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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春色(林家成)-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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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的妻室呢,怎能容忍?”

“是啊,听说那墓葬,全是按郡王妃的规格而定。兰陵王甚至着手在旁修建自身的坟墓,阳世不能成就夫妇,却愿阴间长长久久。”

“他这样做,将那郑妃置于何地?郑氏一族呢,怎地不跳出来?”

“也是,郑氏一族怎地安静至此?”

一个时辰后,在漫山遍岭的“魂兮归来”声中,在八人抬着那棺木准备放入时,兰陵王扑通一声,伏倒在地。

他把额头紧紧抵在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唤道:“阿绮,阿绮……”

饶是这样唤着,他的眼中还是没有泪。而围着他和棺木跳着舞蹈的巫师们,同时摇晃着铃铛,冉冉燃起的安魂香在地下石室中四下飘溢,绘了壁画,树了陶佣的主室里,牛油灯开始点燃。

外面,上千人还在低唤着“魂兮归来”,里面,兰陵王还是一动不动着。

良久良久,他才似笑似哭地低唤了一声,而这时,禅声大作,佛唱声声而来。

听到张绮这句话,苏威清亮地说道:“我来帮你”

如此近距离闻着她的馨香,少年人俊秀的脸孔红通通的,眼中的喜悦掩也掩不住,“阿绮,你不要怕,一切交由我来安排。”

他干脆地说道:“你现在所住的府第是萧莫提供的,府中也是萧莫的人吧?不要紧,现在高演病危,他根本无暇顾及你这里。”

坐在床塌上的张绮,虽然姿色尽掩,可她那么看着他,那般软若无骨,娇柔顺从的模样,那眸中流动的水波,让他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把她搂入怀中,轻柔安慰的冲动。

听了苏威的话,张绮低下头来。

她的唇在渐渐咬紧。

计划的第四步,也就是最后一步,最难,最需要运气……难道这便是她的运气?

罢了罢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还害怕什么?只要能离开齐地,能永远永远离开齐地,再也不看到那人,再也不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就够了。

于是,张绮轻软地说道:“五郎……”

没有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小名,没有想到当日在宇文护府第匆匆一遇,她也记下了自己,苏威欢喜得都要炸开来了。

他连忙应道:“诶。”紧接着,他又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这声音中,含着无边的愉悦,仿佛她这一声唤,他已期待太久太久。

张绮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对上满脸满眼都是满足的苏威,她突然有点小小的暖意。

垂下眸,张绮笑了笑,低低问道:“五郎,你会骗我么?”她的唇颤抖着,小脸上都是脆弱,十指紧紧绞成一团……

苏威看到她这模样,心下大痛,他连忙说道:“不会。”他认真的,严肃地说道:“阿绮,我可以对苍天立誓,不管如何,我一定会用生命来护你助你。”

用生命来护她助她?

她还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誓言呢。

张绮低低应道:“好。”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把它放在苏威的掌心,颤声说道:“五郎,你不要负我。”

苏威没有回答她的话,他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的她的手。

感觉到他的目光有异,张绮赶紧把手一收。哪里知道,她才一动,苏威立马大掌一合,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刚刚包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忙不迭地松了开来。然后,瞪大眼,依依不舍地看着她那小手收回去。

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痴迷落入张绮的眼中,令得她的心又放松了一些。这数月来,她哪曾有一刻真正地放松?这一放松,便是倦意上头。

见她的双眼变得迷离,少年宠溺地说道:“阿绮,我们这就回去吧。”

“好。”才应到这里,张绮诧异地问道:“回去?”

“我还有一些属下,我们这就与他们会合,现在便出发,好不好?”

张绮完全清醒了,她有点紧张地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少年站了起来,他在房中踱了几步后,说道:“先去北恒州吧。”生怕张绮失望,他认真的解释道:“这天气一日比一日阴寒,据我观察,只怕不久会有大雪。在这种时候,不宜长途跋涉。”北恒州位于北朔州的北方,有三百里路远。晋阳位于北朔州的南方,北恒州至晋阳,有八百多里的路程。而长安城,离北朔州有一千四百多里远,在这冬寒,时时会下大雪的时候,前往长安十分不明智。

他温柔地望着张绮,又道:“等春天一到,我们就去长安,我交完差事后,马上送你回去陈国,可好?”

