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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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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作者赞赏“子辈”即虚无主义者的刚毅,反封建的锐气,却并不赞赏子辈对美的冷漠,对文学艺术的观点,尤其对待浪漫主义激情、对待人的内心感情方面的态度。

为历史所需的巴扎罗夫的否定一旦进入人的感情领域,它就变得虚而不实,从而也导致了巴扎罗夫的自我矛盾。按书中所说,巴扎罗夫“非常喜欢女性,喜欢女性美”,但“他把骑士式感情当作一种残疾,一种病症”,他在女性身上首先看重的是“窈窕的身段”,与她们交往中想的是“愉悦”。可是巴扎罗夫破坏了自己的理论,真心实意爱上安娜·奥金左娃了,他发现自己身上就有为他原先所敌视的、与虚无主义者观点相悖的浪漫主义,而且找不出合理的解释。“在和安娜·奥金左娃谈话的时候,他用较之以前更为冷淡和轻蔑的态度对待一切浪漫倾向,可当他独自一人时,一想起自己就有这种浪漫倾向不由脑火。”巴扎罗夫把否定推到极限时,他的行为和感情反过来破坏了他的虚无主义,与旧的社会制度搏斗必不可少并行之有效的否定,结果与人的感情和秉性不能适应。当此情况下巴扎罗夫的“浪漫主义”个性开始显示了正面的人的自然属性而不再屈从他的虚无主义了。

但是,他那虚无主义却又企图制止、支配他的感情流向,于是两者的矛盾斗争导致了巴扎罗夫的个人悲剧。书中说道:“他本可以轻易地平息血液的骚动,但他体内孕育着某种新的东西,对此他从未允许存在过并曾有意地把它克制过,他的自傲曾坚决反对过。”他用尽一切力量来压制自身的天性;结果如何呢?情场失败后他戏剧性地承受着单恋的痛苦和委屈,失去了内心的平衡,心灵的欢愉和工作的情绪。“工作的狂热劲儿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苦苦的寂寞感,心绪不宁,他一举一动都显得那样疲惫,甚至他行走时也不再是迈着那种坚实的、勇往直前的步子。”巴扎罗夫说他自己在糟蹋自己并非出之偶然,因为他曾嘲笑过帕维尔·基尔萨诺夫,曾嘲笑过他的爱情悲剧,然而他现在轮到自己感受爱情悲剧带来的伤痛。

巴扎罗夫的心灵危机也表现在哲学的和社会的悲观主义中。他和阿尔卡季躺在干草垛旁出声想道:“我所占有的这一小块地方比起广大空间来是如此地狭小,而那广大空间里没有我,也与我无关;我得以度过的这个时段在永恒面前是如此地渺小,而我到不了永恒,永恒中没有我……可就在这题原子中,在这数学的一个点上,血液却在循环,脑子却在工作,有所希冀……”人与自然不是相悖的对立关系,但在巴扎罗夫看来却是两种绝然相反的力量。他在确认人的精神力量的同时,不得不为自己依附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大自然而哀伤。巴扎罗夫从哲学上的悲观主义,从他与自然界的心理隔阂,滋生出他对后代人命运的冷漠。“举个例,”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今天你走过村长菲利浦家他那白白的、漂亮小屋的时候说,如果俄罗斯最后一个农民也能住上这样的小屋,那时俄罗斯就达到完善的地步了,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促使它实现……但我憎恨诸如菲利浦或西多尔这样的最后一个农民。干吗我要为他们拼死卖力,他连谢也不说一声?……即使对我说声谢,又值得了多少?他住上了白白的漂亮小屋,我则将老朽入木,往后又怎样呢?”不过,在小说《父与子》中,个人主义者与大自然隔阂而产

