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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又笑了，华鸢这才发觉自己在这人面前太过随意，于是想要淑女那么一下，再转念一想，他不是时光么？她不是时光的主人么？干嘛那么在意这些细节？
　　“喂，给我倒杯水。你主人我渴了。”以前时光驻扎在她意识里，她使唤不得，现在这么大个活人站她面前，不趁机好好使唤使唤可太不划算了。
　　“主人？”男人挑眉，她看不见，只能隐约看见耸动的眉骨。
　　她也挑，虽然没那凌厉的气势，倒也更添妩媚，仰着头，与那娇蛮大小姐像了个十成十，颐指气使道：“怎么？不愿意服侍本小姐？”
　　“……乐意之至。”
　　男人从善如流地替她倒了一杯茶，送到她唇边，她正要接过来说谢谢，他却将杯子移了开来，于是那句“谢谢”生生哽在了喉咙里，她白了他一眼，道：“干什么？”
　　“服侍你。”
　　随着话音落下，他将杯子复又送到她唇边：“张嘴。”
　　那句“服侍你”带来的浓浓暧昧感让她尚来不及回过神，听到“张嘴”二字她本能地张开嘴，一股温柔流进嘴里，顺着喉管流下，舒爽传遍全身。
　　待她回过神，男人已在旁边坐定，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样子，让她有气没处发。
　　小屁股左挪右挪，那股气儿憋在心里就是难受，正下定决心要好好教育男人一番，男人突然开口。
　　“珍妃被关在百子门内牢院。”
　　华鸢一怔，百子门内牢院，那不就是冷宫么？果然被幽禁起来了么……
　　她突然挪了椅子坐到男人旁边紧靠着，拉着他的袖子问：“你能带我去看她的对吗？”他上次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她送回宫里，可见那戒备森严的皇宫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
　　男人深深看着她，良久，久到她不敢看他的眼，久到她心里莫名发憷，他才说：“你管得太多了。”
　　是了，时光不是说，她接下来的任务就是静静等着吗？华鸢泄气地趴在桌子上，回想起时光说的话。
　　………………
　　她开始穿那些从没有好好在意过的正统大清朝晚期的衣服，梳姑娘们喜欢的辫子头，她也曾心血来潮穿上洋人传过来的宫廷泡泡袖大摆裙，戴上蕾丝帽子，和小丫头喜鹊一起用火钳烫卷了头发。
　　这些是前几年在皇宫里在珍妃身边没有经历过的，是男人偶尔的出现便一定会带的礼物。
　　她觉得他很喜欢送她小女儿家的物什，胭脂水粉、衣衫裙子，一样不落。
　　她开始慢慢期待他每一次的出现，或许收到礼物很开心，然而更重要的是，她不被允许出去，她只能通过他才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珍妃现今是如何景况。
　　

　　☆、第十九章　生死缠绵，盛极而衰（十九）

　　1895年夏天，男人带来消息，以康有为为首的一干主张新政的学者联名上书光绪皇帝，提出变法，这就是后世史书上说的“公车上书”，于是维新变法的序幕由此拉开。
　　没有珍妃的消息，华鸢的心却更紧了，光绪皇帝一直主张新政，却苦于慈禧的压力不敢作为，身边因为珍妃，着实拉拢了一些支持新政的寒门学子，然而终归势单力薄。
　　自康有为带头“公车上书”起，皇帝和慈禧的矛盾才正要展开，而后，爆发。
　　1896年，跟了华鸢两年的喜鹊被男人给了一大笔钱打发走了，为此华鸢跟男人黑脸了好些日子。直到某一天，华鸢在男人面前发飙，说他不近人情，把她弄到一百多年前又不管，不准她出门，还不准人陪她。
　　而男人，只是淡淡丢下一句话，她便丢盔卸甲了。
　　“你想让人看到你一年两年三年五年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不久之后，来了个接替喜鹊的小姑娘，这姑娘比起喜鹊不仅羞涩，还胆怯，可是华鸢再也没有心思去跟她建立姐妹感情了。
　　总是要离开的不是吗？她先，或者她先。
　　1898年。
　　华鸢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呆了快四年了，她觉得自己都快丧失与人沟通的能力了，还好她还可以看看男人帮她带来的话本子，虽然这时代的小说剧情了无趣味，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梗，总还能学到些现代人几近丧失了的文采词汇。
