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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是聪慧极了的人，顿时明白过来，张口辩驳了几句，可是语言在这时候都太苍白，面对夫子手里的小抄，铁证如山，没人肯相信他。
　　尚文书院向来以作风严谨著称，更遑论作弊，几乎是以雷厉风行之势把他逐出书院。
　　陈旭直直看着余子齐，“事后我仔细思考，纸条是王公子扔给周公子的吧！听说周公子若是此次月考未能上榜，府上会断了他的银子，所以，是王公子帮着他作弊吧！”
　　余子齐抱胸笑道，“你这话应该去问王习文，我可不清楚！”
　　陈旭激愤道，“你怎会不清楚，你的位置正好可以把我们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只要你……”
　　余子齐打断他，“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未免太过武断！”
　　陈旭死死握紧拳头。当时他万般心灰意冷下，无意中回头，看到余子齐和那二人相视而笑，那时未觉，过后反应过来，余子齐是看到了那二人的动作的，可是他却没办法让他出来作证。
　　余子齐勾起嘴角，掸了掸衣袖，“行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我就不奉陪陈公子了！惟愿陈公子以后能好自为之！”他躬身行了一礼，就施施然离开了。
　　陈旭没有再拦住他，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厉飞瑶在他身边站定，想了想安慰道，“尚文书院虽然有名，可是上京里也不乏其他的书院，你可以去别的书院入学，只要有才能，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陈旭摇头，“被逐出尚文书院，还有哪个书院肯收我，况且我并没有足够的银钱可以去别的书院念书！”
　　厉飞瑶醒悟过来，尚文书院入学考试虽难，可是一旦能入学，学生是免除读书所花的费用的，甚至为了让学子安心学习，每个月还有一定的银钱补助，对于寒门子弟来说，尚文书院简直是念书的圣地。
　　陈旭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敛目向厉飞瑶行礼，“多谢郡主！”
　　厉飞瑶瞠目，“我并没有帮到你什么！”
　　陈旭摇头，“要不是郡主在此，余公子不会听我说这么多，往日我是连他面都见不着的……”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陈旭面容渐渐坚毅起来，“我已经努力过了，既然没办法洗刷冤屈，那我就自己回家念书，来年科举场上，且让他们瞧瞧，就算没在尚文书院继续读书，我依然可以自己挣出功名！”
　　看着陈旭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昂首阔步，挺直着胸膛往前走的身影，厉飞瑶忽然福至心灵，“陈旭，你可愿来崇德书院念书？”
　　大步往前走的身影停在原地，厉飞瑶慢慢走过去，“你应该知道，崇德书院有很多夫子也是有名的大儒，你能来崇德书院，学到的不会比尚文少！”
　　她抬手止住陈旭欲开口说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足够的银子去崇德书院，这些你不用操心，只要安心念书就好了！”
　　陈旭听到她这么说，并没有欣喜异常，反而皱着眉头。
　　果然就听到她继续说道，“而这些银子，在你高中以后，不管官至何位，为我办事一年！”
　　“您就这么肯定我能高中？”
　　厉飞瑶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我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心里却补充了一句，错了也无所谓，她看好这样坚毅果敢的少年，就算科举一途未有建树，在别的地方也定会有所成就。
　　*
　　厉飞瑶重新回到马球场时，场中又热闹起来，换了一批脸生的少年在打马球。西丽雅坐在原位看的津津有味。
　　见到厉飞瑶来了，她微微挑眉，“公主去见慕容岚了？”
　　厉飞瑶颔首。
　　西丽雅嗑着瓜子嗤笑，“欣颜公主如此迷恋慕容岚未必是好事，慕容岚这人，有些看不透！”
　　厉飞瑶从她掌心里抓过几颗瓜子，悠悠道，“这就是旁观者清吗？”
　　西丽雅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道，“是啊，旁观者清！”
　　厉飞瑶看了一会儿马球，就转头四处张望，“呆子呢？”
　　西丽雅奇道，“你没见到他吗？应该去找你了呀！”
　　“难道跟我错过了？”厉飞瑶一边嘟囔着，一边站起身，准备出去找找，西丽雅忽地伸手拉住她，“不用找了，人来了！不过，”她看着紧跟在顾寒寻身边的粉衣女子疑惑道，“这女子是谁？”