生的悲观,由屠格涅夫缝补了,承作者之力,在大自然面前的人的失落感在某种程度上得以弥合。巴扎罗夫过早地夭折,死于即将发生大变革的社会的门槛上,屠格涅夫在小说结尾处描写了荒芜的乡村公墓,巴扎罗夫年迈父母无法消解的痛苦之后,接着以强劲的抒情表示了他对生命价值和意义的坚定信念:“难道他们(指年迈的父母——译者)的祈祷、他们洒下的泪水是没有结果的吗?难道爱,神圣的、真挚的爱并非万能?哦,不!掩埋在墓中的不管是颗多么热烈的、有罪的、抗争的心,墓上的鲜花依然用它纯洁无邪的眼睛向我们悠闲地张望,它们不只是向我们述说‘冷漠’的大自然有它伟大的安宁,它们还谈及永远的和解和那无穷尽的生命……”自然生命有其多样性和无穷性,这是永恒的规律,屠格涅夫以此作为活泼、乐观的结尾,让悲剧得到升华。在这里,由不可避免的矛盾引起的悲剧,因认识到世界是个辩证地发展着的过程,因触摸到强劲的、饱满的自然生命整体及它内部的和谐性,从而得到了化解。

历来的学者们都认为,巴扎罗夫就其本质而言,是和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人”的种种社会—心理典型联系着的,是和时代的主要意识倾向联系着的。确实,作者为塑造“民主主义者总体形象”广泛搜集了生活素材,把观察所得预先记进日记,用心注意着杜勃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皮萨列夫、扎伊采夫及其他许多民主主义者的行为、观点。屠格涅夫与他们的交往当然也有助于这篇小说的创作,不单单如作者自谦那样取自“熟人德米特里医生”。作者力图通过巴扎罗夫创造出一个六十年代民主主义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这个典型代表最主要的特征是全面否定一切。但这形象是如此地气势磅礴,以至不为那个时代空间所限。屠格涅夫说他的巴扎罗夫的种种特征不仅仅涵盖六十年代的话是可信的,因为他写巴扎罗夫,把巴扎罗夫包括在抱着“真诚地否定”的广大一群人之中,他不仅把主人公和杜勃罗留波夫并排放在一起,也把他和别林斯基、巴枯宁、赫尔岑等放在一起,从而他的认识价值超过了所展示的那个年代。

随着历史的进展,巴扎罗夫的形象越来越变得复杂,当代人论及屠格涅夫这篇小说的时候依然在不断争论,提出一个接一个的看法,(至少我这里的大学生和研究生们便是如此。)看来,屠格涅夫确实成功地展示了俄罗斯民族意识和俄国社会发展的某些内在特点。



一

“怎么,彼得,还没影儿吗?”问这话的是位四十来岁的老爷。他没戴帽,裹件蒙尘的大衣,穿一条方格眼儿的裤子,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日那一天从××大道旁的马车店里走出来,站到门口低矮的台阶上,问他的仆人。仆人是个年轻小伙,大脸盘,下巴处刚生出浅色的茸毛,瞪着一双颜色浑浊的小眼。

仆人的一切,包括耳根上的青玉环子,颜色深浅不等、涂了油的头发和那恭敬从命的模样儿,一句话,都显示出他属于受过新法教育的一代。他顺着主人的意思,瞧了瞧大道,禀报道:“是的,还没影儿。”

