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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美人-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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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恤唇舌之利比剑锋出鞘还狠!三言两语间,倒令顾为川陷入魔障。
白无恤起身嘲笑道:
“谁当正道?百年后武林自有定论!我心自在那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三摩地,你以为一眼就可以窥透,未免可笑!非但我心你看不透,而映雪儿的心到底在何处,你难道就有十足把握?”
白无恤从容逗起廊下凤头莺儿来,眉眼闲情适意,再衬他那身轻黄衣裳,仿佛是无知玩乐的公子哥儿一般,适才的凌厉霸道、深邃通透转眼消散得无影无踪,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儿啊,映雪儿是如何捉摸透他的,被他说得体无完肤的顾为川竟难以想象了。
此厢两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争辩,那厢连映雪又重去东池园晤歌亭察看,凡事有个缘起,她沿东池岸边踱步,凭栏看池内因冬燥水渐枯,连那些残荷都败化去了。她原听凌三公子说,太夫人的尸首是在晤歌亭旁发现的,连映雪拾阶上亭,沿美人靠俯望,想来老夫人就是在这亭下水泊溺死的。却见亭下另缀一条青苔小道至东池边,苔痕浮绿,滑不可立,连映雪想再近前看有无痕迹,便仔仔细细踩上那青苔小道,手上扶了乱石方稳些,她随意一瞥间,却在那乱石间瞧见一晶莹之物,她探下身去,在石缝里摸索了半日,良久方将那物什捞将起来,一瞧竟是个质地上乘的圆润玉镯。
连映雪心上一动,将那镯子收进怀中,折返了又往正堂凌夫人坠落的那口石沿井查看,井水深透,一股凉意浮来,她沿井往凌家夫妇正宅去,即便抄了近道,也须一盏茶时候,凶徒是怎么拿捏时间、悄无声息地杀人后,竟不被当日巡视弟子发现半分的?连映雪一时无法可想了。
她立在这这内宅的朝晖正堂前,只见凌天元正在书房展阅药书,隔窗依稀见他提笔疾书,连映雪叩门,凌天元方抬起头来,请她进来。近前看,这位原本有一身清正风骨的凌家家主已消损得不成人形了,只见他匆匆放下笔来,书案前一沓手书,似是记载药理,凌天元见连映雪目光,他沉痛道:
“亲人接连辞世,我早已心灰意冷,只求记全毕生行医救人的独门方子,日后广为流传,可免世人苦痛。”
百草山庄虽常被武林正道斥为邪医一流,可凌家人心系苍生,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是心存敬服?凌府一门如此仁厚,为何百草山庄会遭恶咒?连映雪愈发想不出头绪来,凌天元忽而道:
“我与你师傅素有私交,许多事也不瞒你,我平生自问光明磊落,但惟做过一件亏心事,此番历九之劫,大概就与当年那对幼儿寡母有关罢。”
连映雪眼中诧异,仔细听着凌天元忆道:
“约是十年前的冬日,洛阳流疫,无方可医,又加之天寒地冻,饥寒天气,转眼洛阳城内外已是哀鸿遍野,我和夫人听闻此事,忙出谷前去救治。我俩苦心钻研方子,费时半年才大约控制住疫情,但我和夫人听闻郊野深山还有个叫桃花村的地方,里头也有人染了疫症,我和夫人心存救死扶伤之念,便带了好些医药前去救治。
桃花村整村不过三户人家,共九口人之数,进村时,我和夫人发现家家皆染了疫病,只是这疫毒与洛阳城中又略有所不同,我和夫人带的药方子竟毫无帮助,山里药材一时又凑不足。若留这九人苟延残喘,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和夫人下定决心要带这九人到山外诊疗。
那日,我们一行十一人安顿了舟船正准备离开桃花村,谁知此时山雨忽至、夏洪突发,桃花村转眼陷入水泊,我和我夫人找来的船满满当当也只能搭载九人,我那时不知如何决断,还是夫人果决,说幼童难以撑过疫病,为保全其他村民,决心将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弃在村中至高处,但求天意了。
