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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姐，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情意绵绵，秋波无限，你即不愿意嫁我就不能老这样看着我！”他脸已霞云翻飞，宝石般美丽的眼眸躲闪着。

　　　　“额……”我是在敬仰你，不是勾引，你想多了……我连忙收了眼神，拉了拉薄被，假意要睡。

　　　　他贼贼笑了：“今天就别出去了，你想吃什么，我去酒楼买回来。”

　　　　“算了，别买回来了，等会我好些了，去店里吃。”

　　　　***

　　　　这样的大热天，宝庆酒楼没再让说书人讲激情洋溢的故事，换了些戏子在台上唱曲儿。我和克西里算是贵客，老板特意让了个雅间给我俩，台下戏子唱得正是《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溅！＇1＇”

　　　　我恍惚回到一年前，暮春时节，燕草如丝风吹絮。我坐在窗边，听珠儿唱这首《游园惊梦》，她的歌声宛如夜莺啼唱，美妙动听。

　　　　珠儿很喜欢《牡丹亭》，我偶尔给她说了个头，她吵着要我将整个故事说给她听，因为是冲破封建礼教，追求自由爱情的故事，她似是找到知音了一般。还仔细抄了这段诗文唱调，特意去乐坊请人编了曲子，传唱开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我觉得夫人好像这故事里的杜丽娘，昏死八年又醒了过来。而皇帝哥哥像柳梦梅，对你魂牵梦萦，日夜思念，终于把你找到了。”

　　　　“小妮子！”我当时冷冷打断了她的话：“这些话，不该说！我也不爱听！”

　　　　“夫人真绝情。”她嘟着嘴说着，甚是委屈：“夫人是看不见，皇帝哥哥头发都……皇帝哥哥都消愁成那样了，我都看得心痛。”

　　　　典溟，市井上说宫变之乱让你痛失了皇后，你悲伤欲绝，神智昏乱，整整一个月将自己关在禁地里不吃不喝，不理朝政，也不管刚出世的皇子。你这份伤痛有多少是真的给孤月的？又有几分是给雨晨的？罢了，我还在乎这些做什么？是我不对啊，将你忘了，又将你伤害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听说你又振作了起来，肃整内政，重整边防，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立皇子为太子，封墨尘为镇国公，羽飞弟也被调回京师辅佐左右，国家运行得井然有序，逐渐步入安定昌盛，我想墨尘一定会告诉你蝶雪和燕丞相的叛逆之心，你也一定会想办法除去他们。我不在，大家都很好，这样也好的……

　　　　“小二！”克西里猛地吼了一声，唬得我抖了下。

　　　　“公子，菜马上就来了……”小二也吓了一跳，以为是菜上得有些慢惹恼了这位大牌优伶。

　　　　“你让戏子换个喜庆点的故事演！幽幽怨怨的真晦气。”

　　　　克西里收了怒目，满眼怜惜地看着我，我一愣，回过神来，收住眼中朦胧的水雾，嗔他道：“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别忘了我们也是戏子……”

　　　　嗯，我们也是戏子，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演着自己的悲伤，流着自己的眼泪……

　　　　我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戏子，以前只道艺人风光，见到珠儿这样的奇女子，更觉得若不为名节所累，艺人不仅能自得其乐专研技艺，还能自由游走于社会高层，结识各类雅士、权贵，寻得好归处。可当自己深入其中，才感悟到艺人的生活有多艰苦，命运有多凄惨，即便是红得发紫的乐师舞师，也要躬身屈膝任由各种品性的权贵召唤指使，宰割玩弄，而面对寻常百姓，艺人又被嗤之以鼻，鄙夷轻视。她们处在社会夹缝之中，退无退路，进无可进，以声色事他人，是以杜十娘会怒沉百宝箱，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3＇

　　　　初春那阵，万物复苏，春虫作祟，不知从哪儿刮来了阵阵男风，各色龙阳断袖君划着双桨骑着小马跋山涉水而来，为的是一睹师祖和克西里的绝代姿容，聆听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天籁之音，以期高山流水遇知己，交颈分桃亲芳泽。每当他俩被一群小攻、小受、攻守皆宜的纨绔子弟纠缠、轻薄、调戏之时，我光荣地杵在一旁被忽视，似乎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衬托师祖和克西里有多惊艳绝伦。

