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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都想要善待彼此，却总是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想必，她在王府这些日子，一定极少有快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顾王妃整日闲情雅致，与人和善，却不知只靠肉眼根本无法看到事物的本质。他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没做到对她怀有谅解之心。

　　　　龙孟然自问：是不是答应让她离开自己，离开王府，离开这个繁华却又冰冷的京城，她就会不再这般难过，真正的快活起来？

第一卷　第79章　居高临下

　　　　在这样长久的沉默里，龙孟然闭上了眼，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抓着顾佳雅的手，道：“如果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顾佳雅低头，亲眼看着他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松开自己。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本应高兴才是，却觉得自己心中仿佛少了一块东西，空洞得很。

　　　　“谢王爷成全。”顾佳雅掀开被子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她平时里从不在乎这些礼数，今日连弯腰叩拜都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龙孟然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受了这一拜，说：“我会告诉皇兄你已死在梧桐苑的大火中，便省了休书吧，自此以后，你好生照顾自己。”

　　　　顾佳雅抬起头，望着他的眼，仿佛要将他刻进心上，看了半晌，才开口道：“王爷也是。”

　　　　龙孟然呵了一声，算是应了，见有光从窗外透进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天亮。轻声说：“今日本王大婚，还有诸多事情要忙，你高热才退，再休息一会吧，顺便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梧桐苑剩下的那些东西，我都叫人搬到了这里来。一会本王会吩咐丫鬟端药进来，走之前记得喝。”

　　　　说罢，他便径直从顾佳雅身边走了过去。顾佳雅觉得眼中酸涩得很，便急忙闭了眼一声不吭，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四周重归宁静。

　　　　她保持着跪立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伫立的石像。很久以前，在她尚是孩童之时，那时母亲还未丢下自己，曾为了哄自己睡觉，讲过一个故事。

　　　　说从前战乱，一家女子的丈夫被征去当兵，走了就再也没回来，那女子一直等，等到天下都太平了，丈夫还是没回来，有人说，他死了，你别等了。那女子不信，还是每日在家门口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

　　　　过了很多年，年轻貌美的女子已经变成了老婆婆，头发花白，眼睛也看不清了，一日听到门口有马蹄声经过，问是谁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说他是当朝大将军的儿子，路过这里，想来讨碗水喝。

　　　　老婆婆摸索着进屋倒水，那年轻男子便跟了进去，见墙上挂着一副画像，觉得眼熟得很，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诧异道：“老人家，您认识我父亲？”

　　　　那老婆婆倒茶的手一抖，洒了一半的茶水，那男子还算懂得敬老的道理，见状连忙过来帮忙。未等到回答，以为是这老婆婆年纪大了耳背没听见自己刚才的话，又提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

　　　　“您这画像上的人，与家父年轻时十分相像，您可是认得家父？”

　　　　“不认得。”没想到那老婆婆却摆了摆手，一口否认，说这不过是自己之前在集市上随意买来的一幅画，并不知那画中人是谁。

　　　　喝了水，那男子道了谢便要告辞了，老婆婆跟着他出了门，说要送一送他，一直跟到了村口才算作罢。

　　　　那男子不知前因后果，只道这老人家一个人呆在家里寂寞久了，所以待人如此热心，也不知为何不见她的丈夫和儿女。

　　　　那老婆婆看着他骑着马渐行渐远，抹了抹眼睛想看得清楚些，却始终看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子长得什么模样，但她自己在心里设想了一番，应该是少年英俊，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

　　　　一如当年为自己的丈夫送行，他执了她的手，说他一定会成为将军，到时衣锦还乡回来接她。他若战死沙场，便要她趁早改嫁，无需惦念。

　　　　那时候的顾佳雅不懂，为何老婆婆要将事情的真相瞒下来，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世上的所有感情，都是千疮百孔的，得知他如愿以偿，生活幸福美满，连儿子也教得极好，便觉得已是给了她这么多年等待的一个结果。

