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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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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虽受人举荐,毕竟是个候选官员,朝廷从来没有从选人里面遴选谏官的先例,他的资历也相差颇多。用了,阻力恐怕会相当大!”公亮不无顾虑。
  “现在也算是非常时期,用人也要不拘一格嘛!”神宗仍然坚持。
  “虽说应该不拘一格,可知谏院似乎太高了,是不是可以折中一下?眼下朝议纷纭,没事还要找事,也要将来李定好办事才好!”公亮到底想得周全。
  “安石您看呢?”神宗转问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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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八回(4)
“丞相的顾虑,不无道理。是不是可以请李定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这样,既能承担言官权责,又不致过于突出,招致非议。资历不够,一般都权里行,先朝本朝都有先例。”安石说。
  “既然你们都这样认为,就依你们吧,不过要尽快办!”神宗不再坚持了。
  中书将任命李定的札子送给宋敏求,请他草拟正式任用敕命,却被他原封不动挡了回来。理由是不合制度:过去做御史,只有太常博士经两任通判,才准举荐。仁宗景祐年间因为够条件的不多,才允许举荐通判未满任的人。去年骤然改命京官已经不合适,如今又要用幕职官员,更不伦不类了!这样破坏朝廷规矩的事,自己是不好做的。中书再送,他再退,干脆称病请求罢免知制诰,再不上班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至少,要与变法同步,不肯对着干的念头,想来是没有了?他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维护固有传统,或者是要维护自己的面子?变革时期,事理纷繁,要真事事处置恰当,保持与变法同步的态势,也真不是说说就成的!做,要比说和想,难多了!
  中书没办法,只好向皇上汇报。
  “这种事都办不下来,还得了吗?”皇上非常恼火,“里行本来是不必计较资历的,让他做里行已经是考虑资格了嘛!程颢不是由知县做的监察御史里行吗,相差多少?那时候怎么不说话?用人总得看需要嘛!要是没有相应资格的人选,朝廷难道就不要御史了?岂有此理!这个宋敏求,怎么就那么难缠?吕公著的诏书,也是另搞一套。让他改,他不改不说,还在外面放风,说要是改了他的诰词,他就辞职不干了!这不是要挟朝廷吗?以为朝廷离开他,真就没人写诰词了?他不是要辞职吗?好,朕就成全他。”
  为改诰书的事皇上已经窝着火,这次又来劲,他更不能容忍了。说着,果真提笔在敏求的折子上批道:文字荒疏,旷其职业。不能者止,于义可从。批完,才又说道:“另请别人撰写敕命。今后再遇到类似事情,抗旨不遵的,一律准此办理!”
  皇上还有这样雷霆震怒的一面,看得几个人都呆了。而且,皇上话里的消息,也让大家莫测高深:宋敏求在外面放风,他怎么就知道了?
  皇上一怒,问题还能不解决吗?也不那么顺当。另外找的两个起草人,也拒绝了。直到找了第三个人,才勉强写了敕命。三个拒绝起草敕命的人,都丢了原职;李定到底做了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进御史台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但李定的这个任命,背后那周折可不是大了去了吗?
  周折大还不算,他的监察御史里行压根儿就没当长:窝子没热,就弄丢了!
  有御史上书揭发他在泾县做主簿时贪着做官,不替生母仇氏戴孝守丧!御史真有通天的本事,也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神宗一向讲究孝道,这事可是非同小可!当然要下令彻查。江东、淮南、两浙等相关的几路转运使,接到诏书不敢怠慢,赶紧猛查。查来查去,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只好报告:李定在宣州泾县主簿任上,曾请长假奉养父亲,没听说为生母服丧。他父亲早去世了,连邻居都换了几茬,要查真情,谈何容易!这样报告,好歹怎么着都能挂上一点边儿!
  但粗粗一看,还是没服丧。这可真是个事情了!母亲死了都不服丧,该是个逆子!孔子说:“孝慈,则忠。”不孝,就会不忠。这样的人,再能干也不能用!可李定那么一副精敏样子,深明事理,怎么会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这么想着,到底看出了另一面:转运使报告,不也没有明说吗,只说请假奉养父亲。大是大非,得问一问,不要冤枉了好人!