　　看累了话本子，倒还有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可以给她数叶子玩。
　　男人隔三差五出现，黑衣黑斗篷从未换过装束，她从没见过他的脸，偶尔间的兴趣去掀他的斗篷，也会被他手脚利落地躲开。
　　这几年，康有为等人不断上书光绪帝，请求皇帝启动变法。华鸢总是会去猜想储秀宫里那位老太太的反应，从她在宫里那几年看来，这位历史上承载了太多舆论的女人着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自从还政于光绪帝之后，她呆在储秀宫，平平静静，安安分分，然而，一旦有触及她利益的事，她绝对是雷厉风行的绝不姑息。
　　还有那年少的皇帝，他一直有着自己的想法和抱负，忍了这么多年，该会爆发了吧。
　　果然，1898年夏天，6月11号，光绪帝颁下《定国是诏》，决定变法。
　　这一决议举国哗然，听说北京城里□□的一波接一波，维新派和守旧派的冲突终于爆发于明面上，苦了的却是平平凡凡的老百姓。
　　然而这些，都与华鸢一墙之隔，一世之隔。她独自在这院子里一方天地里等着即将到来的宿命安排。
　　然而更迅速和戏剧的是，储秀宫老太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盆冷水扑灭了这场轰轰烈烈的维新革命。
　　9月21号，慈禧为首，一帮守旧派发动政变，这些由无权无势的草根群众组成的维新派很快就被打压，就连光绪……也被慈禧囚禁在瀛台。皇帝被囚之后，康有为、梁启超各自逃亡法国、日本，而后世所称的“戊戌六君子”更是惨遭杀害。
　　这场先进分子想要祛除清朝腐朽沉疴的政变便如此结束了，历时仅仅一百零三天。
　　这场维新变法的爆发，让华鸢唏嘘不已，她陡然回忆起“崇洋媚外”的珍妃，或许，光绪能如此接受“洋玩意儿”，能接受洋派的维新，甚至那般主动想要改革、维新，珍妃对他的影响恐怕是不容忽视的。
　　而今，他和她，一个被囚禁在瀛台，一个还被关在冷宫。他们，大约再也没有相见的一日了吧。
　　华鸢突然觉得很累。时光不让她参与后面的事是对的，她不仅无法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曲曲折折落的悲惨下场，恐怕，在这乱世，自己这小命也会丢掉。
　　可是时光又是何其无情，为何硬要她守着听着这些直到珍妃故去？
　　男人又一次要离去，她拉住了他的衣袍。她从未过问过他的消失是去哪儿，在她心目中，时光本就不是人，只是个高科技的产物罢了，然而此时，她却有种呆不下去了的感觉。
　　“我能回去了么？我想离开了……”
　　她靠在他背上，才发现他黑衣下的背脊宽厚又温暖。
　　“时光，我想回去了……”
　　他僵硬了那么一秒，然后转身，扶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她晶亮的眸子瞬间黯淡，拨掉他的手，转身回房。
　　………………
　　皇帝被幽禁之后，朝中大权由慈禧全权掌握，这个时候的大清朝开始渐渐露出华丽表皮下的千疮百孔，而慈禧竟然迁怒于曾为皇帝推荐了不少官员的珍妃，偏偏那多数的维新人才都是珍妃给推介的，慈禧觉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皇帝载湉从小乖顺听话，自从珍妃这狐媚子进宫以后才开始忤逆她的，皇帝定是听了她的怂恿才行那叛逆之事。
　　时隔四年，珍妃第一次从冷宫中走出。
　　岁月第一次为她添了痕迹，眼角少女的俏丽已不见，淡薄的纹路取而代之。她昂首挺胸走出这孤冷的院子，头发梳得归整，丝毫不见狼狈。
　　她被带到储秀宫，未及行礼，慈禧便冷冷一声令下。
　　“打。”
　　她被数太监嬷嬷按倒，熟悉的板子横在她面前，她心里一惊，抬起头狠戾的眼神看向上座的慈禧：“凭什么打我？”
　　却任她再有骨气，仍拗不过这大清朝站在权利最高位的慈禧老佛爷。
　　第二次，被剥去衣衫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板子，却仍如以往倔强得一声不吭。
　　………………
　　华鸢这几日心悸得厉害，成日被不安充斥着，夜里也睡不着。然后男人带来消息。
　　珍妃被提出冷宫，再次被褫衣廷杖，然后，再次被幽闭在冷宫。
　　华鸢腿软得跌坐在凳子上，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多少有了安慰。