那时其中一位男孩儿的父母已病得不省人事,只能任我夫妇如此行事,可另一个男孩儿的寡母尚清醒,死活不愿弃子,最后竟宁愿抱着自家的孩子留在桃花村也不愿上船。山雨愈大,我夫妇二人一面心痛一面也无可奈何,只好撑船带着其他村民离开了桃花村。
后来山洪退去,我夫妇二人重回桃花村,村内屋舍早被卷得只剩土基残骸,也不见那幼儿寡母踪影,恐怕连尸首都被洪水冲得一干二净了。可我至今尚记得那幼儿寡母怨恨的眼神,尤其那幼童眼中恨意阴冷,即便事隔多年仍历历在目。”
凌天元慨然叹气,“如今这凶手执迷极九之数,与当日船载九人之数,竟如此巧合,我心上疑虑,却也渐渐信是那幼童回来寻仇了。”
默默倾听的连映雪没想到凌家曾与人结下这么段冤孽,依凌天元之语,多半是那幼童长大成人、追溯而来,她轻声道:
“凌伯父当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怪这幼童彼时年纪尚小、心中生了暗魅。复仇之举于他虽有几分情理,但于大局看来却全然是忘恩负义的行径,此等小人,天道有遣,伯父不必多虑,我自会查清此案。”
凌天元没料想映雪已长成如此通情达理的女子,心下松缓了许多,感怀间留她道:
“映雪,伯父只有一事放心不下,求你成全。”
“伯父但说无妨。”连映雪听凌天元说起托付女儿的话来,只顺从应着。
“我膝下四个儿女,惟有小女儿世瑾最放心不下。你可还记得你师傅在生前曾向我提亲,求我将世瑾许配给白无恤!我当时虽未承下此桩婚事,但世瑾大了愈发不由我作主,她对白无恤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依我之意,世瑾是断嫁不得白无恤的,若侥幸让她嫁了也定是一生孤苦!你念在我的薄面上,无论使什么法子也要打消世瑾的那点痴心妄想,老夫在此先谢过了。”
凌天元忽抱拳作揖,连映雪沉吟良久,淡淡答道:“映雪不敢辜负凌伯父所托。”
作者有话要说: 谁告诉我天道酬勤的?为什么我更得这么勤快,没有漫天“花”舞呢?
☆、情深断魂
连映雪退出朝晖堂;又往管家忠叔、容姨房内分别察看。忠叔房内简朴无华;并无可疑之处;容姨住的耳房则近朝晖堂;为生前方便伺候夫人之故。连映雪推门看来;不过多些女红之物;一时也无甚可查;本来她也不是第一次查探此处了;虽刻意再看了遍;却也没有线索。
连映雪正头痛之际,却看那笸萝里碎布余料眼熟,那缎子似乎与容姨死时脚上穿的那绣鞋花纹相似,新簇簇的缎子,令她不由疑惑起来——夫人方逝,容姨生前却忙着做起新鞋,这又是何故?连映雪心上微动,翻查柜笼,寻出容姨生前穿的几双旧绣花鞋。那鞋本无出奇,奇的是一式的小脚尺寸。
连映雪取其中一双绣鞋回到和光山房,见顾为川和白无恤正在廊下品茶下棋,相安无事不免令她有些诧异。她近前略看了眼局势,才晓得眼前所见不过是浮面和平,棋盘所摆原是那夜冷寒阁的残局——亏这二人还有同样兴致拿出来正正经经地比划。原来这男人小肚鸡肠起来,果真是叹为观止。
连映雪只将绣鞋并那拾来的玉镯作一处匣子默默收好,白无恤虽耽着棋势,可还问她道:
“你拣了什么东西回来?”
“物证而已。”连映雪漫不经心答着,抬头看他勿自深思局势模样,再听耳边莺声清圆,想起凌天元所托休让世瑾嫁给白无恤的话,不由微微出神。
正念着,凌世瑾就款步进园子来了。只见她身上仔仔细细穿了圆领小袖淡粉绢衣、右衽宽袖嫣红紗衣,并浅紫绞缬長裙,另束了暗红色嵌玉璜腰带,手上还盈盈转着画凤蝶相戏图的细绢团扇。
她妆扮得如此用心,站在晴日里容光焕发的模样,连映雪见了也不由多看几眼。而四小姐每每来和光山房,逋一坐下,目光停留处必是白无恤停留处。如此一心牵念,常常半刻也不愿从他身上移开。
连映雪微微皱起眉,忽然提醒道:“世瑾,我刚才见凌老太爷似乎往空山庭去了,他莫是已发现了竹节藏酒?”
“竟有这种事!”四小姐忿然。
“我好似还闻见他一身酒气,脸色酡红,莫不是已饮得尽兴了?”连映雪火上浇油。
四小姐自然按捺不住,轻轻怪道:“这糟老头子倒是越来越过份了!”
“我看你同三公子把酒另藏一个地方比较稳妥。”连映雪好心谏言,世瑾很是信任她,道:
“我也觉得放在药泉始终不安稳,但又搬到哪去好呢?”她暗暗沉思,忽灵光乍现般道:“世上最不安稳之地即最安稳之地,我这就找三哥去,让他和我一块把酒搬回酒窖!”
