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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鹤记-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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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的故事缘由没有他不知晓的。
  我娘命真大。
  她带着哥哥逃难,在江洲城里气概后,哥哥接过了当时的大将军谢锜的橄榄枝,答应与拥兵自重的谢大将军谋反,然后,谢大将军大事未成,反而被朝廷以谋反罪镇压了,落得早早去了黄泉。
  只可惜了大将军最宠溺的幼子谢颐,到了江洲,被冷落在半山腰的鹂音阁编撰文选。
  荒凉寂寞冷。
  一个书生,昔日的贵族锦衣公子,饥寒度日。
  每日里手不释卷,夜以继日的批阅书稿,视力越来越差。
  夜寒昼永。
  一年又一年。
  他坐拥书山,苦却也乐着。
  我的娘被抽调到陈太傅旧宅,陪着气息奄奄的小姐芷萱度日。
  说起来是佣人,实则上是芷萱拿命来爱的心上人的娘。
  只是,芷萱不知道这个她天生就亲近的刘娘娘,是他的娘。
  我的娘起先也不知道这个千金小姐缘何一丝尚存,病病歪歪。
  两个人在某一天的晌午第一次见面,小姐躺在病榻,刘氏跨门而来,一见面,刘氏心疼地喊了一声:“娃,可怜的娃呀。”轻轻地用臂弯搂紧了小姐,像搂着一个婴孩。
  眼泪淌到脸上,也流进了小姐的心里。
  人世间的温暖,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
  小姐不久就起床了。
  不再对着高大的香椿发呆,不再独自泫然。
  她坐在大院子里,让那阳光照进她的座椅。
  我的娘哄住了芷萱,让她在晨时,日上三竿,坐进木轿里,任阳光沐浴。
  称之为日光浴。
  这顶木轿子,是我的哥哥亲手做的。
  那一回,不知是什么年头了,乱世的日子,也是这般模糊。
  是我的记性出了问题。
  我记不清年代。
  重回阳间,更加记不得了。
  不过,模糊点好,麻木点好。
  我的娘有一回跌了一跤,折了腿。
  哥哥雨锡做了这张座椅似的轿子,坐在里面,视线不被挡,晒着太阳,看着日脚走动。
  后来,这座椅放在一间屋子里,落了灰。
  我娘把它寻了来,让小姐坐着试试。
  世上再没有哪一个能工巧匠能做出这么别致好用的座椅来。
  世上唯有一张,是用了一颗孝子的心设计制造出来的。
  陈芷萱坐了上去,觉得竟比卧在床上还好,后面有人轻轻一推,一用力,还能够前后摇摆起来,连带着精气神也上来了。
  扶手处有雕刻的团花,细看却是芍药,一朵朵,仿佛是刚展颜似的,摸一摸,光滑细洁。
  有一回,芷萱小姐让下人拿了她的古琴来,就在院子里,要弹奏一曲《花息夫人》,试弹拨了两个音,觉得不太顺手。
  我娘笑了笑,说:“呶,这块横隔板可以转一下,平放在腿上方。这样,小姐就可以把琴放在横板上。”
  陈芷萱的手与我娘的手一起,转着那块隔板。
  突然,芷萱愣住了,原来,在隔板的背面,有一个籀文:锡。
  芷萱的心一扯,一抽。
  疼的像旧伤痕上又撕开了一道口子,并滴了血。
  她的心上人,叫刘雨锡。
  他是个最有名的好木匠。
  在他的得意之作上,都会郑重地雕上一个字:锡。
  我娘看着小姐的脸,像夏天雷阵雨前的天气,刚才还是阳光直射,眼睛未眨,乌云密布。
  我娘心地善良,见不得娃的眼泪。
  她上前,不解地急问:“这是为啥,这又是为啥?”
  双手直抖。
  她不识字。
  但她识得这个“锡”字。
  儿子打造的木器,都有这个“锡”字,但她不知道这个字惹着小姐了吗?
  这个字,以及这个人,果真是要人命的吗?
