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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弓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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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怎么听说……唐家娘子嫁进了伯爵府?我说不能吧,她今年怎么着也得有二十五六了吧……哪能就到了伯爵府……”
  “传言为真。”寄奴道。
  “那你也算是在伯爵府伺候的了!好小子啊,当初我就与你婶说你小子有出息。”
  “哪里哪里,主母说公子是唐家的人,吃穿花用一概从唐家的银钱里出,日后也是拿着自己个儿的那份银子出去给自己挣一份体面不占伯爵府的。”
  “这才是大家气派啊。”十二叔啧啧有声道,伸出个姆指来赞李氏。
  “我原也以为堂叔随着侯家走了,没想竟还在京里。”
  “侯家当初走得急,一家的老小半夜里赶着几个大车谁也没言语就走了,留下我们这帮人无有着落,若不是当初我攒下了这点子家业,一家老小八成都要喝西北风了,要我说啊,这般的无情无义,国亡了,也该!现如今的朝廷多好啊,粮价也便宜,百姓也好活。”
  “正是这个道理啊,小民百姓谁管那皇城里住得是那位皇帝老儿,能让百姓吃饱穿暖有奔头,就是好皇上。”
  “我与你婶儿也是这般说的。”十二叔深知寄奴是新贵家人,口口声声不断地赞颂新朝,还不时地乏损几句旧朝,岂不知他的家业亦都是民脂民膏,凝着前朝百姓血泪。
  两人正在说话,寄奴脸上带着笑,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套出侯之焕一家的消息,见他口沫横飞地数落完了前朝,说算得了插口说话,“那个十二叔,您可知侯之焕侯老爷一家的下落?”
  “唉……”十二叔刚想说话,一个描眉画眼穿着粉夹袄,头发抿得溜光,走路水蛇腰不停地扭的女人带着一身民间香粉味儿走了进来。
  “唉哟,你快去看看吧,你那个前主家,那位侯家少奶奶又来打秋风了,我从库里拿了些陈粮给她,她不嫌弃!真是不知耻!亏她当初还是个主子!”
  “大胆!”十二叔脸色立时就变了,伸手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朝着那个姨娘扔了过去,姨娘未及防备只被洒了一身的茶水。
  “哎哟,您这是发得哪门子邪火啊?”
  “你这个不知耻的贱人,一日为奴终身为奴,我就是把这片产业尽数给了他们,一辈子伺候着他们也是该得的!你竟敢拿陈粮来糊弄!”
  “不是你说的……”
  “贱人!住嘴!”十二叔不由得深恨自己这个没见识没出息暗门子里出来的姨娘没眼色,他眼睛都挤得突出来了还瞧不出来轻重。
  现下李氏发达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侯家那位李少奶奶是李氏的嫡亲妹子,眼见得这侯之焕一家就要发达了,她竟然敢当着正主随口辱人!他火气上来,走到她跟前上来就是一个耳刮子,“贱人!快把侯奶奶请到后院喝茶!”

☆、第21章 砚台(三)

  寄奴哪里敢大拉拉地坐在那里等李少奶奶啊,整了整衣裳往外奔了出去。
  李氏困窘地站在米粮铺外,脚边是散落一地散发着阵阵霉味的陈米,若是仔细看,陈米中还夹杂着鼠粪,她的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地扎进自己手掌里,许是扎坏了吧,她现下手早已经粗糙至极,眼窝一阵的发热,却流不出泪来。
  她也想拿银子买米,可家里一文钱也拿不出了,首饰、字画,过冬的衣物,能当的都当了,无论当初花多少银子买的东西,到了当铺都是不值一文,她又不会与人讲价,只能任由那些人开价。
  房子是赁得,得交租子,夫君和女儿病了,可药已经停了足有半旬了,家里的米缸里连半粒米都找不出来了,夫君说让她再来找吴十二,按律他还是他们家的下人,主家败落了,下人奉养天经地义。
  她觉得不成,当年他们在府里的时候,身为公公心腹的吴十二对他们就没什么好脸色,如今他们落魄了,吴十二那里有过好脸色给她,之前为了把钱省下来买药,她也去找过吴十二借粮,他无非是给些陈粮碎米罢了,可夫君久病焦躁见她迟疑便喝骂起来,她也只得来了。
  谁知吴十二不在,他的那个妾给的岂止是陈粮碎米,是连猪都不能吃的霉粮啊。
  眼泪早就在城破儿子死,女儿摔断了腿之后流干了,她现在只恨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成,家里只有她一个全和人,她还能凭着女红手艺赚些个铜板,她若是也死了……
  “姨奶奶!”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子从后面跑了过来,到了她面前倒地便跪。
  “是……是寄奴?”李氏双手颤抖地说道,她从小到大与妹妹最为亲近,所嫁的夫君也是生死兄弟,只是妹妹命苦,唐妹夫很早就故去了,妹妹带着孩子回了唐家老家……她也曾想过,若是妹妹在,她至少有个帮着出主意的人,可唐家远在千里之外,女儿、夫君都不能挪动,哪里能够投靠,没想到……
  “姨奶奶!我们奶奶想死您了,您在京城里,为什么不去找我们啊!”
