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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三更半夜推门而入，原来是喝醉了酒。
　　　　正这么想着，来人已然醉醺醺地爬上了她的床，将手伸向了她的腰肢。
　　　　不惑之年的妇人一阵嫌弃。
　　　　喝得满身酒味，走得一身风尘，竟然就这样爬到她的榻上，看来他是当真醉得不行了。
　　　　话虽如此，当男人很快就躺在外侧不再动弹之后，白夫人还是渐渐平复了微隆的眉心。
　　　　颇有节律的鼾声不多久就传至耳畔，妇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合眼睡了。
　　　　夫妻俩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白陌自是被白夫人狠狠地无视了。
　　　　一把年纪的男人懊恼不已，几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得不到回应，他索性跟条大型忠犬似的，巴巴地跟在了白夫人的身后。妇人一回头就能瞧见他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儿，一口气不禁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老爷这般跟着妾身，就不怕府中上下笑话吗？”
　　　　“我跟着自个儿的媳妇，谁敢笑话我？”
　　　　白夫人不想同他废话了，转身就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的夫君无赖起来能有多无赖，她还能不清楚吗？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朝前行进，走着走着，忽然意外瞧见有什么人正扶着墙壁、弯着腰。等到走近了，她才看清，是叶红绡在弓着身子干呕。
　　　　“叶姑娘，你怎么了？”妇人走上前去询问，却见被她呼唤的女子猛打了一个激灵，倏地直起上身看她。
　　　　尽管叶红绡随即就掩去了眼底的惊惶之色，但那因有人突然撞见而生出的慌乱，还是被白夫人及其身后的白陌给逮了个正着。
　　　　“夫人，将军……”叶红绡勉强对来人扯出一张笑脸，看似如常地向他们夫妇俩行了礼。
　　　　“叶姑娘没事吧？”白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平声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好像吃坏了肚子。”慌不择路之下，女子随口扯了个谎，然后就笑着表示失陪了。
　　　　语毕，她步履匆匆地离开，却依旧能感觉到身后的两道视线。
　　　　不是吧……不会这么巧吧？
　　　　诚然，她这个月的月事并未如期而至，人也已经接连犯了两天的恶心。这等情况，她不是没遇见过——就在六年前，在那个充满噩梦的速水镇……
　　　　思及往事，女子不寒而栗。她握了握拳头，跑回屋里取了条纱巾，随后便独自一人出了白府的大门。
　　　　走过两条长街，她寻了个角落，蒙上了面纱。接着，她找了家不起眼的医馆，惴惴不安地走了进去。
　　　　待到两盏茶的工夫过后，她又一个人走了出来，然而与来时不同的是，她整个人都变得恍恍惚惚的。
　　　　有了，有了……是那一次，是那天晚上。
　　　　女子失魂落魄地走出老远，忽然就顿住脚步，抬手抚上平坦的小腹。
　　　　六年前，她的肚子里曾经多出过一条小生命，那时，她恨，她怨，她怒，所以，她选择亲手扼杀那个恶棍留下的骨血；六年后，另一个新生命又悄然孕育在她的腹中，此刻，她无怨，无恨，也无怒，只是与此同时，她也彻底失去了方向。
　　　　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悄悄地……不惊动任何人地……把孩子打掉？不……不，她不想再这么做了，这孩子的父亲不是别人，是那个至今仍未放弃她的傻男人，她从未怨恨过他，又如何会迁怒于他的骨肉？可是，若是她生下这孩子，那个傻瓜怕是一辈子也不愿放手了。所以……所以……对！对了！她可以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至少是没有他在的地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对！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于恍惚间迅速寻到了应对之策，叶红绡的脸上这就又重拾了明朗的笑容。
　　　　奈何事情的发展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才刚兴冲冲地跑回白府，纠结着需不需要跟妹妹实话实说的她，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来探望的孙蒙。
　　　　电光石火间，叶红绡吓得简直就想夺路而逃。
　　　　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了她最怕撞见的人！
　　　　不过，别怕，不用怕！她这阵子本就是对他避而不见，所以，这会儿也只需像先前一样，打发他走就行了！