　　“珍妃的姐姐瑾妃在偷偷照顾她。”
　　“那她不会被发现吗？”
　　“宫内外乱成什么样了，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那就好……”
　　嘴上说好，她心里却仍旧不安着，身体开始消瘦，她有些恐惧，这具身体这些年都没什么变化，现在开始体重急剧下降，大约不是什么好事吧，是意味着，她要结束这清朝惊魂之旅了么？
　　

　　☆、第二十章　生死缠绵，盛极而衰（终）

　　男人不再频繁失踪，时常陪她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花草，她开始觉得精力不济，某一日开玩笑对男人说：“这个年代的食物都是无污染的，给我带点人参灵芝什么的补补吧。”
　　他很少说话，她常常都觉得自己在自言自语。此时男人却回答她说不用。她自嘲一笑，想想也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吃什么补品呢，不是浪费嘛。
　　男人虽然没真给她带什么灵芝人参的，却给她带了许多小食糕点，她觉得自己真的把在宫里几年没过过的惬意人生都在这几年过了个遍。大约，人生如此，也该圆满了吧。
　　1900年，八国联军兵临北京城下，慈禧决定出走西安躲避祸事。
　　华鸢曾问男人他们需不需要搬家躲开去，男人仍是说不用，她觉得她家这个可以化成人的时光真是太牛叉了，多少老百姓都趁乱逃走，他却带她守着这个院子岿然不动。
　　慈禧在走之前，没忘记一个人。
　　珍妃。
　　却不是突发善意要带她一起逃命，而是……
　　珍妃第二次被人带出冷宫，终见天日，却发现来领她出去的是除李莲英外最得太后喜欢的总管太监，崔玉贵。
　　珍妃心知不会有什么好事，于是干脆利落地转身回那冷宫。她宁可在此孤独终老也不愿受那褫衣廷杖的侮辱。
　　“站住！”崔玉贵见她理也不理，吹眉瞪眼喊道，“你敢抗旨不尊？”
　　没等珍妃说话，崔玉贵指挥着身后几个粗壮的宫中老嬷嬷：“给我抓住她！”
　　两臂被架在背后，老嬷子的力气大得吓人，她顾不上疼，心里泛起不详的预感。
　　这崔玉贵虽说得宠，可怎么说都是个太监，是下人，而她虽然被囚冷宫，但早已被恢复位号，仍是珍妃，这崔玉贵竟然敢跟身为主子的她大小声地吼，是老佛爷要处置她了吗？
　　她挣扎扭动，徒劳无功，架着她的两人力道反而使得更大了。
　　她几乎是被半拖着走的，一直到……
　　乐寿堂。
　　慈禧等在那里，身边站着李莲英为她捶着肩，崔玉贵谄媚地迎上前：“老佛爷，人给带来了。”
　　慈禧淡淡嗯了一声，看向珍妃，慈眉善目的模样好不和蔼关切：“珍妃，你吃苦了。”
　　珍妃本能低起了戒备心，从冷宫到乐寿堂这一路走来，路上的萧条，行人的战战兢兢，她看在眼里，如今，老佛爷突然把她提了出来，如此和蔼可亲的态度与之前大相径庭，她下意识地就防备了起来，而且……珍妃目光投向旁边那口小小的井。
　　慈禧见她目露戒备，也敛了笑容，她可没有时间在这京城里磨蹭了，八国联军已经兵临城下，随时都有可能攻进城来。
　　“珍妃，洋人要打进城里来了。外头乱糟糟，谁也保不定怎么样，万一受到了污辱，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慈禧说着这话，瞧也不瞧珍妃一眼，只静等她的回话。
　　珍妃在心里苦笑，她应当明白，她怎么不明白？她抬起头，目光搜寻着慈禧身后的人，最后黯淡阖上。
　　没有，皇上不在那里。
　　“臣妾明白，臣妾绝不丢皇家的脸。”一声“臣妾”，是身为大清臣子的她
　　“真是懂事的孩子。”慈禧突然走到她面前，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保养得宜的手作势要抚摸珍妃的脸，却终究没有落下，“那里有一口井，你去吧。”
　　果然，呵……珍妃狠狠闭上眼，强压住心头的悲凉与恐惧，问慈禧：“我可以再见皇上一面吗？”一声“我”，是作为女人的他他拉珍儿。
　　慈禧变了变脸色，终究没有发作，说：“皇帝国事繁忙，没空理会后宫小事。”
　　岂料珍妃坚持，又问了一次。
　　慈禧终于发作了，一脚将她踢翻，怒斥道：“想要搬救兵？告诉你，就是皇帝也救不了你！”然后抬头大喊：“来人！把她扔到井里去！”
　　那崔玉贵动作极快，扑过来抓住珍妃的腿，指挥着刚才架着她的两个老嬷子禁锢住她的双手，把她朝井口抬去。
　　珍妃身娇体弱，哪里挣扎得过这常年做粗重活路的宫人！被人抬到井口，她心中的恐惧升至极点，挣扎也到了极点。
