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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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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既然执了意,转弯抹角,到底让贵妃、尧佐遂了心愿。这么一折腾,倒将贵妃的韧性、力量一下抖搂出来了。没关系的人固然侧目,有些关连的可就夤缘而上了。
文家和张家,正是缘分不浅,套近乎也早在这之前就开始了。
贵妃的父亲张尧封也是个读书人,老师就是石介的先生山东孙复。文彦博的父亲文异那时正在南京应天府做副手,也将两个儿子彦博、彦若送到孙复那儿求学。后来,孙复又将尧封荐给文异做了门客。尧封与彦博既是同学,又是他文家的门客,这关系自然非同一般。做梦都梦不来的关系,彦博岂能不用?贵妃也有需要。两方面正是一拍即合,很快就走得如火如荼了。
彦博身为益州知州,要送贵妃礼物,最合适的当然是蜀锦。他亲自交代织工:“用最好的金线,给我织几十匹灯笼锦献给朝廷。好了重赏;不好,你们自己该知道结果!”
有了这话,谁敢不精心!几十匹灯笼锦送到贵妃那儿,莲花锦簇,灿烂辉煌,连绫锦院御制的锦绫都不在话下了。贵妃当即就叫裁造院匠人做了几身合体衣服,穿到仁宗跟前亮相了。
仁宗眼睛一亮:“这么漂亮的织锦,哪儿来的?”
“是成都文彦博送来的上元礼物。臣妾父亲是他家门客,又与他同学,我一向尊他为父辈。他这礼物自然不是冲臣妾来的,原是要孝敬皇上,叫您高兴。臣妾哪里消受得起!”
这话仁宗听了自然很受用。先前的传言又消弭了,一向也算能干,心里就存了个大用的影子了。不久,到底调他进京了。
贵妃派人在郊外设了一个帐篷,亲自等着接他。
身边有人劝她:“贵妃娘娘,文大人非亲非故,这样张扬,怕有些不妥!”
贵妃却说:“我不管。我一向尊文大人为伯父辈,是不亲之亲。不能因为做了妃子,就连父执也不要了。”
贵妃敬文家一尺,文家自然要敬贵妃一丈。进京之后,彦博的夫人,又赶着进宫谢了贵妃,亲得真像娘家母女一样了。
这种亲近自然不光是虚荣,也会有真本实料的收获。不久,机会就来了。
仁宗不是常在贵妃宫里过夜吗,那天都已经脱了衣服,他却突然没了激情。不但没了激情,反倒叹起气来。贵妃原本像只小猫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挑逗情愫,见他一反常态,也不动了,问道:“皇上这是怎么啦?有心事?”
仁宗索性坐了起来:“贝州宣毅军王则又造反了,一直没能平息。朝中那么多大臣,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朕分忧!”
贵妃滚到仁宗怀里,边亲边蹭:“就这事儿,也值得皇上挂心!小小一个蟊贼,不要说动不了江山,就是贝州也站不住脚的,圣上只管放心。”
仁宗笑道:“你倒豁达?”
贵妃也笑了,越发在仁宗怀里滚动起来:“不是臣妾豁达,是臣妾舍不得陛下白白浪费一夜好事。”
说得这么直白,又加上越来越放肆的挑逗,仁宗终于兴致渐高,不可收拾了。直到完事,他才翻身下来,仰面躺倒,嘘了一口气:“嘿,贵妃,真有你的!”
贵妃一面亲他,一面撒娇:“人家不是怕圣上忧虑伤心吗?”
仁宗一听,也动了真情,回吻着贵妃:“是了,是了,所以朕离不开你这个小宝贝儿呢!”