张绮看着他,对上他清澈眸子中,自己的倒影,良久才轻轻应道:“听你的。”

虽然只是三个字,对她来说,却是将生命和前程托付……

不能前往周地,她的心里还有着隐忧。可她也知道,苏威的考虑才是对的,这个时候强行前往长安,很有可能是葬身于冰天雪地当中。

苏威看出了她的担忧,他认真地说道:“阿绮放心。”

苏威做事雷厉风行,傍晚时,一支商队便开出了北朔州,朝着北方驶去。

坐在马车中,张绮这时才发现阿绿脸红红的,不解地问道:“阿绿,你怎么啦?”

阿绿正在出神,给她这么一问直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张绮记起,自己被苏威带入酒楼房间时,陪着阿绿的,是那个五官深刻有胡人血统,颇见艳丽的少年,当下她警惕地睁大眼,认真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是了,初初相见时,那少年对阿绿的举止中,便见轻浮。

阿绿见张绮认起真来,连忙摇头,慌乱说道:“没有,没有。”她一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真没有?”

“有,有一点点,”阿绿小小声回道,见张绮腾地坐下,她吓得连忙说道:“是我欺负了他”阿绿悄悄的从眼睫毛下看向张绮,“刚才在酒楼时,他说你不好,我打了他几拳……他痛得都跳起来了。因此,因此,他扯着我,在我的嘴上咬了一口。”

阿绿一指,张绮才发现她的嘴角是有点红。

见张绮直直地看着自己,阿绿突然眼泪汪汪的了,“阿绮,我听人说过,男人咬女人的嘴,女人就会怀孕,我是不是要生娃娃了?”

“没有的事。”

“真的?”

“真的。”

见张绮伸手要拉开车帘,阿绿吓了一跳,她按着张绮的手,脸红红,泪汪汪地说道:“阿绮不要”阿绿扁着嘴,一边用袖子拭着泪,一边说道:“他咬我嘴后,我吓坏了,就,就踢了他一脚,他疼得都缩到地上去了,直说,他要是断子绝孙了,便是做鬼,也要扯着我做他的婆娘。”

阿绿对着手指,小小声地补充道:“他疼得紧,那苏威让人把他抬上了马车……”

这么说来,阿绿还打赢了?

张绮看着阿绿,停下了掀帘的动作。见状,阿绿马上笑弯了眼。

第156章行迹败露

苏威显然是个有着丰富游历经验的,这般冬寒时刻,猎物都已冬眠,可每一次,他都能带着属下猎到各种野物,而且他精通烹饪,张绮的饮食由他亲自打量,花样百出,美味异常。张绮心中有事,竟是一直没有发现这个贵公子,一直在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而且,他见识广阔,才学纵横,谈吐风趣,又极善于察言观色,张绮每有所求,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为她办到了。

于是,原来颠覆劳顿的行程,竟被他侍侯出了味道,这一路,因忧思郁结于胸,瘦得不成样子的张绮,愣是被他养胖了几斤。

至于阿绿,后来想不过,便悄悄溜出服侍那个被她踢伤了的贺之仄。可不到一个时辰,阿绿便眼泪汪汪地跑了回来。

张绮还没有问出个结果来,阿绿又跑上了那马车。再然后,那马车中,不是笑声阵阵,便是又叫又骂的,要么,是阿绿泪汪汪地跑回,那贺之仄中气十足的在马车中喊着她的名字,求她过去,要么,便是两人的大笑声穿过山林而来。

观察了几天后,张绮心神一动,便不再理会阿绿是来是去。

这一天傍晚,苏威策马来到张绮的面前,指着前方说道:“阿绮,太阳下山前,我们可以进入北恒州了。”他松了一口气,笑道:“幸而没有下雪。”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一会,回过头与队伍中的一个高鼻深目的老头叽里呱里说了一阵后,苏威朝着张绮说道:“阿绮,我们果然好运道,再过三五日,便要下雪了。”

张绮温柔笑道:“是啊,运道不太差。”

她慢慢回头,怔怔地看向齐国方向。

她望着齐国方向失神,苏威也望着她的侧面失神。他的眸光中,闪动着怜惜,温柔,心痛,还有怅然。

好一会,张绮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眼神,张绮问道:“五郎,你那日相看,可怎么样了?”

