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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书艺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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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好几个钟头,拐弯抹角地走过一片瓦砾的街道,爬过房屋的废墟和成堆的尸体,最后来到了江边。真是触目惊心!回过头来再看看他们经历过的千难万险,一下子都瘫倒在潮湿的沙滩上,爬不起来了。一片焦土和断垣残壁。一股股浓烟,火舌直往天上冒。那一大片焦土,就象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嘴里吐着火舌。这样的黑龙,足有成百条。

他们总得设法渡过江去。宝庆去找渡船。听得一声汽笛响,轮渡还照常。这就好了!

许多人为了坐小划子过江,付出了吓死人的高价。有轮渡*秃谩W」庸蠼*人担心害怕。

轮渡上已经挤得满满的。过了江,他让二奶奶和两个姑娘先在茶馆里等着,自己跑出去想办法。公共汽车站挤满了人,宝庆断定,哪怕等上一个礼拜,公共汽车也不能把所有等着的人都载了去。他想雇滑竿。抬滑竿的要价高得吓人。临完他发现一辆公家的汽车。

他陪着笑脸跟司机拉近乎。请司机喝茶,司机高兴了。过了一会,宝庆塞给他一笔可观的钱,要他把一家人捎到南温泉去,司机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正想要做这么一笔生意呢!

有汽车坐,乐坏了秀莲。这就跟故事书里讲的一样。二奶奶又抱怨开了。“早知道有汽车坐,我就多带点东西来了,”她嘟囔着。宝庆没言语。他很高兴,菩萨还是保佑了他。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跑去,秀莲很快就把她的疲劳忘掉了。什么都新鲜,美丽。南温泉真有意思,街道窄小,背靠连绵的大青山。可看的东西多着呢:潺潺的小溪,亭亭的松树,太阳是那么和蔼安详,和重庆的太阳不一样。山坳处是一片深紫色的阴影,绿色的梯田一望无际。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窝囊废见到他们,眼泪汪汪。他以为他们都给炸死了。他的脸色黄中带灰,满布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您好象一宿没睡,”宝庆说,“好大哥,怎么不歇歇?”“担着这么大的心,我怎么睡?”窝囊废没好气。他扶着秀莲的肩头,孩子般热诚地说:“去睡一会儿,孩子,好好睡它一觉。等明儿醒了,上温泉去洗个澡。那才够意思呢!”他看着大家,欢欢喜喜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番。“都活着,太好了!太好了!都得去洗个澡。好呀,太好了!”他一高兴起来,就不知道打哪儿说起了。只要不住嘴就行。“我的好兄弟,”他对宝庆说,“你一定得先睡一觉。”宝庆很不以为然:“不忙,我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正经事?”窝囊废瞅着兄弟,觉得他简直疯了。“这么美的地方,还用得着办什么正事?”

宝庆把那宝贝三弦递给窝囊废,“我到镇上去走一圈,看看能不能在这儿作艺。”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十

到南温泉的第二天晚上,日本飞机又轰炸了重庆。方家和镇上的人一起,站在街上听着。

那天晚上,宝庆睡不着觉。他的书场怎么样了?挨炸了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了么?

家里人还在睡,他早早地就出了门,先坐公共汽车,又过了摆渡,回到了重庆。他要看看他的书场。他也要打听唐家的下落。要是在南温泉能作艺,他就得把琴珠和小刘找来。

公共汽车里几乎没有人。所有的人都在往城外跑,没有往回走的。急急忙忙打重庆跑出来的人,都看他,以为他疯了。他高高地昂起头,笑容满面,觉着自己挺英雄。

中午,他到了重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象个通红的大火盆。又有一排排的房子挨了炸,又堆起了一些没有掩埋的尸体。街上空荡荡的。人行道发了黑,湿漉漉的,血迹斑斑。头顶上的太阳烘烤着大地上的一切。宝庆觉着他是在阴间走路。城里从来没有这么热,也从来没有这种难闻的气味。

他想回家去。离开南温泉跑出来,真蠢!来干吗呢?“这阴曹地府里只有我这么个活人,”他一面走,一面这么想。一家烧焦了的空屋架中间,一只小猫在喵喵地叫着。宝庆走过去,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小猫依偎着他亲热地叫着。他想把它抱了走,可是拿它怎么办呢?可怜的小东西。它见过悲惨的场面,它会落个什么下场呢?人要是饿极了,会不会把它拿去下汤锅呢?——他不敢再往下想,加紧了脚步。在一条后街上,他看见三条狗在啃东西。真要有点什么,他可以弄点喂那小猫去。他猛的站住了,看清楚狗啃的是什么。它们恶狠狠地嗥叫着,撕啃着一具尸体。他一阵恶心,转过身就跑。