  “我以为……以为你们还在乡下……”
  “天下大定了,我们奶奶就带着我们回来了,可是人都说你们一家子已经……侯大人呢?姑娘呢?哥儿呢?”
  “城破之时奉伦死在逆贼之手,菀儿被甩下马车摔断了腿……夫君他内外交攻已然病了许久……幸亏当年认识的一个商户借了间城南的破院子给我们……我们也无颜去找旧相识,只能等夫君身子好些了,再往南去。”李氏低头小声说道,“听说……在抓我们,好些个旧识全家都……我们也不敢露面,也不敢跟谁联络……若非是见着了你,我都跟旁人说……”
  吴十二轻咳了一声,“少奶奶,四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二位到后堂喝茶。”
  李氏愣了一下,就算是她第一次登门借粮,吴十二也未曾这样客气过,再仔细打量寄奴,只见他穿着一身靛青缎子白交领的夹棉衣裳,脚穿着官靴,光鲜至极,她一时心神恍惚这才没有看出来……寄奴如此……难不成姐姐发达了?想想姐夫存得那些个画,姐姐又向来比她有成算,擅经营,若非姐夫跟自家夫君一般的文人脾气,八成早就发达了,只是这官靴……按律一般人家的下人是不能穿官靴的,可豪门大户却喜让豪奴着官靴,以显自家的气派,姐姐她……
  李氏有些惶惑地跟着寄奴、吴十二一起到了后堂说话,那个妾总算醒过味儿来了,把屋子收拾干净了不说,眼泪也抹干净了,还重新倒了新茶来。
  “贱人!还不快给八少奶奶赔罪!”吴十二上去踢了小妾一脚。
  “八少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妾……奴……有眼不识泰山……”
  “八少奶奶,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不过是城南大杂院杂耍班子出来的贱户,不知眉眼高低,回头我让贱内好好管教,好好管教。”
  “十二叔,我与八少奶奶有话说,能不能借这屋子一用?”
  “能!能!能!”
  “十二叔……”寄奴到吴十二近前,小声说道,“十二叔要管住嘴,伯爷脾气可不好。”
  “知道,知道!”吴十二笑嘻嘻地说道,“我也是在外面混过的,明白!明白!”也不知他明白了什么,拉着有些愣神的小妾飞快地走了。
  “寄奴……你这是……姐姐呢?”
  “少奶奶,您有所不知……”寄奴把他们回京之后发生的事全说了,“不瞒您说,小的知道小的十二叔是什么人,为了让他尽心帮小的找您,特意把小的去伯府里新得的一套衣裳穿来了……”
  “姐姐她要嫁忠勇伯?”李氏又惊又恼又怕又怒,唯一的是没有喜,“这岂非是认贼作夫?难不成是忠勇伯使了手段强迫?”
  “并非如此。”寄奴说道,“是……”
  “逆贼杀人如麻猪狗不如!姐姐岂能!姐姐岂能!你快带我去见她!”
  “我的八少奶奶!”寄奴拉扯住了她,若非知道她八成会如此,他也不会把十二叔遣走,“如今天下已然太平了,京里的百姓……”
  “早忘了国仇家恨……不!我不能看姐姐……”
  “八少奶奶!伯爷仁厚,若是晓得了你们一家的情形,定会相助,甚至会向圣上举荐,以侯大人的人品才华……”
  “呸!我就是饿死……”
  “少奶奶!总要想想菀儿姑娘!您说她是摔断了腿,摔成什么样了?找没找好郎中治?姑娘家的腿,那是一辈子的事!”