　　　　我很佩服紫珩师祖物我两忘的历练境界，一位灵术修真至中仙＇2＇的高人甘愿做这世上身份卑微的艺人，面对尘世的喧嚣嘈杂、污浊倾轧却能荣辱不惊，淡然处之，这便是大隐隐于市。一年下来，我倒稍稍明白了紫珩师祖的用意，他在修炼我们的内心，培养一种看破世间性别，名利，荣辱的能力。这大概是修术者的入门课，也是基本功。刚开始那阵，克西里受不住那般侮辱，好几次没忍住砸了场子，之后就是被师祖一顿暴揍加面壁思过。到如今，他的脾气磨得越来越淡，只是和我独处的时候立刻打回原型，偶尔卖萌撒娇，时而事故老成，蛮横霸道也是有的。

　　　　“前些天南青国又出大事了！”

　　　　“燕氏一族嚣张跋扈，贪赃枉法，暄帝震怒，抄了他所有家产，赐燕贵妃白绫一条，燕丞相毒酒一壶。”

　　　　“哎，只能怪燕丞相自己不知足，他们说天下是端木氏的，钱财却是他燕氏的，富可敌国功高盖主，暄帝怎么会容忍他。南青国正是休养生息充实国库的时候，这么一抄家，暄帝轻而易举得了大笔钱财。”

　　　　“正是这个理啊，我还听到一个谣传，燕丞相暗中参与过一年前的逼宫，皇后和玉茗夫人是被燕贵妃害死的，这么心肠歹毒的人暄帝赐他们全尸已是大恩大德了。”

　　　　隔壁雅间说的这些话让我猛然惊住，蝶雪和燕相死了？终于死了，还是死了！兔死狗烹，他们不可能逃得过去，典溟的心思从来没有那么简单。可蝶雪是兑泽天将，就这样死了吗？

　　　　龙哥说，八天将陆续出现在我身边，一定有些关系，让我注意着些。克西里和1573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珠儿是渡灵三叔养大的孩子，他们对我很好；而夏影、风麟又是爱过我的人，更不会对我怎样；只是蝶雪、璇玑，前期就伤害过我，变成天神后会如何？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我是不希望蝶雪还活着的，也不希望以后再见她了，她不同璇玑，伤的是我的心，离间我和典溟的关系，说因为我有“木记”，我有倾城公司的巨额财产，有渡灵三叔花君组织的继承权，有墨尘这样一个亲哥哥，所以典溟才会留我在宫中，只为利用我……

　　　　我就那样相信了她的话，在心里埋下了解不开的结，对典溟，除了恼，便是怨，直到今天，我仍被她的话影响着，害怕典溟利用我，不想再回去做金丝鸟笼里的云雀了……

　　　　燕氏家族覆灭了，我该高兴才对，可涌上的却是淡淡的悲悯、担虑和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下章有风麟戏份！

　　　　1、《牡丹亭·游园惊梦》汤显祖。

　　　　2、修灵术的位阶：共分四个阶：修者、下仙、中仙、上仙。

　　　　3、《代悲白头翁》刘希夷。

　107第13章　闹鬼老宅

　　　　窗外的天空万里无云；一轮火球灼灼耀目，空气被蒸腾扭曲得幻变了视线。干涸的河渠旁一棵死去的老树残枝乱展；隐约有兹啦啦声响传来，似是被日头焦烤得快到了燃点。我摇了摇折扇；长长呼出口气，侧脸看到克西里水晶般的眼眸凝望我；金色如水的长发被热风扬起几丝；轻挠我的臂弯。

　　　　“阿姐还惦记着冰块脸呢？”他一直叫典溟冰块脸，即便人家做了帝王；他也不改口。

　　　　见我不回答；他勾唇笑了笑：“阿姐的病好了许多；可以跟师祖请个假回去看看他的。”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要回去了；那些说书人怎好编故事呢？前儿听说我回天庭当神仙了，昨儿又听说我被世外高人救走修真去了，还有一说，我和某位乐师对上眼，死遁私奔了。我倒想再听听，他们还能编成什么样儿。”

　　　　“不对不对……”他蹙起好看的入鬓长眉，故意怨声道：“说书人太没眼力劲了，夫人明明是和乐师的徒孙私奔了，你看，此刻徒孙正牵着夫人的小手……啊！”他惨叫一声，手上多了几道爪印。

　　　　“你是越大越流氓了啊！敢吃老娘的豆腐，再修炼千百年吧！”我掰了掰指头，笑着骂道。

　　　　他委屈地嗷嗷大叫，狂揉着手背：“阿姐狠心啊！啊！狠心……好痛……”