　　　　心慌意乱的女子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是啊，好不容易当场碰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孙蒙哪里肯轻易放她离开？更叫叶红绡始料未及的是，她才刚故作镇定地从他身边走过，才刚被他毫无悬念地拽住了胳膊，她的胃里就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此情此景下，她就是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呕——呕——咳咳——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墙角，捂着心口弯下腰去，难受得只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孙蒙哪儿见过这阵仗？吓呆了片刻后，他慌忙跟了过去，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问她要不要紧。
　　　　“红绡，红绡，你怎么了啊？！是不是病了啊？要不要看大夫？”
　　　　叶红绡忽然觉得无比庆幸——他好像不知道这是女子害喜的症状。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对上他关切又紧张的目光。
　　　　心头蓦地一酸。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好。可惜，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
　　　　“没什么，吃坏肚子了而已，弄点药喝了，就没事了。”
　　　　说着，叶红绡往边上挪了挪脚，令背脊脱离了男人的手掌。孙蒙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眼巴巴地瞅着她。
　　　　“我进去了。”
　　　　女子匆忙说罢，抬脚就要往大门里走。可想也知道，男人势必是要将她拦下的。
　　　　“红绡！红绡，你……你跟我，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孙蒙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同她商量着，叶红绡看着他的脸，心里头不免越发酸涩。
　　　　然而，事到如今，她唯有用一颗更冷、更硬的心，去将他彻底地推开。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过，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会对你负责，你我之间不过是段露水姻缘，你早点忘了这一茬，咱俩都能图个痛快。”
　　　　语毕，她扭头就走。孙蒙赶紧伸手拉住了她，却不料这一拉，得来的不是女子的横眉怒目，而是她身不由己的一阵干呕。
　　　　“红绡？红绡，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叶红绡当然不可能听他的话——这是自掘坟墓——是以，稍稍缓过劲儿来之后，她就摆了摆手，挣开了他搀扶她的双手。
　　　　“不需要！”
　　　　态度冷硬地留下这三个字，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府里去了。孙蒙不放心，抬脚追了上去，又没敢靠得太近，生怕惹她发怒。直到他目送她进了她的屋子，在院子里杵了半天，然后好巧不巧地遇见了来看弟弟的慈青花。
　　　　“花夫人！你来了就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压低嗓音急急唤着来人，“红绡、红绡她病了，可她不肯去看大夫！”
　　　　惊闻此讯，慈青花自是大吃一惊：“什么？！阿姐病了？！”
　　　　明明昨天见她还好好的呀？！
　　　　“你先别急，先别急！应该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我看她一直想吐，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说是吃坏了肚子……哦对了！徐离老先生不是就在府上吗？要不，要不你劝她去老先生他那儿看一看？”
　　　　孙蒙心急火燎地提议着，听他说完这番话的女子却是冷不防怔住了。
　　　　“孙大哥，你……你方才说，阿姐一直在吐，又吐不出什么东西？”
　　　　孙蒙完全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就迫不及待地点点头，连声称是。
　　　　直至他发现来人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才隐约察觉到事态非同寻常。
　　　　“怎、怎么了？红绡她……有什么问题吗？”
　　　　慈青花怔怔地与他对视，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接着，她就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我、我记得……好像，好像怀了身子的女子，就是这样的症状。”
　　　　
　　　　第101章　岳父出现
　　　　
　　　　孙蒙怔怔地看着慈青花的脸，片刻后，突然就像收回了三魂七魄一般，跟阵风似的冲进了叶红绡的闺房。慈青花也赶忙追了上去，目睹男子几乎是跪在姐姐的面前，手忙脚乱地替她顺气。
　　　　是的，叶红绡回屋后仍是觉着恶心，这不，又扶着床架子干呕起来。可是，一见孙蒙这男人竟然壮着胆子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及时顿住脚步的妹妹，她就是想一心一意地去吐，也是办不到了。