连映雪点头称是,待四小姐将那些酒勾取了又搬回酒窖,也够忙一阵了,但连映雪还想起一事,只向四小姐招手道:“世瑾妹妹留步,过来瞧瞧这玉镯是谁平素戴的?”
凌世瑾近前了,取出匣内绢帕里裹着的玉镯,展开了捧在手上辩认了一番,疑虑道:“这是我们凌家家传的玉镯子,祖母生前常戴在手上的!她死后埋棺时我母亲还命我们在庄内一番好找,说要拿那镯子陪葬。映雪姊你是怎么找着的?”
“原来是这样贵重东西,我是适才在晤歌亭捡到的。想必是凌老太夫人生前一时不慎落下的罢。”连映雪已了然,便又道:“它既是凌家祖传之物,放我这里也不妥,四小姐自己收起来罢。”
凌世瑾依言收进袖底,却看见匣内还有一双绣鞋,只是不解,连映雪借机便又问道:
“你可有留意到容姨裹了小脚?”
凌世瑾低头想了想,道:“是小脚来着,但容姨走起路来像阵风似的——从前我们姊妹常常拿小脚的事取笑她,说她白辛苦裹了脚,行事却一等一的利索爽快。”
“原来如此。”连映雪点点头,这时才故意赶她道:“我缠了你半会,不知凌老太爷是不是又多喝了两盅?世瑾妹妹快去看着罢。”
凌世瑾想起正事,急急提裙就奔出了和光山房,连映雪看了不由好笑,世瑾说容姨说得生动,她自己风风火火起来,不也转头就忘了贤淑仪态?怜她如此天真烂漫,若与眼前心思深重的白无恤作一处,恐怕只会像风霜严逼下的落花般命薄。凌伯父为她计深远、慎重托付并不是没有道理。
连映雪一面怜惜凌世瑾,一面却暗自嘲笑起自己来,她难道不也是城府深重之流?惟有世瑾得父兄疼爱,娇生惯养出这般天真烂漫心肠,连映雪竟是学也学不来的。她只道幸或不幸,冷暖自知。
顾为川看映雪儿一番行事,不禁琢磨起她的用意来,却见她秀眉微蹇,转而翩翩起身,立到棋局旁,只体贴问道:
“心事忧愁?”
连映雪展颜一笑,若有深意道:
“我听凌伯父说起一桩往事……”
她费时半晌,细细将桃花村之事悉数说给了眼前这两人听,言罢忽然问道:
“若真是幼童回来复仇,一旦落网又该如何处置?”
白无恤放下棋子,弃了局势,边拿湿帕子拭了拭手,边徐徐答道: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此事既是凌家劫数,凶徒一朝被擒,自然也是由他们自个儿定夺。你虽然好心为他们查案,但凶徒是生是死又与你何干?”白无恤撇清得轻巧。
顾为川晓得映雪儿的心软,但他心底是认同白无恤的,所以宛转劝她道:
“可怜之人亦必有可恨之处,这幼童已长大成人,他犯下命案虽是因为心魔所致,但仁慈纵容恐怕也不是办法,若他被擒,交给凌家人处置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
连映雪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一刹生了犹疑,兴许是她隐隐直觉这凶徒会是凌家人中的一个,不忍见手足同门自相残杀所以她才会一霎动摇罢?白无恤眉锋冷冽,可看映雪儿这样心神不定,心底已另起了主意。
三人正各执心意默默无语时,凌四小姐却去而又返,慌乱乱立在园门外惊哭道:“映雪姐,无恤哥哥,我祖父……我祖父被人溺死在药泉里了!”