  皇上悄悄将李定找到延和殿,问道:“李定,关于为您生母服丧的事,您有什么向朕解释的吗?”
  没想到,这一问竟问得李定号啕大哭起来,哭得皇上都没了主意!半天,李定才磕头道:“确有此事,微臣不孝,罪该万死!”
  神宗越想越不对,安慰他道:“您既请假奉养父亲,说您贪恋做官,不为母亲服丧,显然说不过去。一定另有隐情,您不妨直说,朕也好替您做主。”
  一句话,又说得李定难过起来,忍不住又哭了,似乎更伤心了。人不伤心不落泪。神宗没有催他,只想等他平静了,好慢慢往下说。
  李定果然有一段难言之隐。
  原来他的生母仇氏,只是他父亲的一个小妾。李定因为是个男孩,自小又聪明可爱,生下不久就被嫡母——父亲的正妻,领养了。自小到大,仇氏始终只是他的一个姨娘,谁也不敢告诉他真相!他自己即使偶有所闻,因为父亲都矢口否认,他怎么也不敢当了真。按照礼节:妾生的庶出儿子,为嫡母守丧三年,只为生母守丧一年,不为其他姨娘守丧。仇氏死的时候,嫡母仍然健在,仇氏又从来没有公开她的生母身份,不要说李定不大明白亲生母亲究竟是谁,就是明白,也有心为生母守丧一年,他也不敢越礼这么办!请假侍奉父亲,原要一举两得:既侍奉父亲,也暗含着替身份不明的生母守丧尽孝的一份心意!可这话是不能明白说出来的,只能留在心里。原本是一段滴血的往事,再不愿提,竟被人作为政治把柄兜了出来,自己又有口难辩,他能不悲愤痛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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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八回(5)
神宗听完原委,不禁也黯然神伤。仁宗倒是万世之尊,李宸妃死过多少年,直到刘皇后去世,他才知道真正的生母,何况普通官民之家!这里面的委屈痛苦已经够多了,还能拿它作棍子打人吗?认真说起来,李定不仅不是个非礼的人,倒见出他守礼尽孝的可贵之处,难得呵!这么想着,便安慰李定道:“朕已经知道了。您很不容易,不必往心里去,安心供职就是了,一切有朕呢!”
  李定不由得又热泪盈眶了:这回是为皇上的理解与关爱所感动。因为情绪太激动,谢了皇上,也就告退了。
  皇上向中书几位说明了原委,安石也很感动:“这事连我都一点儿也不知道,李定也真是不容易!”
  公亮请示皇上:“陛下,李定是不是要为他生母补行守丧礼?”
  皇上突然有些反感,但还是忍住了,略停了停,才说道:“这就不必了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说,他请假侍奉父亲时已经尽过礼了嘛!”
  话虽这么说,李定还是不能安心做御史,到底上书请辞了。照皇上的意思,还要留住不放。安石劝道:“李定这事虽然委屈,对外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让他离开御史台,倒能减轻他一些压力。时间长了,再慢慢用他也不迟。陛下不妨先成全他。”
  皇上想想有道理,叹了一口气:“唉,爱卿说的也是,只是太委屈李定了!您给朕开导开导他,叫他不要多想别的。过一段时间,朕还是要用他的。”
  李定离开御史台,做了崇政殿说书。反对的人还是抓住不放,说怎么能让一个不讲孝道的人给皇上讲书!不仅攻他,连安石也一起攻了起来。皇上特恼火,将胡乱说话的又罢走了。罢是罢了,李定也更加不安了,又上书请辞,最后去了中书,一面检正吏房公事,一面兼判太常寺等。皇上与安石,自然都不免啼笑皆非。
  李定倒了霉,有人却因他而得福,大大风光了一回。这个人,就是朱寿昌朱康叔。