　　厉飞瑶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顾寒寻换下了身上的骑装，着一身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腰间系着如意纹镶玉的腰带，没了在场中打马球时的锐意，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
　　“瑶宝！”他几步跨上高台，在厉飞瑶身旁落座，厉飞瑶视线一转，看向正款款走上高台的粉衣女子——如兰。
　　“参见郡主！”如兰上前行礼，腰身弯成一个柔媚的弧度，“听说公子在此处打马球，如兰就准备了一些点心送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公子和郡主才好！”
　　厉飞瑶本是翘着二郎腿，这会儿换了一个边，侧头看顾寒寻，“她怎么来了？”
　　还不待顾寒寻开口，如兰就娇声说道，“奴婢是过来伺候公子的，听说打马球很消耗体力，奴婢就想着送些点心过来！”
　　厉飞瑶眸光瞬间冷下来，“采秋，掌嘴！”
　　如兰惊了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不知如兰何处犯了错，郡主要让人惩治如兰？”
　　厉飞瑶不语，只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如兰又看向顾寒寻，他正细细剥着瓜子壳，面前的小盘里已经堆了一堆雪白的瓜子仁。
　　采秋上前一步，一巴掌狠狠打在如兰脸上，“第一，主子未说话，做奴婢的怎可插嘴！”
　　采秋抬手，又是巴掌打在她脸上，“第二，要时时刻刻牢记做奴婢的本分！”
　　如兰在红丽楼里虽然过的艰难，犯错了责罚也不少，可是从来没被打过脸，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耳光，她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炸一般，难受又难堪。
　　但是她还谨记着刚才的教训，放下食盒就伏在地上请罪，入目的视线里，一只坠着拇指大小珍珠的粉缎描金绣花鞋惬意地晃了晃。
　　厉飞瑶懒懒地道，“记住教训就好，下去吧！”
　　如兰缓缓叩首，提着食盒急急下了高台。
　　一离开众人视线，她就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小声啜泣起来，瘦削的双肩微颤，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还有脸哭，夫人交代的事你都没办成！”
　　她吓得一颤，匆匆擦了脸上的眼泪回头，方氏身边的王嬷嬷正站在不远处，“显国公府不养闲人，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吧！”
　　如兰急走几步上前，“王嬷嬷，求求您跟夫人说一声，再给如兰一些时间，如兰定会不负夫人所托！”
　　王嬷嬷冷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返回了观看席。
　　如兰看着王嬷嬷的背影，咬紧下唇，神情不属地往马场外走，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马场的后山，眼见四周无人，她才靠坐在小坡边，又继续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温柔的男声在旁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
　　厉飞瑶几人看完别人打马球还不见厉欣颜回来，而提前到了鸿宾楼的同窗已经派人过来催了。
　　思索片刻，厉飞瑶留下采云等候厉欣颜，她则和西丽雅还有顾寒寻先去了鸿宾楼。
　　崇德书院包下了鸿宾楼顶层的雅间，三人在小二的带领下，刚推门而入时，雅间里嬉嬉闹闹的声音静了一静，还是刘谈先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打招呼，“顾世子，容敏郡主，西丽雅公主，你们来了！”
　　厉飞瑶挑眉笑道，“怎么，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期盼我们来啊！”
　　刘谈吓的连连摆手，“怎么会怎么会！”
　　厉飞瑶笑了笑，决定不再逗他，毕竟刘谈除了喜欢厉青荷以外，为人处世方面还挺不错的。
　　因为三人的到来，本来其乐融融的雅间里，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声不吭埋头用午膳。
　　西丽雅受不了这环境，小声跟厉飞瑶抱怨，“不想让我们来就不要提这个话呀，我们来了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怪没意思的！”
　　厉飞瑶也小声回道，“中原有个词，叫作‘客套’！可惜我们没领会这个词的精髓！”
　　西丽雅轻哼了一声，给厉飞瑶夹了一筷子菜，“不过这家酒楼的菜还真是不错，你尝尝这个！”
　　厉飞瑶应了一声，正要品尝，碗里的菜倏然间被一双横空而来的筷子夹走，就在她诧异抬头时，顾寒寻面色淡淡地重新夹了一筷菜子放进她碗里，“你吃！”眼角余光瞥向西丽雅，带着不悦。