“没见影儿?”老爷又问。

“没见,”仆人答道。

老爷叹了口气,坐到露椅上。趁他收腿坐着、一边打量四周、一边沉思的时候,且让我给读者作些介绍。

他姓基尔萨诺夫,名和父名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离这马车店十五俄里①有他一个蓄有二百农奴的很不错的庄园,或者如他所说,自从把土地分租给农民以后,办了个二千俄亩的“农场”。他父亲是位曾参加过一八一二年战争②的将军,粗通文墨,是那种虽则粗鲁却不狠毒的俄罗斯人,碌碌戎马一生,起初指挥一个旅,后来指挥一个师,常驻外省,由于他那官阶,在驻地倒也有点儿名望。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生在俄罗斯南方,同他哥哥帕维尔(下文将要提及)一样,十四岁前是在家中受的教育,处于平庸的家庭教师、举止放肆却善奉迎拍马的副官和团队司令部属僚的簇拥之中。他母亲娘家姓科利亚津,闺名Agathe③,成为将军夫人之后,便称作阿加福克利娅·库兹米尼什娜·基尔萨诺娃。这位“官太太”戴华丽的小帽,穿窸窣响的锦缎,在教堂里做弥撒时总是第一个抢上前去吻十字架,说话大声大气而且没完没了,早上让孩子吻手问安,睡前她向孩子祝福道别,一句话,日子过得称心如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虽为将门之子,不单缺少应有的虎气,而且还得了个“胆小鬼”浑名。本来,他应该像他哥哥帕维尔那样参军从戎,但就在任命到达的那一天跌伤了腿,从而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落成个“跛脚”。父亲见没指望,便让他改走仕途。十八岁刚满,送他去彼得堡上了大学。恰好他哥哥此时当上了近卫团的军官,于是年轻的兄弟俩合租一套房,在他们堂舅伊利亚·科利亚津,当时的一位显贵的照拂下生活。父亲把他们安顿好后回到他的师团和他夫人那里,难得给他们写信,即使写信,四开灰报纸上也是文书代笔的斗大字体,只在信的末了才签上“彼奥得·基尔萨诺夫少将”并在签字的四周添上“蔓叶花笔”。一八三五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作为学士从大学毕业,同年基尔萨诺夫将军因他的队伍检阅成绩不佳被解职,遂偕夫人来彼得堡居住。他本打算在塔夫里斯基花园附近租幢房子,并且加入英国俱乐部④,不料突然中风,离世而去。阿加福克利娅·库兹米尼什娜哪受得了在首都寂寞孤居闭门谢客的生活,不久也继之过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当双亲健在时即违背二老心愿,爱上了房东——公务员普列波洛温斯基的女儿。这是一位所谓“思想开通”的漂亮小姐,常常研读杂志中“科学栏目”的严肃文章。服丧一满,他便和玛丽娅结了婚,舍弃父亲为他谋到的御产司官职,过起了幸福生活。他们先是住在林学院附近的一幢别墅里,后来搬到市内,租下一套住房,小巧舒适,有干净的楼梯,清凉的客厅。最后两口儿迁到乡下,自此在乡间长住。在那里,他们的儿子阿尔卡季出生了。伉俪生活温馨而宁静,形影相随,一同弹钢琴,一同唱歌。女主人种花饲禽,男主人从事农务或打猎消遣,阿尔卡季则在温馨而宁静的气氛中成长。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一八四七年基尔萨诺夫的妻子故世,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几个星期平添不少白发,于是打算出国——哪怕散个心也好!……然而继之而来的是一八四八年⑤,有什么办法呢?只得返回乡居。他很长一个时期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之余,关心起了农业。五五年,他领儿子去上学,嗣后接连三个冬天都在彼得堡陪伴儿子而不去任何地方,并且尽可能地跟阿尔卡季的年轻同学接近。最两一个冬天他没能去成,所以我们在一八五九年五月才见到他,他正在等待和他一样获得学士学位的儿子归来。其时他身子已经发福,头发已经霜白,腰干也有点儿佝偻了。

  

①一俄里等于一·○四公里。

②指拿破仑入侵俄罗斯、火烧莫斯科那次战争。

③法语:阿加特。

④这是富翁、世袭地主、大官僚才能够加入的俱乐部。

⑤一八四八年法国发生二月革命和六月革命。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出于恐惧,采取了种种防范措施,其中之一,便是禁止国民出境。

仆人也许是出于礼貌,或是不愿在老爷跟前惹眼,走进门洞抽他的烟管去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垂着头,在看那几级破旧的台阶。台阶上一只圆鼓鼓的花斑雏鸡迈着嫩黄爪子神气地来回踱步,而在台阶扶手上,蜷缩着的一只脏猫正对它虎视眈眈。阳光灼人。从马车店的半暗过道里飘来新烤的燕麦面包香味。我们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想得入了神,“儿子……学士……阿尔卡季”一再在头脑里回旋。他企图想点儿别的,但思念之情硬是萦绕不散。他不由记起了亡妻……“可惜没能等到这一天!”他哀伤地自言自语……一只肥胖的瓦灰色鸽子飞到大道上,又匆匆地走到水井旁的洼塘里喝水。正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转眼看它那会儿,耳里听到了驶近的车轮声音……

仆人钻出门洞向老爷禀报:“一定是少爷来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立刻站起来朝那大道望去。大道上出现了一部三匹驿站马拉的四轮马车,而在马车的窗口,可看见大学生制帽的帽圈和他亲爱的儿子的熟悉脸庞……“阿尔卡季!阿尔卡季!”基尔萨诺夫高叫着,舞动双手,急忙向前奔去……没一会儿他的嘴唇便已贴在蒙满尘埃的、晒得黑黝黝的年轻学士的脸颊上了。

二

“让我先拍去身上的尘土吧,爸爸……”阿尔卡季一面回抱他父亲,一面高兴地说。由于旅途劳顿,声音带点儿嘎哑,但依然像年轻人说话那样响亮。

“没关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带着慈祥的笑容回答,并用手掸去儿子制服上衣和他自己大衣上的蒙尘。“让我好好瞧瞧,好好瞧瞧,”他挪到一边端详着儿子说,旋又急步向马车店走去,口里催促道:

“把马牵到这儿来,把马牵到这儿来,快!”