又是一阵叫人毛骨悚然的焦肉味儿。他想吐,胃一个劲地翻腾。他背转身,躲那难闻的气息,可是,迎面扑来的气味更难闻。他看看两边的人家,想进去躲一躲。可是,房子都只剩下了空壳——墙还立着,窗户只剩下个空框儿——里面的火还没有灭。他看不出他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他一下子惊慌起来。他在荒无人迹、烟雾腾腾的阴间迷了路。

末末了,他总算走上了大街。十字街头光秃秃的,一抹平。当间站着个巡警,没有交通可指挥。他一见宝庆就行了个礼,显然把他当成大人物了。宝庆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路。警察看见他,仿佛很高兴,就象宝庆也很乐意看见他一样。在这死人的世界里,看见一个活人,确实也是一种叫人愉快的景象。

宝庆加快了脚步。他不敢住下脚来张望,怕看到他所怕见的东西。一具尸体倒也罢了,烧焦了的尸体就可怕得多,几百具烧焦了的尸体,实在无法忍受。光看看那些断垣残壁,也叫他发抖。他起了一种念头,觉得在这一场毁灭之中,全手全脚地活着就是罪过。

他忽然感到罪孽深重。他到这死人城里来,为的是要照料财产,考虑前程。而这么些个人都给屠杀了。

他又安慰自己。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我开办了书场——当然我想要看看它怎么样了。但愿书场安然无恙。这种希望象一面鲜明的小旗,在他的心里飘扬。他匆匆地走,心里不住地想,那可是我用血汗挣来的,也许它没挨炸。

到了书场那条街的路口,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一点劲儿也没有了。熟识的铺子,都给烧个净光。街当间有一堆冒着烟的木头。有家铺子只剩了个门框子。柱子上挂着一面铜招牌,还是那么亮,那么金光灿烂,太阳照在上面,闪闪发光。这是吉兆吗?他不敢朝他的书场看去。他象个着了魔的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书场就在他背后,只消转过头去看就行了,可是他没有勇气。他双眉紧蹙,一条条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大老远的跑了来,不看看他要看的东西就回去,多窝囊!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过了头。书场还立在那儿。他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他想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他迈开步子走过去,又猛跑起来,一下子就到了上了锁的门前。

墙依然完好,只是这地方显得那么荒凉。红纸金字的海报掉到地上了。他脚下的一张上面写着:“方秀莲”。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海报,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门上的锁没人动,但搭链已经震断了。他打开门,走了进去。迎面扑来一阵潮湿的气息。虽说他走的时候是灭了灯的,场子里却显得很亮堂。他这才看出来是怎么回事。房顶已经给掀去了。碎瓦断椽子铺了一地。他那些宝贝盖碗全都粉碎了。他没拿走的那些幛子和画轴,看来就象是褪了色的破糊墙纸一样。

他慢慢地走过这一片叫人伤心的废墟。他简直想跪下来,把那一片片的碎瓷对上。但那又有什么用。他难过地在一把小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他仰起脸来,悄声自语:“好吧!好吧!”书场是给毁了,可他还活着呢。

他走了出来,找了块砖当榔头使,拿钉子把门封上。敲钉子的声音好比一副定心丸。

他总算又有点事干了。干活能治百病。他心里盘算着:“换个屋顶,再买上些新盖碗,要顶好的,就又能开张了。桌子椅子还都没有坏。”他隔街冲对面那一片叫人痛心的瓦砾看去。他总还算走运。不过就是那些铺子,也还可以重建。等雾季一来,铺子又可以开张,生意又会兴隆起来。

他朝着公共汽车站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书场里还有一些贵重东西。他一定要回去看一看。可以带一些到南温泉去。一转念,他又笑起自己来了。这就象用筛子装粮食,装得越多,漏得也越多。他继续走他的路。

他好受了一点。起码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损失究竟有多大。这下他可以对这个挨炸的城市客观地看上一眼了。是不是能写段鼓词,《炸不垮的城市——重庆》。这完全是事实,一定会轰动。