苏威低头,他轻声道:“宇文护专横至此,迟早会惹祸上身,我避不过,流亡至今。”他没有说,当他知道宇文护家的那个庶女并不是张绮时,便拒婚了,可惜宇文护不肯,步步相逼。

他咬着牙,继续说道:“我父已死,叔父被迫不过,已应了那婚事,我此番回去,便为解去婚约。”

虚岁二十的苏威,正是少年俊秀的时候,加上他走南闯此,文武双全,已是出了挑的一表人才。

张绮看着他,暗暗想道:只怕宇文护未免会允。

见到她出神,苏威也在出神。他怔怔地望着张绮涂黑的侧面,暗暗想道:这婚约,我无论如何也要解除……他眼前的这个小女人,能够因为兰陵王娶妻而果断死遁,可见她对名份有多看重她这么美好,本也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解去婚约,清清白白地伴她天南地北。

他本来还有爵位官职在身,只是这个乱世,那种爵位官职保住了也没有多大意思。

进入北恒州了。

北恒州自古为军事重镇和战略重地,是兵家必争之地:“三面临边,最号要害。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实京师之藩屏,中原之保障”。

在北魏时,道武帝拓跋珪迁都于此,从此,中国历史进入了南北朝对峙时期。彼时,此处以京都兼司州、代尹治,故又称代京。“京邑帝里,佛法丰盛,神图妙塔,桀峙相望”,京都内有寺庙百所,僧尼两千。

几年前,先帝更是迁豪杰三千家于此。

做为一个曾经的京都,可见北恒州是相当的繁华热闹,这种繁华热闹,比北朔州犹有过之。

见张绮怔怔地看着街道中来来往往的人流,苏威在一侧解释道:“阿绮,这里豪杰众多,粗鲁不法之士比比皆是,你千万小心了。”

这是警告。张绮连忙“恩”了一声,软软地说道:“我会小心的。”

听到她用这般温柔顺从的语气,似一下小妻子般与自己说着话,苏威笑得更灿烂了。好一会他才接着说道:“呆会我找一家酒楼把你们安置下。趁没有下雪,我得去拜访几个故人,阿绮,我不在时,你得好好用餐,别挑食。”

“别挑食”这个嘱咐一出口,张绮脸有点红。她直到前两天,才知道自己的饮食起居,连阿绿都没有插手,全是苏威经手的……

想着自己的贴身衣物都是他拿去清洗的,张绮脸红红的,半天都消不下去。

她红着脸低着头,外面的苏威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透过车帘缝,温柔地看着手措无足的她,突然间,一种说不出的满实和快乐,充塞在他的心头,令得他的眼眶刹那间变得湿润。

直到马车在一处酒楼前停下,张绮才回过神来。

把她和阿绿安置妥当,留下早就痊愈,却一直装伤赖着不起的贺之仄等人照顾后,苏威匆匆离开了。

先是处心积虑的逃亡,又是一路颠覆,直到这时,张绮才算是可以小小休息一下了。

倒在床塌上,张绮怔怔地看着前方,不知不觉中,心思又转到了兰陵王身上。

她摇了摇晃,把他的影像从脑海中拔除……有些事,一旦做了选择,是不能抹去重新再选择过的。他有了他的郑妃,而自己,也会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她还小,她输得起,再说,这天大地大的,便当赏赐自己,该遗忘的,也就遗忘吧。

十一月,甲辰(初二)。

这一日,北齐孝昭帝高演下诏,说是因为皇太子年纪幼小,派尚书右仆射赵郡王高睿传旨,征召长广王高湛来继承皇位。又写了封信给高湛,说:“高百年没有罪过,你可以好好处置他,不要学前人的样子。”同一日,北齐孝昭帝死在晋阳宫里。他临终时,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为太后送终。

癸丑(十一日),高湛在南宫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换年号为太宁。

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月,如今尘埃落定,只待陛下论功行赏。

萧莫想道:现在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张绮的事了。

一个月前,他派出管事,要求他从张绮身边调几个护卫来用。没有想到那蠢物居然听信了那妇人的话,直是把所有的护卫都带走了。

得知消息后,他心知不好,连忙派出一些人手前往北朔州,果不出所料,张绮跑得连人影子也不见了。

萧莫大慌,他把放在北朔州的婢子仆妇问了又问,这些蠢妇却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护卫们前脚走,张绮后脚就走了。

这天下茫茫,到处兵荒马乱,她能到哪里去?

