,紫檀木的架子给砍成两半,高大的帷幔也被恶意扯落,金子一样的流苏淌了一地,庞大的宫殿里,呼啸之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吃了药一样癫狂兴奋。
  姜啸之身处这群激动的属下之中,却意外的毫无兴奋之感。按理说,今日应该是他最兴奋的时刻,甚至不客气地说,以私人角度而言,他比周围这些人,更加有理由兴奋雀跃。
  然而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兴奋。
  十九岁的姜啸之,默默无言望着眼前的凌乱破败,心头涌起一股索然之感。
  和他曾经日日夜夜期盼着的结局,完全不一样。
  正发愣着,身边下属上前来报:“将军,前面清明殿里,出了人命。”
  “什么?”姜啸之一怔。
  “一名小卒被杀。杀人凶手是……”上报之人顿了一下,“是一个小宫女。”
  “什么”姜啸之更吃惊,“宫女怎么会杀人的?”
  难怪他觉得不可思议,别说宫女不应该会杀人,就算这深宫里的女性真能杀人,也不可能杀了姜啸之手下的士兵——驰龙军是六军之中最为出色的部队,里面的人选都是以一当十的角色,哪怕是一个普通士兵,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取了性命
  “还有,将军,陛下已经赶到……”
  姜啸之打断他,提剑飞奔出去:“我去看看”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头:“对了,发现景安帝的踪迹没?”
  那人顿了一下:“发现了。”
  “在哪里?”姜啸之略有点吃惊,他没想到景安帝竟没能逃出去。
  那人一低头:“就在前面清明殿内——已悬梁自尽。”
  像猛然遭了一锤,姜啸之久久无语,半晌,才低声道:“我先过去看看。”
  到了清明殿,首先闯入姜啸之眼帘的,是殿梁上高悬的尸体……
  那人披散着头发,似乎表示自己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所以姜啸之看不清他的脸,却只看见死者一身雪白孝服,下摆溅满了点点鲜血。
  再一看,一具尸体被砍落头颅,就横在景安帝脚下,另一具,则被砍得七零八落,仔细辨认一下衣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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