　　　　“愔愔姑娘，菜都好了……”小二见我俩在吵闹，迟疑着要不要上菜。

　　　　“嗯，上吧。”我敛住笑，拿过写意山水小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

　　　　紫珩师祖赐我艺名愔愔，愔愔琴德；不可测兮，性洁静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1＇。克西里却说愔愔是指病骨孱弱，多愁善感。于是乎，为了对得起这个名字，每每在外我都要装得十分之文艺、感性、柔弱、娇嫩……呸呸，老娘我向来思想不纯洁外加前后鼻不分的好不好，这样的名字很容易联想到一些嘤嘤娇喘、莺莺燕燕极具某色彩的词汇的，所以本人真心不喜欢这个艺名。

　　　　可是师祖之命怎能违抗？更何况这事还是我自找的，话说卧病在床那些日子，我忽的发现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紫珩师祖有个嗜爱琴乐的弱点，为了和他搞好关系，我没事儿就装装文艺背词曲唱歌儿，就这样我把自己坑了，等我能蹦能跳后，师祖不但没有放我自由，反而带我去卖了个唱……哎……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克西里还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生我那一爪子的气，就连最喜欢吃的酒醉香海蟹他都没瞧上一眼，别过脸留了个后脑勺给我。

　　　　“哎呦，小阿里，别生气了，阿姐给你吹吹手，阿姐给你剥海蟹……”看着他打滚撒娇的模样儿，我咯咯笑了，心里的悲苦一扫而光。

　　　　“不要吃这个，我要吃豆腐。”他托着腮软在桌上，声音嗲嗲柔绵，配着金色长发，灵动水汪的眼眸，长翘勾魂的睫毛，吹弹可破的嫩肤，活脱脱一极品小受。

　　　　“额……”我愣了愣，收住惊艳的眼神，连忙一筷子戳进苦瓜酿豆腐的瓦罐里，抖了半天，勉强抖出点豆腐：“来，豆腐，豆腐，张口哦……”

　　　　“讨厌！人家有手的！”克西里娇嗔一声，豆腐瞬即被我抖掉于桌上。

　　　　克西里变成如今这样难道是我调｜教的？那我罪过岂不是大了！堂堂艮山天将竟然被调｜教成了萌受受，还“受”得如此淋漓尽致，美轮美奂……额……我深深地忏悔……

　　　　“阿里公子在里面吗？”有人站屏风外问道。

　　　　克西里连忙一扫“受”样，端坐身子，淡淡道：“进来吧。”

　　　　来人是万事通，万事皆通，边城里的那些事儿，只要是你想知道，只要给够了钱，就是二三十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他都能给你打听过来。

　　　　“公子的那件事我问到了。”他见我在一旁，顿了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克西里悠悠地抬了抬手：“说吧，我也是帮她问，那套老宅现在是谁的？”

　　　　老宅？我猛然一惊，前日土司老爷寿辰，我和克西里被请去献唱，回来的路上见到有人在修筑一面塌了的围墙，透过围墙能看到宅院中满园满园的桃花树，我一时愣住，驻足良久，说里边的景致很像我以前在沧溪住的宅子，但想想也许是巧合，因为边城这边风麟买下的那套宅子在我昏死八年之中转卖出去了，我原本还想回边城住着，可是一切都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走。

　　　　“那老宅原本是土司家的，十多年前沧溪神医来边城解除瘟疫之祸，土司老爷将宅子送给他们作为答谢，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神医一直没过去住，只留了个老仆人打理宅院……一年前，老仆人去世了，这宅子也就荒废下来了。”

　　　　“不是说……”我惊得差点问出来，不是说宅子转卖了吗？怎么会是土司送的，怎么又荒废了？1573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嗯，这苦瓜做得不好，太苦了。”克西里皱眉嚼了两下，接下我的话，悠悠然放下雕花筷箸抬眉问道：“那就是说如果我想买下这套宅子，还得先找到那对失踪多年的沧溪神医？”

　　　　“这……”万事通面色僵了下，不知怎么回答。

　　　　克西里睨了睨美眸，拿出两个金元宝摆在万事通眼前。

　　　　万事通一抖擞，眼珠子险些射到金元宝上：“公子如果真想要那宅子……也不难。”他忽的矮下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到底宅子还是土司老爷的，只是有说那儿……很诡异……半夜总有人声传出，还伴着琴声和哭声。土司老爷最忌有人说他的东西不干净，所以没人敢将这些传开，可也没人愿意买下它。”他嘿嘿一笑，道：“所以在下觉得，公子只要想要，土司老爷会卖的。”