  芷萱开不得口,她又哪好意思说,因为见过一面一个男人,就从此相思似病。
  好在,我的娘在后来的某一天,因为思子心切,突然说起来这张座椅的来历。
  芷萱对着空寂的夜色,悄然自语:
  “果然,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

  ☆、29,危机 哥哥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不是秘密,是一个铁的事实。
  我的哥哥刘雨锡,后来投胎到了长江以南的一个兵家必争之地,京畿之畔。
  在他投胎后的数年后,京口出了一个开国皇帝。
  对,你会说,他是南宋第一帝刘裕,他是一个军事家,了不起的英雄,怎么可能是你的哥哥刘雨锡?
  天机不可泄露。
  活在现世的人,怎么能够看穿前尘往事。
  人类越来越近视,还不如我们蝶族的人有见识。
  他们就像井底之蛙。
  好吧说说我的哥哥起兵打仗的事。
  他天生就是一个统帅。
  那年的秋天,泗水河暴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
  泗州的老百姓被洪水赶到了水的上游淮水之北。
  可还没等流离的百姓安扎下来,淮水上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冲下来。
  刘雨锡带领的襄兵也被围困在低洼的泗州城。
  我的哥哥刘统帅带着兵们填草包充塞到堤坝上,三天三夜奋战在洪水旋涡之中。
  可是,为保淮水上游的朝廷所在地,泗州城充当了炮灰,已垒起的堤坝扒掉,湍急万分的水流直泻而来,瞬间泗州城一片泽国。
  刘雨锡带着几万兵马突围到上游,有军中谋士鼓动,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天时,没有。地利,没有,但兵们团结。
  襄兵席卷小朝廷,刚刚从榻坐到龙椅的皇上伸手一挥,从前谢大将军带出来的部分府兵,高大守为忠于朝廷,在宫中右宰相的直接调度下,训练出来的卫军,浩浩荡荡,迎战匆忙上阵的襄兵。
  刘雨锡的兵饥寒交迫,疲惫不堪,虽然坚持了六七个时辰,从上午战到黄昏,但到最后溃败兵亡。
  诡计多端的高太守亲自督阵,狂喊几声:“抓活的,活捉了刘雨锡本人的,加官进爵。”
  兵强马壮的卫军势如破竹,刘雨锡把钨钢刀刺进一个卫军的胸膛,咬紧牙关,抽出刀刃,想给自己来最后的一刀,四周转围攻上来的卫军,夺下了刘统帅的武器。
  战场一片狼藉,洪水在不远的地方奔流。
  夕阳如血,晚风呜咽。
  转战几年,打过无数胜仗的刘雨锡,在大雨倾盆,秋风萧杀中,完全溃败。
  出师未捷。
  泗州城被洪水淹没,淮水成为悬天河,扒开的口子,像一张血盆大口,把这个古城吞没。
  从此,没有泗州城,没有刘雨锡。
  继谢锜大将军之后,襄兵统帅刘雨锡未竟之业再无人承接。
  刘雨锡被押往天牢。
  这时候,一直隐蔽身份的梅仪,在我哥刘雨锡被活捉的当晚,趁着呼啸的秋夜长风,把话带给了我。
  我那时叫秋妃。
  这个秋天,注定终结一些人,一些事。
  摇身一变,我成为秋妃。
  可是,很快右宰相搞清楚了,我是逆犯刘雨锡的胞妹。
  焉知不是里外串通。
  焉知不是早有预谋。
  我又一次无路可走。
  走投无路。
  那个我教习了多时的芦陵王,从诸侯王的角色,一变而为一国之君。
  我仿佛看到了转机。
  梅仪逃之夭夭,她活在人间,不愿呆在宫里。
  谋反大罪,谁还能存侥幸藏匿宫中。
  清除宫中刘氏襄兵余孽,朝廷上下声讨声不断。
  到了这时,我反而听天由命,不怕了。
  大不了一死了之。
  生又何恋,死又何惧?
  在爱莲的*下,渐渐成为一名贤能的王,他会不会赶尽杀绝?
  会不会要取她的人头?
  芦陵王说“呵呵,终究不过是一介女流。”
  左右大臣哪个都不肯饶,纷纷上奏,言辞尖锐。
  “皇上,贱女刘爱莲是谋逆大罪,不能不死!”