　　西丽雅，“……”所以她招谁惹谁了？！
　　她们这边吃的开心，另一边的厉青荷一直茶饭不思。
　　刘谈心疼佳人，一连添了十多道菜，厉青荷还是神色恹恹的样子，他着急起来，“青，厉小姐，你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慕容岚没来，厉青荷本来就没什么心情，于是顺势点头，“我先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你不用太担心！”
　　刘谈以为是刚才打马球累着了，忙不迭说道，“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厉青荷又跟雅间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往门口走去。
　　手还没碰到门呢，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急急推开，差点撞到她。来人丝毫不觉，只是焦急地说道，“张林鹏他们在来的路上被尚文书院的人拦着了，拦他们的人是，是八皇子！”


第32章　
　　八皇子厉泽浩不过十六岁，是上京里有名的小霸王，常常带着一帮小跟班撩鸡逗狗，惹是生非。
　　偏偏此子机灵聪慧，深得圣心，更是早早考进尚文书院。进了书院以后，他虽然有所收敛，但是本性难改，依然有几分痞气。
　　“八皇子说，崇德书院既然这么厉害，他倒要见识见识，”来人小心觑了顾寒寻一眼，“八皇子还说，顾世子可一定要赏脸，他就在柳叶巷子等着，什么时候去，他什么时候放人……”
　　他话音落下，雅间里霎时安静一片，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敢去看顾寒寻的脸色。
　　厉飞瑶撑着下巴，眼里闪过些兴味，这是古代版的“放学别走”吗？
　　她用胳膊肘杵了杵顾寒寻，小声问道，“你去吗？”
　　顾寒寻摇头，又不关他的事。
　　刘谈在众人的沉默中，最先出声，“张林鹏他们不能放着不管，”他硬着头皮看顾寒寻，“顾世子，就请你去一趟吧，放心，我们也会陪着你一起去的！”
　　顾寒寻抬眼安静地与他对视，说出的话可以把人气死，“不去，瑶宝说她困了，想回去睡觉！”
　　厉飞瑶正在用茶水漱口，闻言差点喷出来。她本是私下跟西丽雅抱怨太困，没想被顾寒寻听进耳里。
　　刘谈又巴巴看向厉飞瑶，她轻咳几声，“那，那我们就去吧！都是同窗，怎么能任人欺负到头上呢！”
　　柳叶巷子与鸿宾楼相隔几条街，住的都是些下苦力的平民百姓，白天巷子里僻静幽深，很少看到人。
　　厉飞瑶还是第一次到这地方，平常会路过巷子口，但从来没想到在上京这种繁华的地方还会有这样脏污破烂的巷子。一路走来，积水的泥潭随处可见，青苔爬满阴暗的角落，腐烂的味道弥漫在巷子里。
　　一行人到达时，厉泽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丫上，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片叶子，而张林鹏和他的小厮鼻青脸肿蹲在墙角，面色颓然。
　　再远一点，就是尚文书院的几个学生，几人里面厉飞瑶只认识个余子齐。
　　“你就是顾寒寻？”一道轻慢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她寻声看去，锦衣玉带的小公子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几步间已至顾寒寻身前。
　　“果然如传言所说容貌不俗，只是这么副好容貌，要是让我打伤了，也确实可惜！”他自顾自点头，“那就这样吧，我等会儿会手下留情，不打你的脸的！”语气像是施恩一样。
　　顾寒寻平淡无波的视线对上他，“你的相貌也不俗，等会儿我也会手下留情的！”
　　“哟，”厉泽浩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很狂啊！”
　　刘谈都急出一脑门子的汗了，怎么什么都没说就互相威胁起来了！
　　他上前一步，“八皇子，打马球这事本就输赢难定，尚文书院有大家风范，何必计较输赢呢！”
　　厉泽浩一眨不眨看着顾寒寻，“要是正常的输赢我自是不计较，可是看到顾世子场上的那番作为，实在让我意气难平！”他忽又扬声喊道，“飞瑶妹妹，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就别掺和了，拳脚无眼伤到你就不好了！”
　　厉飞瑶一直走在队伍最末，被几个人挡的严严实实，此时听到厉泽浩的话，她才往前走了几步，“堂兄，你别忘了这也是两个书院之间的事，我又岂能置身事外！”
　　“行，”厉泽浩干脆地点头，“幸好我早有准备！”
　　厉飞瑶听得一头雾水，就见巷子的另一头从树影下走出来几个小姑娘，领头的小姑娘是她交往不多的齐王府的郡主厉悦薇。
　　“这下就公平了，”厉泽浩拍手笑道，“男人打男人，女人对女人，咱互不干扰，也就不会坏了我不打女人的规矩！”
　　尽管之前对八皇子厉泽浩荒诞不羁的行径有所耳闻，但是当真面对这种情况时她还是有些目瞪口呆，哪有这样打群架的！