  “我……”寄奴的一句菀儿姑娘打动了李氏,是啊……女儿……
  “您知道吗?当初多少主战主和的大人都投了诚,一个个重换官衣再戴乌纱……”
  “你别说了……奉伦……奉伦就是死在他们……”
  “奉伦少爷是被那些个食位素餐还要拉着侯大人替他们全脸面全名节的贪官污吏害死的,少奶奶!旧朝时京里光景如何,新朝时如何?您自己个儿品品啊。”
  “不成!不成!夫君不会答应的……”
  “您先别跟他提我们家奶奶要改嫁柳伯爷的事,您只说他们找人寻访到了您……”寄奴从荷包里拿出一些碎银,“这是务庸少爷给小的买礼物打通关节的钱,您先拿着抓些个药,我再让我十二叔给您拿些上好的精米细面,待我回去跟务庸少爷,我们家奶奶说您的事,他们一准儿去看您,您啊……不必这般辛苦了。”
  能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都是没挨过饿的,不知道快要被饿死尊严尽失像是讨饭一样像别人讨粮食是什么样的滋味的,原先李氏也曾经鄙视过所谓的小人不义之人,可事到如今……只是需要低一下头而已,从寄奴手里,务庸手里拿银子,总比看吴十二的脸色强些,她双手颤抖地接过了银子。
  寄奴又向吴十二借了辆独轮车,吴十二亲自装了精米细粮油、盐果蔬等等放到车上,甚至还打发伙计买了两只老母鸡,叫伙计拉着送到了侯家暂住的小院。
  寄奴到了侯家头一件事就是给侯之焕磕头,侯之焕如今已经瘦脱了相奄奄一息地躺在只有一半炕席的炕上,被褥虽还算干净,可也已经破旧不堪了。、
  他看见了寄奴果然又是一阵的唏吁感叹,听说李氏为了唐务庸求学计,把他带回了京城,恨恨地道,“怎么回了这虎狼窝,该到南边去才是。”
  “我们奶奶说这边总有些旧识产业……”寄奴没说是因为京城里唐纯礼的书画能卖上好价钱,少奶奶厌看南朝那帮丢了江山还有心思风花雪月奢靡浪费更胜以往的“贵人”。
  “唉……姐夫故去时,曾托我照应他们母子……没想到……”
  “侯大人您勿要难过,待我回去禀了我家夫人您的所在,她一准儿带着务庸少爷来看您……”
  “不妥不妥,我这个样子怎样见人……”
  “大家是一家人,怎能不见?”李氏替他掖了掖被角。
  “唉……”
  “侯大人,小的恕个罪说,都是乱世伦落大家伙……”
  “唉……”侯之焕闭了闭眼,乍见故人激动的情绪和几句谈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叹息一声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些什么。
  京城呢,有的时候消息闭塞的两家人隔着一道墙都不知另一家出了什么事,有时候消息传得飞快,尤其是忠勇伯府跟威武侯府之间,打通了消息来路之后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二丫头第一时间听说了李氏找到了妹夫一家的事,又听说了侯家的一萝筐八卦,“这下子那位侯大人是苦尽甘来了。”雨丝说道。
  “我说是从此事多还差不多。”二丫头摇头叹道,这种“忠臣”什么的最讨厌了。
  她此时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也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这场被后世传了无数个版本的故事里。

☆、第22章 羊肠巷小事

  城南的街坊名很有趣,什么松树里,槐树里尚且能想清楚为什么这么叫,羊肠里就听着不是那么回子事了,怪道被改成了羊肠巷,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人爱叫羊肠里,螃蟹街羊肠巷在现代估计会被称为魔幻主义地名。
  螃蟹街羊肠巷最近有件新鲜事,某个外地来赁房子住精穷精穷的一家人,原来有个极阔气有势力豪门高官的亲戚,某天傍晚里来了几辆楠木清油嵌铜裹锻的马车,据说最中间最大的那辆马车上挂着的灯都是玻璃的气死风灯,那黄铜比真金还要亮一些,垂着的络子老长老长的,天刚有些寒,穷些的人家还穿着夹衣呢,赶车的车夫就套上外罩了多罗呢的小羊皮袄,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院护着位披着大红猩猩毡的豪门少爷。
  京里人见得多了,闻着味儿就知道这是几品几级官的家眷,新朝循旧例略俭薄一些,这排场气派怎么样也是个有爵位的人家。
  这一队人马把小小窄窄又弯曲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的,最窄的地方连侧身走人的地方都没有,可仍旧没挡住周围人看热闹的热情。