  “皇上,罪人秋妃早先勾结贼子谢锜,后潜伏宫中,造反之心不死,此人不除,天理不容!”
  皇上假寐,众位宫中要员以为皇上身体有恙,安静了许多。
  重新睁开眼睛的皇上,不紧不慢的说:“礼部派个人,妥善安排秋妃,终身受限,不得离开宫里半步。”
  “这?”
  “这?皇上,这未免太于仁慈。此等犯上作乱的家属,不除不行啊?”
  “皇上,不妥!”
  在一片反对声中,皇上从龙椅上立起来,声音沉稳威严:“散去吧。”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退朝。
  秋妃,瞬间色衰,一夜之间,从一个貌美女子沦为一介老妇。
  唉,这里又说到哪一年了。
  我总是不记得是哪一年的事。
  哥哥刘雨锡在北方休整,一歇好些年。
  我也从秋妃,过渡到王的教习娘娘。
  在芦零王成长,坐在龙椅上,能够主理朝政后,我的地位日渐巩固。
  可是,谁能想到哥哥刘雨锡为什么又要起兵。
  他是认为皇上过于昏庸了吗?
  他明明与谢锜大将军不一样,他没有当王的心啊,可是,这一切为什么?
  是为了天下的老百姓吗?
  可是,任凭他怎么勇猛,他带出的兵如何能战,这不又失败了吗?
  我再一次被架在刀俎之上。
  风声鹤唳。
  人生再有多么不甘,也是惘然。
  这一次,我的哥哥没能逃得脱,在第二天,午门关斩。
  没有人去收尸。
  任那乌鸦啄了肉身去。
  任那下了七七四十九的汪洋之水包围腐烂去。
  好一个汴水流哇泗水流。
  流不尽这悲情冤屈。
  这一次,我也再没有机会留下宫中。
  哥哥刘雨锡做了我的掘墓人。
  我在宫中的一切计划全部落空。
  我的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结束了。
  裴相大和尚在赚了一大把名气,名誉满天时,信心爆棚,一心想西游至印度取经。
  已经有和尚到了国外。
  有更多的和尚跋涉在去西天取经的路上。
  裴相那晚来到北疆哈密。一水横陈,白浪滔滔。此岸望不到彼岸。
  虽然是秋季,雪已下得铺天盖地。
  芒鞋已烂。
  填不饱肚子。
  大和尚念着《心经》,希望有奇迹发生。
  可是大水凝滞,在结冰与未结冰之间。
  找不到过河的工具。
  《心经》救不了他。
  回头。
  除了回头,还有一条道,那就是:死。
  诵念《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渡一切苦厄
  渡一切苦厄
  渡一切苦厄
  渡一切苦厄……裴大和尚念到天色微明,突然他的头脑中升起一幅画面,百鸟啁啾,春和景明,花好月圆。
  呵呵,对于一个和尚来说,花好月圆是个什么鬼?
  是个什么鬼?
  和尚拍拍脑袋。《心经》啊,念到九九八十一遍,答案自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得回到初始。
  回到旻元寺。
  只有旻元寺才会有百鸟啁啾的美好景象。
  《心经》让他通透开朗。回到旻元寺,那里一定有人需要他。
  事不迟疑。
  快,从西北边陲到江南腹地。
  快,要快。
  秋天就是这样消失了。
  北国萧杀的罡风,越来越柔软,越来越生机盎然。
  江水如蓝。
  只有山中的杜鹃鸟在一声声地叫,叫到人的心揪在一起。
  杜鹃啊,你是有冤屈的吧,你是有长情的吧?
  在等人,还是在悼念?