　　　　“闹鬼的老宅啊！呦……”克西里眼睛忽的雪亮，对我笑道：“愔愔，今天晚上的生意推了吧。”

　　　　……

　　　　***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我是被克西里硬生生拽进老宅的，不用翻墙，不用蒙面，大跨步从倒塌的围墙处迈入，无人敢挡。

　　　　阴风阵阵，黑暗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吹起衣袂，呼呼作响。

　　　　“你别这个表情，好似我强迫你一般，我算是陪你耶，你难道会不想来看看？”他放开了我，吹燃火折子，照亮宅院一角。

　　　　仔细看了半天，除了桃树的排列方式和沧溪宅院一模一样，其他地方都不是很相似，因为一年没有人打理，落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密布，梁上偶尔有蝙蝠掠过，或有老鼠窜过脚下，吓得我只往克西里身边靠。他贼贼一笑，顺便就揽住我揩油。

　　　　“正经点！”我甩开他，狠狠踩了一脚。

　　　　他抱脚啊呀叫痛，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灭了，忽然之间，琴声传来！我猛然一抖，克西里也止住了叫声。妖怪？鬼？或是一位身着红衣，披头散发，满脸流血的冤魂？我胡思乱想开来，越想越觉得害怕，腿禁不住抖成了漏筛。克西里鄙夷地瞟了我一眼，拉着我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透过落满尘土的精致雕花窗棂，我看见屋内的摆设亦如我的房间，一架泛着红光的古琴摆在桌案上，七弦发着幽幽白光，流淌出诡秘的旋律。

　　　　“这是！”克西里差点把脸贴到了窗子上，眼中大放异彩。

　　　　传闻紫薇大帝特命司乐仙君为帝后打造一把不学自会的古琴，仙君取火焱凤凰栖住的千年赤血梧桐做琴身，用冰玄龙须炼制七弦，注入乐音精灵于其中，琴便能自行弹奏出美妙的乐曲。此琴为凤鸣琴，三大古琴之一，琴身通体朱红，似浴火凤凰，至夜泛出赤红血光，音质脆亮，犹如朱雀绕梁，凤凰旋殿，长鸣恢弘，令人油然生畏。

　　　　“凤鸣琴啊！师祖找寻了好多年！”克西里一阵狂喜，迫不及待冲了过去。

　　　　嘭！灼眼的青光炸开，劲风滚滚，几秒钟的瞬间，克西里被猛然弹了出来，压在我身上。

　　　　“妹的！护灵咒啊！”他狠狠骂道，擦了下嘴角的血迹，见我被压在身下，即刻贼笑了下，哭着脸道：“呜，好痛，好痛，嗷，起不来了……”

　　　　“你！”我被压得胸腔没了一丝空气，手脚又使不上劲，差点就想上嘴咬他那张无耻卑鄙的脸面，忽的青光追来，气势汹汹袭向克西里后背……

　　　　“小心！”我大喊一声，他迅捷抱着我滚到了一旁，青光扑了个空。

　　　　“我引开它，你抱着琴离开！”克西里急忙将我护在身后，手捏一诀，变出了乾坤金鼓。

　　　　“等等！”我连忙拉住了他，因那青光渐渐聚成了人形，幻化的模样越来越熟悉。

　　　　风息声静，月出云层，青光凝成一位男子，广袖青衣，桃花映面，乌痣妖娆，唇角轻勾，那抹倾城绝世笑容胜过万千花开：“娘子……”那浑厚带着磁性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猛地睁大了眼睛，泪眼朦松。

　　　　月光霜华如雪，覆满他的衣裳，那双潋滟凤眼，映着清辉月色，秋水漾开。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是我的风麟，这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风麟！

　　　　我狂奔过去抱他，可青光一散，我扑了个空，接住我的是迅影移来的克西里。“小心啊，这是灵符！”他有些不忍地说道。

　　　　我不管，我不管啊，他是风麟，就是风麟，我的眼泪如洪水一般泛滥而出，洒满我的前襟，洒落一地尘土，我似是中了魔一般追着青光飞跑，撞倒了又爬起来，裙裳被花枝褂住干脆撕烂，膝盖肘腕擦伤了也不痛不顾，我就是想抓住风麟，抱住他。克西里愁得眉毛都快凑到了一起，哎呀哎呀追在我后面，一次次接住我扶住我，我却一次次将他推开，去追风麟……

　　　　最终我跌了个大趴趴，痛得再也爬不起来，无助地拍着满是灰尘的地板骂道：“风麟，你个魂淡啊，魂淡！让我抱下啊，抱下，就一下啊……呜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克西里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