　　　　但她不是那心甘情愿的女子，龙孟然也不是始乱终弃的将军，他们之间，都应了一句天意无常。

　　　　不知过了多久，顾佳雅才拖着已经发麻的双腿起身，出了房门。

　　　　等龙孟然再回来的时候，顾佳雅意料之中已经走了，她什么也没带走，桌上的药已经冷透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只有床上的被子还有被人拉扯过的痕迹，提醒着他几个时辰以前，是有个人睡在这里的。

　　　　而现在那个人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这个王府里发生过的所有过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恨，不曾说出口的眷恋与若有若无的温情脉脉，和那些被不约而同吞下肚子里的心酸，都被她一同带走了。

　　　　龙孟然缓缓走到床边，见软枕上还有所凹陷，这软枕还是因为顾佳雅当时总是喜欢趴着画画，有时画得入迷一画便是整整一个白日，直起身来时，脖子偏一偏都觉得疼痛难忍，他便命人把合欢堂和梧桐苑的所有枕头都换成了软枕。

　　　　门口已经传来锣鼓的响声，再过两个时辰，自己就要去把那成钰公主迎进王府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自此，九王府里再无顾王妃。

　　　　他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眼底的落寞昭然可见。他顺势躺上床，枕在那凹陷处的旁边，似乎还能闻得到那人残留下的发香，他在上面找到了她剩下的一根发丝，他伸手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又看。

　　　　很久以前的某一日，阳光明媚温暖，他在梧桐苑替她洗头，很长的漆黑的头发像海藻一样铺开，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去，手上很长时间都留下了皂角的清香。

　　　　他故意笑她：“王妃的头发这样长，可以剪下来做成扫帚，到时候每个院都发上一把，倒是能给府上节省一笔开支。”

　　　　顾佳雅像只被主人顺着毛的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难得不愿与他斗嘴。

　　　　龙孟然看着那根细长的发丝，想这才是她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他能留下的，原来也就这么多。

第一卷　第80章　一份大礼

　　　　顾佳雅回到春风楼的时候，正遇上易安和司徒蜀月你追我赶，拉拉扯扯地从门口出来。

　　　　司徒蜀月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焦急，风风火火就往前面冲，若不是易安在后面一直扯着他的衣服，想必早就一个纵身飞到屋顶上去了。

　　　　“你不能去！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你现在去了只会更麻烦！”易安的个子比司徒蜀月稍微矮上一点，不论司徒蜀月如何反抗，就是使劲攥着不肯撒手，他心里清楚得很，论武功他打不过自己这个师弟，索性就耍无赖，他就算恼了也不能真的打自己一顿。

　　　　“你叫我如何再等下去？！万一小雅现在就被关在九王府，正等着咱们去救她怎么办，他若敢伤小雅一根汗毛，今天我便趁他大喜送他一份大礼！”司徒蜀月脸色阴沉，几乎是咬牙切齿，却又无奈易安铁了心要拖住他，只得跟他周旋了半晌。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不带我一起？”顾佳雅隔着老远便看到他们俩跟猫逮老鼠一样追来追去，猜到十有八九是在为自己的事情争执，冷不丁开口道。

　　　　司徒蜀月闻声立即转头，脸上的担心一扫而光，眉眼中满满都是喜悦，却又在下一秒拉下脸，抬手给了顾佳雅一个脑嘣儿，佯装生气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几个昨天把整个京城都找遍了，你还跟没事人一样回来了，你还知道回来？！”

　　　　顾佳雅“哎哟”一声捂着头，瘪瘪嘴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就是昨天闲逛的时候遇到大雨了，你们也知道昨天那么大的雨，我能去哪里呢，就随便找了间客栈住了一晚上，这不，一天亮我立马就回来了。”

　　　　司徒蜀月明显是不信她，黑着脸继续逼问：“你是不是去九王府了？”

　　　　“没有，我去那儿干嘛呀，真的就是到处逛了逛。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顾佳雅心虚地应道，讨好地去拉司徒蜀月的另一只衣袖。