　　“如此，我们就不废话了！”话音刚落，厉泽浩已迅猛出拳，击向顾寒寻。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看到顾寒寻和厉泽浩缠打一起，刘谈怒吼一声，也向对面冲了过去，两方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厉飞瑶和剩下的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看向对面的厉悦薇。
　　厉悦薇嫣然一笑，“咱们姑娘家就在这里看着好不好？”
　　当然不好！厉飞瑶焦急地目光望向旁边，和厉泽浩缠斗在一起的顾寒寻。
　　见惯了他云淡风轻间碾压对手的情景，头一次见到让他陷入苦战的对手，两人几乎是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拳一脚皆是实打实的肉搏。
　　厉飞瑶看的心惊，不自觉往那边走去。厉悦薇长眉一挑，右手就来拦她，“飞瑶妹妹，咱们不是说好的只在旁边看着吗？”
　　厉飞瑶被阻拦了几次，心中渐渐有了火气，“你别碰我！”
　　她挥开厉悦薇的手时用了点力，厉悦薇不自觉后退几步，一脚踩在身后的泥潭里，杏黄色的绣花鞋眨眼间脏污不堪。她尖叫一声，狠狠瞪向厉飞瑶，“你！”
　　她气急败坏地反手去推厉飞瑶，厉飞瑶本来全部心神都放在顾寒寻身上，一时不防，身体被她推的歪了歪，脚下泥土湿滑，一脚就踩空了，斜斜往地上摔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厉飞瑶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忽被人搂住，然而没能止住下跌的趋势，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厉飞瑶听到身下之人一声闷哼，她忙不迭地爬起来，“呆子，你没事吧！”
　　顾寒寻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只是刚一动，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他缓缓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
　　他的五指修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十分好看，现在却沾上污泥，脏污不堪。
　　看到他紧皱着眉，一脸严肃的样子，厉飞瑶忍俊不禁。只是笑意还未展开，蓦然凝固在嘴角。
　　顾寒寻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丝殷红的血迹从他头顶蜿蜒下来，像是殷红的蛇，爬上他玉色的脸颊。厉飞瑶缓缓抬眼，视线落在他身后两人一直没放在心上的人——余子齐！


第33章　
　　余子齐瞪大了眼；　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狂喜、愤怒、心虚、后悔；　最后交织在他脸上；　形成一种癫狂的神色。
　　他颤抖着手，扔下断成两截的木棍，呐呐道；　“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堪；　不然我不会这样的！对，都是你的错！”
　　他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之中，“明明你是个傻子，我是尚文四才子之一，你却让我当众受辱；　把我踩进泥里！”
　　厉泽浩“呸”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这边走过来；　不耐烦地踹开余子齐，“偷袭？真他娘的丢尚文的脸！”
　　他在顾寒寻面前蹲下；　郑重道；　“你赢了；　顾寒寻，我打不过你！”
　　顾寒寻没有理会他，视线牢牢定在紧抿着唇的厉飞瑶脸上，瘪瘪嘴；　“瑶宝，好痛！”
　　厉泽浩不以为意，反而在两人旁边席地坐下，饶有兴味地问道，“痛吗？我刚才打在你身上的拳头不会比这轻多少，怎么不见你呼痛？”
　　他顽劣的笑容对上厉飞瑶冷冷的视线时，霎时就蔫了，“飞瑶妹妹你别这么看我，我身上也老痛了！”
　　为了配合话的可信度，他龇牙咧嘴一阵，悄咪咪地偷看厉飞瑶几眼。厉飞瑶只顾着用手帕按住顾寒寻伤口，见不流血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厉泽浩也看向顾寒寻的伤口，神色严肃了几分，“此事虽然是我挑起来的，可是我只是想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没想过偷袭，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颓然倒在旁边的余子齐闻言惊愕地喊道，“八皇子，我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