这王则原是涿州人,饥荒逃难,到贝州投宣毅军做了个小校。他母亲怕他年久失认,临别时在他背后刺了个大大的“福”字。他本来就是一个有心的人,私下学了《五龙经》、《滴泪经》,也悄悄地传给别人。不久又传出谣言,说是释迦牟尼已死,该当弥勒佛转世,背后有“福”字的就是活佛。贝州有两个小吏,一个叫张峦,一个叫卜吉,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见有机可乘,也参加进来,做了主谋,很快就串连了很多人。原定来年大年初一起事,先断澶州浮桥,乱了河北,然后德州、齐州等一起动手。无奈有个潘方净,一时逞好汉,怀书带刀,要见做了北京留守的贾昌朝。结果,事发被抓,走漏了风声。王则只好提前动手,于十一月底提前举事,占了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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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七回(4)
比起王伦、张海,这次造反不仅准备较为充分,组织更为严密,而且来头似乎也大得多:一开始就建国改元,称王封官。国叫安阳国,纪元改称得圣,以十二月为安阳国的正月。王则被尊为东平郡王;他又封张峦做了宰相,封卜吉做了枢密使,其余造反有功的也各有封赏。为了张扬国势,培养队伍,小小一个贝州城也被改得底儿朝天,有模有样:王则住地的门,被称做中京;其他住房仓库也都有名号,以楼为州,州州有名,而且也任命了知州。城上四面各有一个总管,那该是仿效大宋一路或数路的统领官儿了。也照王伦的大顺国一样,士兵脸上都刺了字,内容则更吉利,更刺激,叫做“义勇破赵得胜”。因为以佛起事,军旗也都以佛字为名。
王则动手虽然仓促,却也瞅准了一个空子:西上阁门使、知州张得一,正领着属下官员在天庆观朝拜宋太祖赵匡胤的圣容。原想将这些州县官僚一网打尽,却只杀倒几个,抓了张得一。王则派人去拿贝州的大印,说:“先借着用用,用过了再还回来。”张得一说:“请便,敢不从命!”拱手将大印送给了王则。王则见他还知趣,张峦、卜吉原来又是他手下属吏,大家都愿善待他,将他好好地在州府西屋里供着,好酒好饭招待,一点也不难为他。他呢,对这些反爷同样敬礼如仪:见到王则,一定先呼“大王”,作过揖才就坐,而且总是面对东方;到王则有空,便耐心地为他讲解做皇上的种种礼仪。双方处得大体还算融洽。
张贵妃一知道皇上的心事,第二天就派了个亲信小黄门去打听情况了。也是天缘凑巧,这小黄门刚好有个哥们儿从前线回来送信,一切了如指掌。他回来就向贵妃报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贝州这仗没几天好打了!”
贵妃问:“此话怎讲?”
小黄门说:“这帮叛贼自己找死。自从造反,竟一直窝在贝州城里不出来!到朝廷派明镐大人为体量安抚使去征剿,他们想出也出不来了。明镐大人先造敌楼想从空中攻城,被叛贼烧了;现在又改挖地道,要从地下进攻。地道眼见就通了,叛贼还蒙在鼓里。您说这破城不是指日可待,还要多天吗?”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一个哥儿刚从贝州回来送信,他的两个哥儿董秀、刘炳就是献计挖地道的,所以……”
贵妃略一沉思,当即吩咐小黄门:“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说。你立即去找文大人,请他明日早朝请缨出京,去贝州平复叛乱。就说我说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他务必立即请缨!”
小黄门是个一点就通的人,当时就去转告了文彦博。文彦博细细问了情况,又让小黄门找来那个军卒盘问了一通,这才请小黄门代谢了贵妃,第二天一早就毫不犹豫地请缨出发了。仁宗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设宴壮行,封他做了河北宣抚使,明镐改做了他的副手,另给了三百张空头官诰让他奖封有功将士。
退朝回来,贵妃远远地接着,笑着问道:“陛下今日喜形于色,一定有什么高兴事儿?”
仁宗乐呵呵地说:“朕今天果然高兴。文彦博为朕分忧,主动请缨去贝州平叛,去了朕的一大心事。”
贵妃听了,趴下就叩头:“恭喜陛下,文大人这次平叛一定马到成功!”
仁宗笑着问道:“贤妃怎么就料定他一定马到成功?”
贵妃笑嘻嘻地问:“陛下想呵,贝字加文是个什么字?”
仁宗在手上一划,不由得高兴道:“是个败字!”
贵妃道:“所以呢,我说文大人一定马到成功!”
仁宗哈哈大笑:“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
贵妃接道:“那还不该喝一盅庆贺庆贺?来人啦,准备酒菜,我要与陛下喝一杯得胜酒。”
仁宗完全赞成:“该喝,该喝!”