　　　　易安在旁边看得好笑，说：“好啦，只要小雅平安无事就好。顿了顿又用眼神瞟了一眼司徒蜀月，松了扯着他的手，拉着顾佳雅便进了春风楼的大门，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昨天你一直没回来，阿月很担心你，如果你再迟一些回来，估计我也拦不住他了，直接冲到九王府去要人了。”

　　　　顾佳雅心头一暖，嬉皮笑脸地冲易安笑了笑，说：“我没事，咱们今日回去准备一下，就可以出城了。”

　　　　春风楼今日没什么客人，想必都是凑九王府的热闹去了，素倾在二楼上听到声音连忙走了出来，见顾佳雅若无其事地站在楼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斥道：“你这祖宗，何时才能让我省点心，我才让探子出去找你，你倒好，自己走回来了。”

　　　　“我肯定要回来啊，我这都多久没见到咱们的素倾大美人了，怎么能不来看看。”顾佳雅一见素倾嘴上就没个正经，兴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穿着男装，还接了素倾招亲的绣球，现在说话都自带一股老嫖客的味道，还很厚脸皮地跟素倾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天赋。

　　　　“我的大美人儿，郎君可想死你了。”顾佳雅上楼便直扑到素倾的身上，抱得紧紧的，嘴上更不害臊。

　　　　素倾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好在她已经习惯每次顾佳雅来春风楼找自己都是这副德行了，若是哪日不开口调戏自己几句，自己反倒觉得她心中有事瞒着了。

　　　　“好啦，快松开，咱们进去再说。”素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招呼着后面的司徒蜀月和易安两人进了房间。

　　　　“出城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素倾倒了几杯茶，自己先端起来试了一口温度，再递到他们面前。

　　　　“我和阿月很早之前就想回西域了，等这件事解决之后，应该就回去了。”易安应道，边说边扭头看向司徒蜀月，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还不是因为你当时去偷了人家乾坤派的宝贝夜明珠，才受伤耽搁的。”顾佳雅抿嘴一笑，故意揭了易安的老底，抢先道。

　　　　易安一向脸皮薄，被顾佳雅这么一取笑，便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然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是那颗夜明珠我当时真的很需要啊，我去跟他们掌门说了，他们掌门不给，我才强抢的，先礼后兵，怨不得我。”

　　　　“听你这意思，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你知不知道后来人家乾坤派掌门找到我这里来，说要讨个说法，我堂堂武林盟主，还得包庇你。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司徒蜀月接着发挥他的毒舌功力，怼得易安面红耳赤，憋了半晌才道：

　　　　“那就给你做三天的玫瑰酥好了。”

　　　　“五天。”司徒蜀月端起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跟易安讨价还价。

　　　　顾佳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此刻的她是快乐的，能暂时忘记那些让她肝肠寸断的事情，肆意享受与好友相聚一堂的快活时光。

　　　　谁知笑着笑着，就觉得自己脑袋里的那种混沌感又来了，眼前也一阵一阵地发黑，素倾仿佛在跟自己说些什么，自己却听不清楚，直直往后倒去，被司徒蜀月眼疾手快一手接在怀中。

　　　　顾佳雅却已经昏迷过去，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剩了素倾一个人。见她醒了，连忙扶她坐起来，动作轻柔得很，素倾平日里虽一直都是个温柔的性子，但也不至于这般小心翼翼。顾佳雅以为她是被自己昏倒的事情吓着了，咧开嘴安慰道：

　　　　“我就是受了风寒，没什么事，放心吧。”

　　　　素倾闻言冷哼了一声，脸上却有心疼的神色，说：“我倒是希望你只是受了风寒。”

　　　　“什么意思？”顾佳雅不明所以，难道自己又中毒了？

　　　　“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素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

第一卷　第81章　肝火郁结

　　　　“什么？我怀孕了？！”顾佳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叫出声：“素倾你是不是弄错了，你在跟我开玩笑呢吧？！”