三人皆是惊诧,紧随着凌世瑾一同赶到了空山庭冷僻处一百零八眼药泉边。
只见斜岩散缀的泉上零零散散,各覆了厚木盖,惟有当中一眼药泉,木盖被弃在一旁,连泉眼也被凿塌了、宽如一口井般大小。而泉边,凌大公子、凌三公子执了火把照来,依滑石往下看,只见泉眼深不见底,水波潋光,无数盛酒竹节挤挤挨挨、漂漂浮浮,凌老太爷的尸首亦正浮在其中。
泉眼旁凌二小姐正轻声安慰嘤嘤而泣的方静柔,众人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面如含霜的凌三公子将火把递给自家大哥,已不管不顾攀着泉边石沿轻跃下水,他游至老太爷尸首边要托举起来,在水里行事又格外滞碍,几番要托起尸首来,可任他咬牙撑住力,一则因竹节碍事,二则因泉腹岩石颇多棱角,总之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行事。
见此情形,顾为川寻来空山庭提井水的粗绳,握着绳端也要下水去,却被白无恤拦着冷声道:“你倒想着旧伤复发,正好让映雪儿怜你。”
白无恤嘴上说着这样小家子气的话,手上却接过顾为川手上的绳子,冷冷道:“你好好拽着。”说着竟肯亲自下到药泉里去。
他同凌三公子一块缚紧了老太爷的尸首,两人一齐在水里避过岩角,小心翼翼地托举起来。而此时站在井边的众人亦默默分头行事,或举高火把、或拽绳将尸首拉出、或扶着老太爷的遗体以免损伤。可饶是如此,待众人费力将尸首从那仍嫌窄小的泉口中托送出来时,老太爷遗体已是水肿不堪,面目诸多刮伤已被泡得发白开裂,想是先前落入药泉溺死时所致。
连映雪想到原本欢笑无忌、口口声声自诩一代毒圣的老太爷,如今已是这般死人模样,不由既悲且惊。凌家孙辈诸人与老太爷血脉相连,情份更深,此时悲痛自然更甚。尤其凌四小姐虽一意忍耐,可哪禁得住三番五次亲人离世,早已靠在她三哥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凌家家主凌天元这时亦匆匆赶来了,见老父惨死,一时怒极,只训斥凌世孝道:“你不是这几天都在空山庭里守着的么?怎么让爷爷溺死在药泉!”
凌世孝面色沉痛,满是愧意道:
“我见静柔害喜得厉害,所以半日来都在药材房里选药,断没料到……”
凌天元遏不住怒火,转而斥问方静柔道:
“你一直在空山庭养胎,难道爷爷溺死在自家庭院你竟一点动静也没到?”
方静柔原已是脸色惨白、垂泪不止,这会愈发泣不成声,凌二小姐连忙答道:
“爹爹你有所不知,嫂子是听见动静的,那凶贼还要杀嫂子!幸好嫂子见机逃到我住的地方,这才避过一劫。”
凌天元听了这句,才歇了些怒气,连映雪却不由追问道:
“静柔大嫂可曾与凶贼打了照面?”
方静柔掩涕答道:
“我当时听见落水动静,跑出房来,远远看见树影下一个蒙面人,杀气腾腾的,瞧见我就要追着杀我,我被他逼至绝境,跌在地上,慌乱间抓了泥沙子掷了他头脸,这才逃了出来。幸好二妹妹住得不远,她房内又是惯多暗器毒针的,那蒙面凶徒恐怕是惧了二妹妹,所以才不敢闯进来。”
方静柔受了如此大惊吓,满心悲痛的众人终于不忍多问。
尔后设了灵堂存放好凌老太爷尸首后,凌家人都在守夜,连映雪、顾为川并白无恤则回到和光山房。一日纷纷乱乱,三人围坐一桌默然无语,直待白无恤在房内点起安息香来,连映雪心绪方平静些。
她暗自沉吟,只道今日凌老太爷离奇溺死之事仿佛有蹊跷,却一时竟看不破。
作者有话要说: 谜面已全,下章揭晓谜底。可以指认凶手啦。
☆、无眠射月
连映雪的性子,一旦存了心事常是彻夜难眠的,她索性起身于正阁点起烛火;立于书案练起字来。练字息人心神,亦可清涤思绪,只惜乎冬日寒彻,她微微举起冻砚凝墨,在火上烤了好些时候才得化开,连紫毫也是枯涩的,她略横握笔骨,向砚内微热的水墨蘸了又蘸方润了些。缓缓落笔时,连映雪将凌家丧命之人姓名依次写了,借以揣摩线索。
惟写到逃过一劫的方静柔时,她心中微动,仿佛此案的关节要害已在眼前若隐若现。连映雪下笔,又将连亘于其间的“极九之咒”四个字细细写来,一时毫无头绪的她罢了笔,对着烛火沉吟良久,窗外月影透过薄雾,正有一刹光照,若灵光醒来,连映雪低头已将方静柔的名字潦草勾勒了。
连映雪转而将此案来龙去脉仔仔细细想了遍,正彻悟时,却见西厢窗子忽透出灯火,白无恤和衣启门,步在廊下,正与她隔着一扇花窗罢了。
白无恤似也瞧见她灯前身影,并不进来;只隔窗温和问道:
“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睡不着么?”连映雪应着,见他的影姿立在洒银月色下,生了薄薄光辉,气色倒是好得很。亏她为他流了那许多眼泪,又传了那许多功力,倒纵得他愈发乖张无忌。
“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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