似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比他儿子更加激动,他像慌了神一般不知所措。阿尔卡季忙制止他:

“爸爸,且让我向你介绍我的好朋友巴扎罗夫,就是在信中常提到的那位。他居然赏光,同意来我们家作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赶紧回过身,走近刚从马车上下来、穿件带穗子宽大长袍的高个子客人,紧紧握住对方迟迟伸出的晒红了的手说:

“我由衷地高兴和感激您的光临,我希望……敢问您的大名和父名?……”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巴扎罗夫不慌不忙地回答,神色自然,随又翻下外套领子,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展示他的整个儿脸膛。那是张瘦长脸儿,前额宽阔,鼻子上平下尖,一双绿莹莹的大眼,淡茶色的连鬓胡子和安详的微笑莫不显露着他的自信和聪慧。

“亲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希望在寒舍不至于感到寂寞,”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

巴扎罗夫抬抬帽子,而嘴唇只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长有一头深黄色的浓密头发,但仍掩藏不了他那突起的圆圆的额头。

“这么说,阿尔卡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他的儿子,“现在就吩咐套车呢,还是先让你们休息会儿?”

“回家休息吧,亲爱的爸爸,吩咐套车好了。”

“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父亲连忙说。“喂,彼得,你听见了吗?去安排吧,要快,老弟。”

受过新法教育的仆人并不走上前去吻少爷的手,而只是从远处打了一躬,便消失在大门里了。

“这儿有我的轻便马车,不过,也为你的四轮马车备下了三匹马,”尼古拉详详尽尽地解说。其时阿尔卡季正就着马车店女当家提来的铁壶喝水,而巴扎罗夫点燃了他的烟斗,向卸辕的车夫那里走去。“不过,轻便马车上只两个坐位,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排你的朋友。”

“让他乘四轮马车好了,”阿尔卡季低声打断他的话头。

“不必跟他客套。他是个极好的人,非常朴实,今后你会知道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赶车人把马牵来了。

“喂,大胡子,往这边拐!”巴扎罗夫对赶车人说。

“听见了吧,米秋哈,”另一个将手操在羊皮大袄后插口里的赶车人说,“老爷是怎么叫你来着?不假,你真是个大胡子。”

米秋哈只挥动一下他的帽子算作答礼,随即从汗津津的辕马嘴里取下马嚼子。

“快点儿,快点儿,伙计,帮个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高声发话,“少不了你们的酒喝!”

没几分钟便套好了车,父子俩坐进了轻便马车,彼得爬上车台架,巴扎罗夫刚上了四轮车,把头舒舒服服地靠到皮枕上,两辆马车辘辘地驶去了。

三

“好呀,你终于当上学士,学成归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忽而拍拍阿尔卡季的肩膀、忽而拍拍阿尔卡季的膝盖,说,“可等到这一天了。”

“伯伯怎样?身体好吗?”阿尔卡季虽则激情满怀,像孩子那么高兴,但他还是想转换话题以平息激情,谈点儿日常的事。

“他身体好好的。本打算和我一起来接你,不知怎么后来改了主意。”

“你等好久了?”阿尔卡季问。

“约摸等了五个小时。”

“啊,多好的爸爸!”

阿尔卡季转脸在他父亲的面颊上亲了个响亮的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笑了。

“我为你备下了一匹很出色的马!待会儿你就能见到,你房间的墙也裱糊过了。”他一一地说。

“另有房间用来招待巴扎罗夫吗?”

“也能为他作出安排的。”

“爸,你要多多关照他。我甚至难于言表我多么看重我们的友情。”

“你们早就认识了?”

“不太久。”

“怪不得去年冬天我在彼得堡时没见过。他读什么专业?”

“主要研究自然科学。他什么都懂,他明年打算考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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