　　　　“你们……呕——”
　　　　“红绡，红绡……”孙蒙心疼地抚着女子的背脊，也不忘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你……你是不是……有了？”
　　　　话音落下，叶红绡连呕吐都顾不上了。
　　　　他、他，他不是不知道的吗？怎么忽然就……
　　　　叶红绡蓦地一愣，随即抬眼看向裹足不前的妹妹。四目相接，慈青花抬脚走了过去，也慢慢地蹲下身子，仰视于榻上的女子。
　　　　“阿姐，你……真的怀上孩子了？”
　　　　面对两双眼珠不错的眸子，叶红绡的一颗心简直就要跳出胸膛。
　　　　一个是她最疼爱的妹妹，一个是曾与她融为一体的男人，她注视着这两人或忧虑或期盼的眉眼，终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是啊，瞒不住了，她瞒不住了啊。
　　　　“真的！？你真的怀了我们的孩子？！”下一刻，她就瞧见难以抑制的狂喜迅速爬满孙蒙的脸庞，心下忽而五味杂陈。
　　　　“这种事，还能有假……”叶红绡有气无力地说着，随后竟被男人一把从床上抱了起来。
　　　　“太好了！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孙蒙激动得跟个什么似的，也不管未来的小姨子还在屋里，这就抱着心爱的姑娘在床边转了好几个圈。
　　　　许是被他浓烈的喜悦之情所感染，这一刹那，本是忧心忡忡的叶红绡也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唇角。所幸她到底是记着他们之间悬而未决的问题，是以很快就平复了嘴角，拍打着男人的胳膊，让他放她下来。
　　　　孙蒙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他娘放回到床榻上，那架势，就好像是在护着个价值连城却一碰就碎的奇珍异宝。
　　　　叶红绡本欲骗人的话到了嘴边，这便又咽了回去。
　　　　诸如什么“你别高兴得太早，这孩子，我就没打算生下来”之类的冷言冷语，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所以，她面色一凛，只告诉他，她肚里的孩子同他没有关系，她会自己把孩子养大成人。
　　　　此言一出，孙蒙方才还喜不自禁的神色自是风云突变。
　　　　“为什么！？这是我的骨肉，是我们俩的孩子，我们当然要一起看着他长大！”言说至此，他又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样，稍稍收敛了惊急之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女子的瞳仁，“红绡，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还在介意那段过去。可是！可是我不在乎啊！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要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你自己？！”
　　　　这话，本该是让听者感动到无以复加的，只可惜，现场除了叶红绡这个当事人，还杵着个不知隐情的慈青花。
　　　　坐在床沿的女子猝然间花容失色。
　　　　“笨蛋！你给我闭嘴！！！”她惊慌失措地看了看面露呆滞的慈青花，又迫不及待地呵斥了业已忘乎所以的男子。
　　　　孙蒙被她吓得猛打一个激灵，紧接着就身子一僵，察觉到自己已然闯下了一个大祸。
　　　　糟了……糟了糟了！他光顾着向心上人表明心迹，光顾着助她走出阴霾，竟忘记房里还有她的妹妹在！
　　　　孙蒙面无血色地扭过脑袋，对上慈青花迷惑不解的目光。
　　　　“阿姐，孙大哥，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一男一女俱是如临大敌地瞅着她。
　　　　“什么叫‘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那段过去’又是什么？阿姐……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红绡动了动唇，想以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奈何话到嘴边，又被慈青花眼珠不错的注目给打回了肚子里。孙蒙也是紧张得要命，一不留神透露了孩子他娘的秘密，她会不会自此再也不搭理他了？
　　　　见两人俱是哑口无言地望着自己，慈青花渐渐觉得心下一沉。她忍不住开始思考，姐姐之所以死活不肯松口，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岁数还有习惯的问题？
　　　　那段过去，别人的罪过，不是你的错。
　　　　慈青花忽然意识到，她好像遗漏了一种可怕的猜测。
　　　　“阿姐你……你……”
　　　　她双唇翕张，却是迟迟吐不出只言片语。千钧一发之际，屋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听见一个丫鬟问叶红绡在不在。
　　　　心如擂鼓的女子顿时觉着自己找着了救命稻草，忙不迭朗声应道：“我在我在！你进来吧！”
　　　　丫鬟领命入内，在见到孙蒙这个大男人的时候，自然是免不了愣了一愣。幸好慈青花也在屋里，所以她也没多想，只道是主子们的交情好。