　　“皇上！皇上！我要见皇上……”
　　她的挣扎嚷嚷惹怒了崔玉贵，崔玉贵蛮力一使，珍妃便滑下井口。
　　“啊……”伴随着人的坠落，一声尖叫传出，随后，从井中传来一句：
　　“皇上，来世再报恩啦！”
　　尾音尚未收拢，井边众人便听见沉闷的扑通一声，宫人面面相觑，慈禧拨弄了两下无名指的护甲，抬脚走出这乐寿堂。
　　………………
　　珍妃被推下井里之事，华鸢并未及时知晓，是后来男人告诉她的，可是，她清楚记得，那个时间点，她的心脏莫名剧痛，她还以为是这身体莫名其妙的消瘦带来的毛病，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巧合。
　　她听了男人的话，却异常平静，良久，她才让男人离开，她想独处。
　　她花了一天的时间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点点回忆在珍妃身边的点点滴滴，她们真的谈不上什么感情友情，或许，她对珍妃是有的，而珍妃，终究是这世界土生土长的贵族阶级，尽管接受过洋文化的熏陶洗礼，骨子里的等级观念还是存在着的。
　　尽管如此，或许是时间长了，跟着珍妃也经历了许多，那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点点滴滴一样样发生在她眼前更甚者她也参与其中，叫她如何能淡定？
　　第二天，她打开房门便看见男人坐在房外，心中暖意升起，还好，她不是孤独的，还好，她将离开这里了。
　　“带我去看看景仁宫和那口井好吗？”
　　

　　☆、第二十一章　回

　　当夜，男人带着她，如同那一年，要她闭上眼，然后她就只听到身旁呼呼的声音，等声音静止，她知道，他们到了。
　　景仁宫里乱七八糟，看得出，大约是被匆忙逃难的宫女太监们洗劫了。
　　“我去她房间看看。”华鸢心里惦记着一样东西。
　　男人不放心她，紧跟在她身后。
　　华鸢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珍妃的寝宫，这里更是乱得不堪入目了。她的床边有一个暗格，这东西是她知道的，开的方法其实特别简单，她曾问珍妃为何不弄一个更安全更复杂的，珍妃笑说这里面的只是她的小秘密，不是什么贵重家伙，用不着。
　　“咔哒”一声，暗格开了，里面一个盒子被华鸢拿了出来。
　　幸好还在。华鸢在心里庆幸。
　　这是珍妃装照片的盒子。珍妃不在了，她阻止不了历史的发生，然而，她仍是想带些照片回去——尽管后世考古学家们说珍妃拍的照片已经一张不存了。
　　打开盒子，满怀希望的华鸢又瞬间失望。
　　里面只有一张叠起来的信纸，没有其他。
　　她拿出信纸，展开来，纸上寥寥几句映入眼帘，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喜儿，无论你是什么，在我的镜头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Forever”
　　这么洋的一句话，还带了个英文单词，不是珍妃是谁？
　　对了，照片！她记得她曾问过那天拍的照片，珍妃却说洗坏了，难道……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再联想到珍妃留的话，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照相机才是最诚实的吗？这个世界没有她，唯有照相机才看得出来。
　　可是珍妃，她又得有多大的胆量和心胸才能接受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呢？
　　所以她才把照片都毁了吗？就为了不让她看到。
　　历史轨迹重合，她却才知晓竟是这般原因。
　　抹掉眼泪，她转头对着男人说：“带我去那口井吧，听说在颐和园的乐寿堂，不近吧？”
　　男人“嗯”了一声，一手勾起她的腰揽进怀里，一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然后捂上她的眼：“闭上。”
　　她有些不自在，觉得那个像个三岁萌娃的时光突然变成了大男人，还是温柔细心的大男人，她太不习惯了！
　　乐寿堂已经没有了人，四处乱得跟景仁宫有的一拼，他直接带她到那口井旁边，瞧见那口圆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