仁宗预支的得胜酒,果然没有白喝。
地道直通小校场,官兵从地道出来先杀了守城门的叛军,放进大队人马。王则他们先还摆火牛阵抵挡,甚至渐渐占了上风。可有个虞侯杨遂,是个不要命的,受了伤还挺枪突进。一枪刺中火牛,火牛转身反走,冲乱了王则的队伍,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了。王则还戴着东平郡王的花幞头,与张峦、卜吉一起突围,跑进一个小村里。因为目标太明显,很快就成了官兵全军攻击的靶子。要不是一个官佐想捉活的请功,用身体趴在王则身上护着,他早被砍成肉泥了。除王则外,一干人犯都就地正法了;王则被解到东京验明正身,凌迟处死。张得一投降辱国,也被处决了。
文彦博是第一功臣。凯旋时,仁宗拍着他的肩膀夸道:“爱卿就是朕的裴度呵!”
唐宪宗时平息淮西、蔡州反叛,中兴唐室,裴度是第一功臣。仁宗这么高抬,文彦博自然受宠若惊,谦虚道:“全仗皇上洪福、英明,将士们用命,微臣哪里有什么功劳!”
皇上既认文彦博是裴度再世,赏封当然不会吝啬,将他拜了同中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进封开国公,一大列头衔,做了名副其实的丞相。文彦博自然忘不了感谢张贵妃,张、文两家从此更亲密了。
既做丞相,不能没有德政,不能没有人马。私下一问,大家都说王安石两任而不就馆阁考试,从来不为升官干求任何人,又有政声,既恬退又能干,实在是大宋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良材,最该高拔。文彦博乐得从众,当即上书举荐安石;除了安石,一起举荐的还有韩维、张瓌,也都是恬退自守、不事奔竞的人。
大宋遗事 第二十七回(5)
尽管丞相举荐,安石仍然不为所动。不但不为所动,还上书坦陈自己只是要养家〖XC糊。tif〗口,才不赴缺就试,根本不是恬退,主事大臣实在误解了;他只请求朝廷许他通判终任。倔到这个地步,朝廷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安石死活不攀高枝,究竟因为什么,外人实在难以说清。他为此写过一首《舒州被召试不赴偶书》,或者有些端倪。诗说:
戴盆难与望天兼,自笑虚名亦自嫌。稿壤太牢俱有味,可能蚯蚓独清廉!
至于这诗究竟该怎么个读法,则又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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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1)
身不由己怪圈难解
痛心疾首只索吟诗
要是仔细搜寻一下,或者就能看到,安石心里原来有个无法破解的怪圈。
舒州治所在怀宁,与明州一样,也是上州,辖有五县一监;紧贴长江,树外青山滴翠,沙边绿水荡漾,同样秀丽迷人。好的是离京城比明州近了一半,皇权的威严神圣,也因着这距离的缩短而无比显赫酷烈了。不知道是因为有所预感,还是天气所致——安石是秋天上任的,看着秋风薄雾里的怀宁城,安石第一眼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而且,此后他似乎再也没能摆脱这种感觉。
起先,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到反复思虑之后,他才渐渐有所了然:这种压抑,似乎与沉在他心中的那个永远无法破解的怪圈,有些关联。
从小在家及后来读书,安石受的始终都是“仁者爱人”的仁人教育。他也笃信“惟上智与下愚不移”,笃信“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相信无为而治的神话,强调德、察、刑三者兼用才能大治天下。可在他那儿,这一切都应当以“仁”为核心、为尺度,“仁政”才是他奉行的唯一基准与理想。正因为如此,无论在故乡,还是随父亲宦游四方,最叫安石痛心疾首的,也就是苛待百姓、残民以逞的事情。不当官所见毕竟有限,而且可以隔岸观火,凭着道德上的优越地位,进行随心所欲的抽象批判。因为抽象,无论多么激烈,批评与被批评双方都不至于伤筋动骨,解脱起来也都方便。一到做了官,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过,在先,矛盾虽有,却并不尖锐。安石签判扬州,管的是文字,接触有限。当了鄞县知县,是亲民官了,大事小事都管,但地方小,又因为远离京都,差不多能算个世外桃源。不是没有穷富,但穷富都很有限。最富的,也不过一二百亩地;最穷呢,或者自己有田,或者租田做佃户,再加贩私盐捞点外快,总还有口饭吃。穷富都有限,加上民风还算淳厚,官家的赋税大致均平,应付起来也就不难凑合了。