　　　　“叶姑娘，令尊过来了，老爷让奴婢请您去前厅相见。”她简单行了个礼，说完这些话，又看向一旁的慈青花，“花夫人也一同过去吧。”
　　　　来人把话带到了，等了半天，却没等来对方的回应，她不解地抬起头来，意外瞧见了姐妹俩目瞪口呆的神情。
　　　　“你说什么！？”直到电光石火间，叶红绡猝不及防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珠子上前两步，差点一把攥住来人的胳膊，“你说谁来了！？”
　　　　丫鬟显然没想过她会如此激动，一时间也是怔怔地与她对视：“是、是……是令尊来了……”
　　　　此言一出，叶红绡即刻双目圆睁。她倏地抬眼望向屋外，再也顾不得屋里还有个悬而未决的大事件，这就举步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孙蒙见她这架势，生怕她动了胎气，是以连忙疾呼着“小心小心！”，起身追了出去。这时，慈青花也猝然还魂，急不可待地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一路脚底生风地行至白府厅堂，叶红绡真就在里头见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刹那间，她火冒三丈。
　　　　“你来做什么？！”女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行至一名中年男子的身前，俯视着他面无涟漪的容颜。
　　　　须臾，不惑之年的男人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却自始至终没有逃避女子饱含愠怒的视线。
　　　　“红叶。”慈无声沉声唤着长女的名字，只惹来了她毫不掩饰的一记冷笑。
　　　　“我现在叫‘红绡’，叶红绡。”
　　　　偌大的厅堂一下子陷入一片死寂。白陌与白夫人打量着这对峙中的父女二人，皆是一语不发。
　　　　是啊，连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父女俩怕是存着不小的嫌隙。
　　　　慈无声没有吭声，只眸光一转，注目于随后进屋的慈青花。
　　　　他的小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青花……”时隔五年，为人父的男子再一次唤出这一名讳，却不知何故，觉着无比的生涩。
　　　　慈青花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心里仍是有些不可置信。然而，她的父亲此刻就站在两丈开外的地方，那双沉静的眸子纹丝不动地端量着她的脸。
　　　　“爹……”她小声唤着，却不料长姐这就因这一个字而蓦然回首。
　　　　“这种不管家里死活的男人，也配让你叫‘爹’！？”怒目圆睁的女子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当即就令现场的气氛降至冰点。
　　　　“阿、阿姐……”慈青花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面露为难，跑去拉了拉长姐的衣袖。
　　　　与此同时，同样跟来的孙蒙也在盯着素未谋面的男人瞧。
　　　　这就是红绡的爹爹？怎么看起来，他们的关系似乎很僵？
　　　　将两鬓花白却双目有神的中年男子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孙蒙忍不住揣摩起这一家人的过去来。
　　　　直到剑眉星目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他才倏尔收回视线，低眉向男人行礼示意。
　　　　“你别拉我！”几乎同一时刻，他听到了叶红绡怒气冲冲的声音。
　　　　女子强忍着将欲喷发的怒火，沉下脸来看向身前的男子。
　　　　“你究竟来做什么？！”是的，他还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又或者说，她其实压根就不想听他回答。
　　　　“我回了一趟家，发现你们都不在了……”慈无声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奈何话刚出口，就目睹长女冷冽一笑。
　　　　“回家？你还记得哪里是你的家？”
　　　　被打断的慈无声陷入沉默。
　　　　慈青花见势不妙，赶忙快步行至父亲和姐姐之间，扯了扯后者的胳膊，用乞求似的眼神看着她。
　　　　禁不住冷嘲热讽的女子这才勉强咬住了嘴，扭头一语不发。
　　　　慈青花又看向白陌与白夫人，请求他二人能让他们父女三个单独聊聊。
　　　　白陌是个有眼色的，心知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自是爽快地答应下来，同自己的夫人一道离开了。
　　　　这一下，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和一个不知其事的外人。孙蒙也知道，以自个儿眼下的身份，并不适合兀自杵着，可他担心他心爱的姑娘，因此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慈青花的暗示下，忐忑不安地离了白家的前厅。
　　　　慈青花觉得，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提议能不能去她的玉骨轩叙话。
　　　　孰料话刚出口，她就遭到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