  说来,他也与李定一样不幸。母亲刘氏也是父亲的一个小妾,生完寿昌就被赶出了家门。直到五十多年以后,寿昌做了广德军的知军,才知道这件事,而母亲早已没有任何消息了,连生死都一点儿也不知道。寿昌硬是辞官四下打听,终于找到母亲,将她重新接回了家。此时,刘氏已经七十多岁,改嫁党姓,又生了几个孩子。他与李定,正好是个对比。这样的重磅武器,还能不用?一拨人纷纷写诗、上书,又是赞颂,又是举荐,将他抬到了天上。抬他既非真心,不过是为将李定贬入地下,说着好话,自然忘不了狠踩李定一脚!###,什么武器都用。可居然用到人家母子泣血的伤心往事,也真绝了!而人生在世,侥幸得福的原不少见。但像这样,借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的母子悲剧,使另一个人的声价陡增百倍千倍,大概同样绝无仅有!都说###无奇不有,能化腐朽为神奇,由此看来,实在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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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九回(1)
倚老卖老大官抗法
  用智吃智小官弄险
  尽管反对新法的人一再指责朝廷拒言绝谏,实情并不尽然。安石他们始终如坐针毡,无时无刻不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努力作出相应的调整,总希望它能尽可能地完善一些。青苗法最戳眼,议论最多,朝廷用力也最大。就在反对派起哄起得最来劲的时候,朝廷又下了一道诏书,除了重申利息不得超过二分,不得强迫老百姓借贷,鉴于夏、秋两季借贷还款离得太近,各地农时早晚不一,操作起来有一定的困难,又特别强调:各地一定要因地制宜,根据老百姓的实际需要,实事求是,灵活处理夏、秋两季借还事宜,决不要搞一刀切。并且一再重申,希望各路与州县地方官员,及时将相关情况如实报告朝廷,以便朝廷权衡措置,减少损失,避免危害。后来,又下了一道诏书,要求各地除留部分钱粮准备赈济等特殊需要,青苗钱只作一料散发,还贷则一次或分作两次,听百姓自便。情愿两次借钱的,也听百姓自便。总之,以方便百姓为要。高高在上的朝廷,大抵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可立场、角度不同,看问题总难得一致。既不一致,就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各说各话,居心不良的固然有,也未必人人都居心不良。尽管如此,因着时势情景的差别,它们仍然可能引发意料不到的种种反应、影响与后果。碰到这种情况,究竟如何对待,如何善后,就只能看当事人的气度见识了。
  欧阳修自从败走亳州,早已对政治心灰意冷,一连上了五六个折子请求致仕,那是特认真的。可朝廷不知就里,还以为他不过做做样子,也在变着法儿要官!老官僚们十有###喜欢玩这一手,朝廷还真想不到别的!中书里原本同情他的多,就是皇上也看好他,一再留过他的。结果,不但致仕不成,反倒加他为兵部尚书,让他去知青州军州事,并兼任京东东路安抚使。他辞了又辞,到底辞不成,只好勉强上任了。他之所以辞了又辞,除了政治上灰心,身体每况愈下,也是个原因。眼睛不好,是老病,几十年了。还在英宗的时候,他又得了消渴症,也就是通常所谓的糖尿病。嘴里渴得不行,恨不得倒拎着个水壶不住口地喝水,下面却又总想尿尿,昼夜不得消停。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膝盖尤其没有力量,行动都不方便了。因为消渴肾虚,本来近视的眼睛更差了,三四尺之外连个人影都看不真切!这样一个身体,还要管上一路九州无数繁杂事务,不是开玩笑吗?!