官民之间少了不少事,不致剑拔弩张,大动干戈,安石身为父母官,大体也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舒州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自从商鞅变法,井田制破坏,土地可以买卖,土地兼并就始终是当权者最头痛的社会问题了。自汉到唐,开始常常都有授田制度,意在保证贫民百姓有田可耕。但很快,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土地兼并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不可收拾,百姓造反,皇朝完蛋,方才罢休。秦末大乱之后,刘邦立国,开始特注重授田平均。可到汉武帝,不到百年,贫民百姓的土地就大半都归了“豪民”。虽有个董仲舒上书请求限田,哪里能限得了?终于将个汉朝弄没了。唐朝与隋朝一样,承袭北魏孝文帝的均田制,开始也搞得有模要样,还分了什么永业田、口分田,似乎真的决心叫贫民百姓永远有田可耕。可到了唐玄宗的天宝年间,永业田、口分田全都卖得热火朝天了,以至于朝廷不得不给了它一件合法的外衣。到后期,土地兼并更连谱儿也没了,将一个大唐王朝生生弄垮了台。
宋太祖夺的是人家孤儿寡母的江山,虽然也曾学着周世宗的样子,弄弄均括诸州民田的把戏,实际并不认真。不但不认真,为了换下一干重臣武将的兵权,他还有意鼓励兼并,演了一场杯酒释兵权的重头戏。
太祖因为皇位来得不正,始终有块心病。当上皇帝后,李筠、李重进等几个权臣又连着造反,更叫他疑神疑鬼了。终于忍不住,只好请教丞相赵普。当然,话绕了一个大弯子:“从来称王称帝,都没有唐以后这么容易,这么快。短短五十多年,前后五朝,皇帝竟就换了八姓。连年征战,老百姓跟着遭殃。爱卿说说,这是为什么?”
赵普何等干练,太祖话一出口,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当即答道:“陛下问到这个,实在是天地神人的洪福!唐末以来战火不熄,国家不安,不为别的,只为君弱臣强,节镇权力太重。要想根治,唯有弱枝固本,削夺节镇大臣的兵权、财权与行政权力。”
太祖更是一点即破,举一反三的人,不但立马明白了症结所在,而且还有了对付的办法!他当即打断赵普道:“爱卿不必再说,朕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上朝,太祖有意留下石守信、王审琦几个权臣:“今儿晚了,玉宸殿已摆了酒。咱们君臣好久没乐一乐了,一起去喝一盅。”
有这样的恩宠,大家自然高兴,跟着太祖一起进了玉宸殿。
三杯下肚,太祖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圣上叹气,大家一时都蒙了!有那嘴快的率先问道:“陛下有心事?”
太祖说:“是呵!不是你们大家出力,朕也当不了这个皇上。你们虽是抬举朕,其实是叫朕跳火坑!”
皇上突然说出这种话,谁敢答茬?
太祖且自问自答:“当皇上其实很难,远没有你们做节度使快活。不怕你们笑话,朕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哪!”
几个人听了,没有一个不纳闷,差不多一起问道:“那是为什么,陛下?”
太祖皱着眉道:“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几个人赶紧辩解:“臣等确实不知道,请陛下明示。”
太祖一挥大手:“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朕这位子,谁不想坐?”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2)
几个人一听这话,全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这是怎么说的?”
太祖摇摇头:“很难说。我也知道你们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可你们手下那些人就保不齐了!是人,谁不想富贵?他们一旦为贪图富贵,也披一件黄袍在你们身上,你们就是不想做皇帝,也身不由己了!”
这不啻与他们叫板,一时三刻就要取他们的性命!几个人全瘫在地下,泪流满面,一边磕头,一边求道:“臣等再蠢,也不至于这样找死!还请陛下可怜,为我们指一条生路!”
太祖微微一笑,道:“唉,人生百年,也不过白驹过隙,眨眼就没了。要荣华富贵,不外金山银山,自己享乐自在,再叫儿孙们永不受穷。朕替你们打算,干吗不交出兵权,拣天下绝好的田地房产多买一些,叫儿孙辈永远不愁富贵;再买一些歌儿舞女,天天饮酒作乐,以尽天年。你们既享了福,咱们君臣之间也再不会猜疑,岂不是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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