他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就朝着唐家住的那一带走去。他们住的旅馆还在。这旅馆坐落在一堵高墙的后面,这堵墙遮住了室内的阳光,但却挡住了火势,救了这家旅馆。所有别的房子全烧毁了。这家旅馆看起来象一件破烂衣服上完好的扣子。

唐家也都没事。看见他,唐四爷眼里涌出了泪水。“我的老朋友,我们都以为您给炸死了。”他哽咽着说。

四奶奶掉了秤。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条条发灰的松肉皮。不过她的脾气一点也没改。“您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她嘟囔着说,“就我们一家子在这儿,真差点死了。”

“我这不来了吗,”宝庆说,“当初来不了,火给挡住了。”

琴珠打卧室里走了出来。她脸发白,带着病样。头发在脸前披散着,眼睛起了黑圈。

“甭听我妈的废话,”她对宝庆说,“带我们走吧!”

“废话?好哇!”四奶奶怒气冲冲地说。她还是一个劲地追问,为什么宝庆不来看他们。

宝庆问小刘上哪儿去了。谁也不答碴儿。他怕小琴师已经给炸死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眼的疑惧。最后,还是唐四爷开了口,“真是个懒蛋,不肯去防空洞,等到炸弹往下掉了,还躺在床上……完了又不要命地跑。”“那阵儿响动呀,真邪乎,”四奶奶打岔说,“炸弹往下落的声音就跟鬼叫似的。”

宝庆瞪大了眼睛,毛骨悚然。可怜的小刘,他的把兄弟,他的宝贝琴师!

“是这么回事,炸弹一往下掉,他就使劲跑,”唐四爷还往下说,“也不瞅脚底下,脚踩空了,一头栽到楼底下,磕了脑袋。头上肿起拳头大个包,真是蠢得要命。”“他在哪儿呢?”宝庆问,放了心。

“还不是在床上,”四奶奶尖着嗓门说,“他就离不开那张床。”

宝庆对他们说,他想在南温泉重起炉灶另开张。他告诉他们,那镇子很小,就是能挣钱,也不过刚能糊口。两家人凑起来,挣的钱准保能填饱肚皮。到雾季再回重庆。他已经合计好了,就是三个角儿:琴珠、秀莲和他自己。四奶奶又要唠叨。宝庆赶忙说,“我先把话说在头里。全靠碰运气。没准儿一天的嚼谷也混不上。要是混不出来,别赖我。眼下就这德性,我或许不该要你们跟我去。”唐四爷不等他老婆喘过气来,忙说,“您是我们的福星,好兄弟,您说了算。”

四奶奶说:“上哪儿去睡觉都成,哪怕睡猪圈呢,也比呆在这儿强。”

南温泉实在太小了,养不活一个齐齐全全的曲艺班子。宝庆拿定了主意,兵荒马乱的,夏天还是就呆在这儿好,等冬天再回重庆去挣钱。他已经盘算好怎么拾掇安置他的书场。

他把唐家带到了镇上,他们都很感激,——不过没维持多久。他们又怨天尤人起来:镇子太小,琴珠唱书的茶馆不称心;她挣的钱太少,住的地方象猪圈。他们不厌其烦地对宝庆叫冤叫苦,这都是他的不是。

末末了,宝庆觉着他跟唐家再也合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心都给磨碎了。

他担心的是秀莲。他老问她想不想搬家,称不称心。他总问,叫她起了疑。有一天,他又问起来,她冲着他说:“干吗老问我,怎么了?”

“是这么回事,”他鼓起勇气说,“你和我祖辈都不是卖艺的,我有时候想洗手不干了。我们干这个,不一定那么合适。”

秀莲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您不乐意再说书啦?”“我乐意自己唱唱,我是说……”

他心烦意乱说不下去了。“唉,作了艺就不能不跟别的艺人一样。我是说,沾上他们的坏习气。”

秀莲没懂他的心事。“我喜欢这儿,我乐意老住在这儿。”她说。“我乐意住在个美地方。这比老搬家强多了。”她伸出了细长的圆胳膊。“您看那边的山多好看。一年四季常青,那么绿,那么美。我们要是也能那样,该多好!”宝庆微笑了。他喜欢听秀莲说话。她说起这样的事来,好象打开了他心灵上的窗户。他明白了,她不是那种喜欢到处流浪的人。她不是天生作艺的。