　　　　“已经快两个月了，是易安为你把的脉。他的医术是我们门派中最为精湛的，不可能有错。”素倾双手按住顾佳雅的肩膀，试图让她平静一些，神情严肃。

　　　　“两个月……”顾佳雅喃喃，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自己已经出府快一个月，两个月前是七月份，从七夕之后龙孟然便在梧桐苑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和自己闹了变扭，这才去了烟雨楼。

　　　　定是因为这段时间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娶新妃的事情上，无暇顾及其他，连自己怀了他的孩子，竟到了现在才知道。

　　　　顾佳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自己的身体里生根发芽，你是他的载体，与你血脉相连。

　　　　“易安说你这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肝火郁结，加上受了点风寒才会晕倒。你身子本就虚弱，现在有了孩子，更是要好好调养。”素倾从桌上端过一碗药递到顾佳雅面前，嘱咐道：“快喝了，不然一会凉了。”

　　　　“怎么又喝药啊？”顾佳雅下意识捏了捏鼻子，脱口而出。

　　　　“又？”素倾像是从这话中听出了什么，皱眉问道：“你昨天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顾佳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接过药一口喝了个干净，试图转移话题：“我是说，这药那么苦，但是为了身体健康也得喝下去。”

　　　　素倾明显没有小桃那么好糊弄，直勾勾地看着她，表情严肃：“你别骗我，你昨天是不是又去九王府了？”

　　　　顾佳雅被她盯得浑身都不自在，只得点了点头，老实交代：“是。”

　　　　素倾早已猜到答案，却还是控制不住对她生气，用手指着窗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顾佳雅，你给我好好听听，现在外面锣鼓喧天，是在给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庆祝迎娶新妃，你从前是九王府的正王妃，他心里只惦念着你圣女的身份，从今天起，九王妃便换人了，他有更大的势力傍身，你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价值，你竟还回去找他，是嫌自己没被羞辱够吗，还是对他心存侥幸觉得他在等你呢？”

　　　　素倾面色铁青，自己却红了眼眶，当易安告诉她顾佳雅怀孕的事情的瞬间，她就已经在心中将龙孟然千刀万剐了，方才对着顾佳雅一顿臭骂，实则也是因为心疼她得紧，恨铁不成钢罢了。

　　　　顾佳雅在她的一阵狂轰乱炸之下有些愣神，这是第一次素倾对自己发火，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素倾眼圈发红，连忙就抬手给她擦眼泪，软了语气哄道：“哎哟我的美人儿你别哭呀，我错了，你说什么都对，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可千万别哭了……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呀……”

　　　　素倾被她这副不正经地模样惹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甩开她的手，自己走到桌边坐下，侧过身子不看她。

　　　　顾佳雅这才没了开玩笑的心思，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与他始终是夫妻一场，更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若不回去看一眼，就算走了再也不回来，心里也是放不下的。”

　　　　素倾垂着头还是不搭理她。

　　　　她便从后面绕到前面去，拉着素倾的手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接着道：“你放心，王爷并没有为难我，而且已经答应让我出城，自此以后，我与他便再无瓜葛。’

　　　　“此话当真？他真的肯就这么放你走了？”素倾闻言，似是没想到一般，反问道。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好歹是春风楼的二当家啊，没那么缺心眼。”顾佳雅使劲点了点头，对着素倾竖起三指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以表诚意。

　　　　“那你现在有何打算？”素倾看了一眼顾佳雅的肚子，说：“你现在可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顾佳雅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不自觉便勾起了嘴角，想象了一下这个孩子的长相，若是个男孩，肯定要像龙孟然一般英俊，若是个女孩，最好也要长得像他，长得好看的人，基因总是不会差的。

　　　　“我要把他生下来，把他带大，教他识字读书，教他人情世故，受了委屈如何反击，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一步步教导他去走好自己的每一步路，让他义无反顾往前走，要他知道自己身后永远会有家是他温暖的港湾。”

　　　　顾佳雅的语调平缓，声音却是十分坚定的。像是突然之间有一股力量驻进了身体，让她足以去独自面对所有的磨难与风险。

　　　　“我最后问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