  既不得不上任,又力不从心,他还能管多少事情?也就勉强应付,不出大事,就千好万好了!再多的,可是想也不敢想。虽然如此,他心里可不糊涂。安石的重归朝廷与得到重用,朝政充满活力,他都觉着由衷的高兴。既为朝廷得人高兴,也为自己慧眼识人高兴,更为国家的前途高兴。没有皇上与安石这样君臣相得,大刀阔斧,根本谈不上革故鼎新,国家也真没治了!眼前的政治局面,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庆历的改革梦并没有从他心里完全消失,只是沉入潜意识之中,为岁月与官场的烦冗庸俗所压抑、所淡化罢了!他的胸中,顿时又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当即跃马扬鞭,重返朝廷,与安石一起重振朝纲,叫大宋立时面目全新,民富国强!可刚想着要站起来,那软溜溜的膝盖就已经卖了他,差点儿没叫他跌个大马趴!他这才猛然梦醒,不得不一声长叹:“唉,退我十年,哪怕五年,也好呵!”两行泪水,早顺着眼角漫了出来。
  一阵伤感之后,他的心里,隐隐又漾起一丝羡慕与妒意:安石可是赶上了好时候,遇上了一个大有作为的年轻皇上,君臣鱼水相依!这可是千载一时的政治机遇呵,真正可遇而不可求!但一想到自己几十年来的坎坷命运,他又不能不为安石甚至皇上担心了!因循守旧,怠惰贪婪,从来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古往今来,网住了多少勇猛有为的才智之士!自己与范仲淹、韩琦这一班人,不就是被这张大网网住了手脚,再也无所作为!不仅如此。我们这些被网住手脚的人,自己又变成这张大网的纲目网扣,重新又网起别人来。这网,也就更无形,更大,更牢不可破了!安石的所作所为,大抵都是他在《万言书》中早就设计好的既定方略。我们这一拨人,当时可都是当政的。要是没变成纲目网扣,早支持他实施变革了,何至于等到今天?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可想来想去,他始终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永远只能如此,只好宿命地认输了!于是,他心里又升腾起一股柔情,一再暗暗祷祝,但愿安石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能够一帆风顺,将变革进行到底!
  可他毕竟老病缠身,不能不与现实产生隔膜。当反对青苗法的风声甚嚣尘上,尤其是韩琦上过折子之后,他不能不有所动摇了。而对朝廷与安石的忠诚关爱,更将这种动摇变成了行动。他先是上书,请求彻底罢免青苗法;考虑到这个意见可能不被接受,他又提出三条替代建议:一是取消贷款利息。那逻辑是,朝廷虽重申不准取三分利,只取二分利,但这也只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而已,只有完全放弃利息,才是真正利民。二是,夏秋两季贷款重叠,灾害虽明令延期还贷,但只说到一次灾害延期一季,假如连着灾伤,怎么办?建议因灾,或无力或有意不还贷款者,干脆停止借贷,以免公家受损,州县催交鞭扑百姓。三是,请求停止委派提举官监督青苗钱的收发。理由是,朝廷虽三令五申不准抑配,可既派了专官监督提举,将它当做考核地方官的一项重要指标,谁敢不拼命发散?提举官与不准强迫借贷,恰恰是矛盾的,很难并存。取消提举官,让州县真正自理,就没有抑配的弊病了。
  

大宋遗事 第八十九回(2)
这些意见人家早就说过了,自然不会有结果。眼见五月,该收取春天贷的,另贷秋天的钱了。他手下的人怕烦,汇报说:“夏钱一个没收上来,秋钱怎么贷?贷下去不是越积越多,越收不上来吗?而且,春天贷款还可以说青黄不接,真有需要。眼见丰收了,谁还要钱?这不明明是生着方儿收利息吗?”
  欧阳修一想,可不是吗?人家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原是冲着他的想法说的,能不正中下怀吗?既然说得有理,就该拍板,欧阳修一挥手:“这样好了,传令一路,今年秋季贷款一律免放,等候通知!”
  手下可没想到这个,反倒害怕起来: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交关,谁敢承担责任!“大人,这——”
  “就这么决定了。一切由我向朝廷交代!”欧阳修毫不犹豫地说。当年的果敢勇猛劲儿,仿佛又回到他身上了。
  “好咧!”手下早巴不得这句话,眉飞色舞地传达去了。
  作过决定,欧阳修又起草了一道折子,向朝廷报告了自己的决定,请求批示。为增强说服力,他特别强调:春贷,青黄不接,或许还有解决困难的作用,但秋季贷款,正当丰收之后,老百姓根本就不需要,分明是借口敛财。假如夏季歉收,老百姓春贷还不起,则不应再贷,以免朝廷损失。这就是说,无论丰收歉收,秋季贷款都应当一概取消。他根本没想到,实际情况千变万化,哪里是一两个推论就能囊括一切的呢?比如,家有不同,事有各别:有人想春天贷,有人却想夏天贷;有人春天并不需要,夏季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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