“好姑娘。”他暗自说道。又想到了今后,他得为她存上一笔钱;还得办个艺校。他要传授出一代艺人来。他和秀莲绝不能沾染上艺人的习气。

十一

敌机有一个礼拜没到重庆来。难民们又回到城里。他们在南温泉和乡下找不着住处,也找不着饭吃。重庆到底是他们的家。回城有炸死的危险,可总比待在乡下饿死强。宝庆决心留在城外。他经过反复考虑,才拿定这个主意。主要是因为他那个宝贝书场得重新翻盖。城里的工人都修防空洞,修政府的楼去了。无论他出多少钱,他和书场的房东都雇不来工人。还有,他怕再来空袭。只要再来上那么一回,书场就没法再做买卖了。在这小镇上,虽说进项微薄,还可以先凑合着过。也就是自己一家和唐家,肯定都能吃上饱饭。青山环抱的南温泉,本应是个太平去处,但宝庆发现,就是在小镇上,要操心的事也和在大城市里一般多。镇子很小,人烟稠密,彼此都认得。多数人整天无所事事,爱的就是拉老婆舌头。

只要秀莲一出门,镇上的人就盯着她看,窃窃私议。可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秀莲和大凤常常一起出门去洗澡,总是穿得很朴素,举止稳重大方。南温泉的人觉得她们很新奇,很注意她们。可要是琴珠跟着她们一起出门,那就热闹了。年纪稍大的人就会打唿哨,嘘她们。年青男人会跟上来,说些猥亵的话。

宝庆很为这事发愁。他的两个闺女单独上街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差错。可要跟琴珠一块儿出门,全镇的人都会拿她们当暗门子。ZEi8。Com电子书

有一回,秀莲从外面回来,脸涨得通红,一肚子气。“我跟她上街又怎么啦?那些人干吗老欺负我?”她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跟我一样是个姑娘吗?”

宝庆不想说得太多:“少跟她出去。”

“是她要我跟她出去的——她老想出门。”

“那你就别去。”说着,他走开了。他干吗不跟她说说琴珠?他想说,方家和唐家不一样,可这就得扯到琴珠和男人的关系上去,他没法开口。他害怕。他怕说错了话,秀莲好奇起来,也会去试试,惹出麻烦来。

爸爸不肯说透,秀莲很纳闷,也很窝火。她有点怕琴珠,不过她也想知道琴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她一上街,人家都要盯着她看。

有一天,她和琴珠沿着穿镇而过的小河散步。走到南温泉尽头,小河变宽了。前面是重重青山,小溪流水从山上落下,轻轻地注入小河,激起雪白的水花。青山绿水之间,是一带树林,背衬着蓝汪汪的天。真是风景如画!秀莲着了迷。她高兴地叫起来,加快了脚步,好似要往那远山脚下奔去。忽见一个男人,坐在小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琴珠走过去,亲热地跟他打招呼。秀莲站住了,不知怎么是好。琴珠早跟人约好了,这是明摆着的。秀莲不乐意一个人往前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靠河边坐了下来,看鱼儿在那清澈的水里窜来窜去。她觉着挺别扭。可是小鱼多有趣!有的只有一寸多长,眼睛象珠子般溜圆。

她看得出神了。

琴珠一下子走到她跟前来了。“秀莲,”她叫着,嘴边挂着一丝笑容,“跟他去逛逛怎么样?这人挺不错,又有钱。他想见见你,你要什么他都肯给。”

秀莲猛地站起,好似挨了一刀。不知道怎么的,她打心眼里觉着受了委屈。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她高高地昂起头*戳丝茨敲匀说拇笄嗌剑*觉得不对劲,又回过来瞅了琴珠一眼。

完了她回身就跑。过了一会,她放慢脚步,走起来,小辫拨浪鼓似的在耳朵两边拍打着。她不耐烦地揪住小辫,继续往前走,一口气回到旅店里。

她径直上了床。半醒半睡地躺着,想着这件事。为什么琴珠要她跟个男人去逛?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女孩子能凭这个挣钱?近来她在南温泉,见过青年男女挨得紧紧地在乡间散步,或者手拉手坐在草地上。挺不错的嘛。她很羡慕他们。在她看来,那些人跟她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他们天生有这种自由。她不过是个穷卖艺的,他们是有身分的洋学生。那些男学生,不会来请她去散步,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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