萧莫发作了几人后,怔怔地看着北方,只觉得又恨又苦。

她怎么能这么愚蠢?自己便这么让她避之不及么?这天下虽在,可哪里有两个妇孺的活路?

萧莫想不出张绮能跟谁离开,可以跟谁离去。

现在腾出了手,他第一个举动便是赶往北朔州,他要查清楚,张绮离开府第的那两天,有什么队伍在北朔州出入过。

还有,张绮离开后不久,便连下几场大雪,她不可能走远的萧莫放下公事,不顾天气奇寒,才晴了几日,官道上厚厚的积雪刚开始溶化,便亲身赶往北朔州地举动,在第一时间传入了晋阳的兰陵王府。

得到尚书府传来的消息,方老急急朝着主院走去。

主院中,兰陵王正在挥舞着长剑。他的身后,松树房屋上,雪花溶了一半,却还在尖尖上坟起一垛垛,沟壑更是变得雪白平整。

方老赶来时,天空恰好又飘起了几朵雪花,那雪花飘落在兰陵王的黑发上,飘落在他的玄衣上,飘落在他冰寒沧桑的俊美面孔上,稍一运动,便化了开来,便化成了一条条小小的溪流,从他的额头,脸上,鼻尖流过,流下他孤寂的眸子时,仿佛盛载了亘古的悲伤。

看到方老到来,他拭去脸上横流的雪水,转过头冷冰冰地问道:“何事?”

自从张姬死后,郡王似是不会哭不会笑了。他总这么漠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任何人。要不是雪花似泪,他几乎遗忘了,自家郡王那无处不在的绝望和悲恸。

方老急步上前,他低头禀道:“郡王,萧莫赶往了北朔州,今天上午动的身。”

北朔州?兰陵王蹙眉说道:“这一个月里,他三次派人前往北朔州……”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北朔州有什么事,能令得他百忙中抽出人手,现在更是连下雪也不顾了?

难道是?

心脏陡然一跳,兰陵王涩声道:“来人”

几个护卫走出。

看着他们,兰陵王命令道:“马上调出十人,由李将带队,赶往北朔州,记着,摸清楚萧莫在做什么事”

“是。”

冷着脸,兰陵王沉声道:“另外,把萧莫的亲近之人全部逮来,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要马上知道萧莫是为了什么去北朔州还有,那日大火起得这么猛,仅凭金屋中的锦缎木梁等物,是不可能的。我要知道萧莫在其中有没有起作用”

仆人们也说过,大火前的第三天,张姬下令搬上二十匹锦缎送入金屋中。众人以为她是喜欢看到金屋中摆满了好东西,便听从了,也没有向他报告此事。

可他现在想来,还是觉得,那场大火,或许有什么隐密。

也许她没死,他多么希望她没死

“是”

第157章她还活着!

第157章她还活着

又到了夜深时。

书房中灯火通明,饶是外面雪花不断洒落,十个护卫也一动不动地站着。

方老推门而入时,正看到兰陵王站在窗前,一樽一樽地给他自己灌着酒。

他今天想大醉一场,方老知道。

他没有劝他,没有阻他。

站在角落处,方老慈爱地看着他家郡王,看着他仰着头,一边灌着酒,一边泪流满面。

他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自从张姬死后,郡王便不会哭了。明明伤心欲绝,明明无数次拿着佩剑,把那森寒的剑尖对上了他自己,可他的眼中,一直没有泪。

而现在,郡王流泪了。真好。

仿佛知道方老在靠近,站得笔直笔直,身形挺拔高大,宛如玉山的兰陵王,沙哑低沉地开了口,“方老,你知道吗?她还活着。”

吐出最后四个字,他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哽咽声,一滴二滴的泪水,随着他仰头独饮的动作,溅落在地板上。

他一边饮着酒,一边哽咽着重复道:“她还活着,还活着……”

方老上前,他关切地看着兰陵王,低声道:“张姬既然活着,郡王更要保护好身体了。你要是身子累跨了,怎能护她?”

兰陵王猛地昂头,把樽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把酒樽扔到一侧,低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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