  “夫人,到地方了。”寄奴小声说道,夫人难得拿出这气派,却是往侯大人家里来的时候拿的,他略抬头瞧了眼骑着四蹄踏雪大宛名驹的少爷,发现少爷冰冷的眼神,又赶紧低头了,真怪不得他啊,他刚回伯爵府,就让夫人身边的婆子给提溜去夫人屋里了,好么……赶情他一出门夫人就晓得了,一通盘问下来,他自然是招供了。
  夫人就叫了少爷,大张旗鼓地来了……他也晓得这样一来,夫人要再嫁伯爵府的事必然是瞒不住的,也肯定不是少爷的本意,可……唉……
  “扶我下车。”李氏掀开金丝绒的车帘说道,她瞧着这破败的小巷子,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该来的总会来的,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妨大家伙一齐掀开了盖子,坦诚相对。
  婆子去叫了门,开门的是侯八少奶奶小李氏,姐妹俩个一个穿金戴银绵缎裹身,一个布衣荆钗,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现代人总喜欢把人分类,比如白富美,白穷美,白富丑,黑富丑,矮穷挫,高富帅,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男、女*丝,就连婊都要细分出绿茶婊、圣母婊等等,上辈子二丫头把自己归类为村里来的矮穷挫,唯一比别人强点的约么就是败家爹死得早点,爷爷奶奶不重男轻女相反很宠爱她,爷爷是有编制的教师级别还挺高,赶上了几次涨工资,上大二那年家里赶上了拆迁一不小心成了拆二代发了点小财,总结:幸亏那个提供了精子的男人死得早啊。否则她哪里来得好日子过。
  这辈子就是走了狗屎运,一不小心成了金字塔顶端的侯门千金,还是正根正脉正室嫡出。总结:幸亏她爹福大命大活到了新朝建立,还多少有些良心啊。
  所以说这人呢……得看命,二丫头就认为自己命不错,显然跟她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这些人都认为叶氏的命好,一帮子从桃源村里出来的这个伯爵夫人、那个侯爵夫人、这个公爵夫人一窝子女人花枝招展三、五成群地来看叶氏了。
  你也得体谅这些人,他们有些有儿子有些没儿子,有些甚至已经死了老公,能有今天的体面全是皇上看在他们孤寡的份上赏了个一代的爵位和银钱,还有一些还不如死老公呢,明明有夫人的诰命,在自己家里却是个靠边站,男人身边有得是年轻貌美有才学会管家的解语花,哪有她们站得地方?这不还有一些已经被挤兑回乡下养老了吗?
  只有叶氏最风光,既复了宠又有了身孕,还有一个靠得住的娘家人,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厨房下毒案也消弥于无形,牛掰到这个份上,自然是要多来走动多取经,当然了,要美其名曰贺喜叶氏有孕,贺喜叶逢春订亲。
  叶氏也最喜欢这种场面了,众位亲朋故旧把她围在中间,讲得都是她听得懂的话,说得都是她听得懂的心事。
  “要我说这女人啊,就得有儿子,没儿子腰杆子就不硬,我家那个老东西整天这个姨娘那个妾的,我啊随便他鼓捣,反正家产早晚是我儿子的,那些个人一个个也清楚得很,不敢把我怎么样。”这是有儿子的某伯爵夫人。
  “是啊,没儿子真是说话都不硬气啊,我府里有两个狐媚子有孕了,今个儿要吃酸明个儿要吃辣,还非在我面前显摆,真想一人给她们一个大耳刮子。”这个是没儿子的某将军夫人。
  “别介啊,总得让她们生,我听我府里的婆子说,前朝有钱人家时兴去母留子……”这个是稍有点心计的某将军夫人。
  “哪里那么容易去,现在他们男人们在一起,都说咱们桃源村里出来的女人不成,当不得内管家,我们家那个连内库的钥匙都收回去了,我现在也就是管管我自己个儿的小厨房,还得看别人的脸色。”这个是不得志的某夫人。
  二丫头低头玩着九连环,做淑女状,这些个人对她来讲熟悉又陌生,她从会走路开始就满村子的跑,哪家的果子熟了,哪家吃好吃的了,哪家有小鸡小鸭玩了,比谁都清楚,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这帮伯娘婶婶是看着她长大的,可现在这些人一个个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偏又一个个去不掉土气,瞧着别提有多别扭了。
  “二丫头长成大姑娘了,咋地了,不想吃陆伯娘家的烙糖饼了?”陆将军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道。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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