  昔日的秋妃满头飘起了白发。
  岁月催人老。
  郦音,爱莲、秋妃……
  就这么老了。
  老了。

  ☆、30,芷萱 情了

  芷萱的父亲陈太傅在京城,知道了爱女病入膏肓,心急如焚。
  他差了宫中卫军数人,带了护身符,一路南下。
  芷萱那天穿了一件浅蓝的长披风,坐在刻了“锡”字的软轿上,在院子里听风。
  风中有雁阵的哨声。
  我的娘在一旁做着针线。
  这个姑娘,就像是她自己的女儿。
  两个人相依为命。
  芷萱的娘在一次醉酒后,神志不清,失足落水而亡。
  江洲是水天泽国,每年的夏季不知道淹死过多少人。
  芷萱哭干了眼泪,她只求天神快把她的命索回去。
  她提着耳朵在等风,风中会有消息来的吧。
  那一天,离开江洲数月的孙屯田来到了这座院子,如今孙屯田不是什么司马了,他到朝廷做官了,还是个刺史。
  孙屯田,呵,他现在叫孙三变,孙刺史。
  孙大官人进了院子,左看右看,摇摇头。
  他在院子中,看到了我的娘。
  当年刘道檀的妻,曾经是个热心的人,挑着担子进旻元寺帮忙,一年两场水陆道场,少不了刘氏夫妻的帮忙。
  而端午节,孙屯田还吃过这个老太亲手扎的咸肉粽子。
  可是,他现在不认识眼前这个老太。
  不是他势利眼,而是这个老太心如枯井,像院子中的太湖石一样,是个摆设。
  芷萱坐在院子里,膝上摆着她心爱的桐木古琴。
  她已有几个时辰不曾弹奏。
  泥塑木雕一般。
  但她的心里越来越急切,她盼望着有一阵风,来告诉她,那个走路铿锵的男人,不是朝廷要犯,不是谋逆。
  他没有死。
  可惜,我那时还如行刀背,并不知道我的哥哥是个蝶族。
  因为他沾了太多生命的血,命里注入了过量的阳气,他转世到了人间,变成了凡胎。
  要是我告诉芷萱,我的哥哥刘雨锡投胎到了京口,一个小县功曹的家里,做了人家的儿子,陈芷萱会不会气绝,然后求速速投胎来找我的哥哥。
  只是,我的哥哥真正不是凡人,投胎到了一个功曹的家里。
  功曹的老婆,也就是我的哥哥投胎到一个女人的肚子里,执意要给这个女人做儿子。
  这个女人出生于官家,父亲是当地的县丞,家教良好,知书达理,对丈夫刘功曹知易受知冷。
  只可惜,我的那个哥哥啊,即使转世,身上的杀气未除。
  他是一个杀气重重的人,即使是几斤重的胎儿,也能要人命。
  可是,他的妈妈,我的哥哥再转世,投胎给这个女人,却又要了这个女人的命。
  这个女人太善良了,既然这个孩子执意要来人间,还要祸害一个人,那就祸害我吧。
  一命抵一命。
  我的哥哥投胎的人家也姓刘。
  他的父亲刘功曹给儿子取名刘裕,希望他的儿子过上好日子。
  但因为刘裕生下来,眼睛未睁,他的娘就死于难产,刘功曹不喜欢他的这个儿子。
  后来,借说没有奶水喝,把小刘裕送给了一个很穷的人家,只是那个人家有一个女人刚生了一个孩子,有奶水。
  小刘裕就这样有了一个家。
  有奶便是娘,这是不错的。
  我的哥哥投胎了,他还是我的哥哥吗?
  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蝶族了。
  他背叛了我们的族群。
  可是,谁让他这么地想做一个人呢,真正意义上的人。
  说完了我的哥哥,唉,我哥哥的故事其实是说不完的,是啊,他投胎了,他的绚丽激荡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呢,眼下他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喝着奶。
  他是一个婴儿。
  哥哥去北方,做为襄兵统帅,几次打仗,,芷萱姑娘都知道。
  如果可能,他是为了她打江山。
  她奢望着。
  孙三变立在旁边,似乎是自言自语。
  他说他得了一首绝妙好诗。
  秋江渺渺芙蓉芳,秋江女儿将断肠。
  绛袍春浅护云暖,翠袖日暮迎风凉。
  鲤鱼吹浪江波白,霜落洞庭飞木叶。
  荡舟何处采莲人,爱惜芙蓉好颜色。
  芷萱是个乐痴,她瞬间有了些欢乐,说:孙大人拿了来,芷萱正好有一段曲子可以去配。
  那天,音乐如诉。
  京城里一支小队,快马加鞭,他们是专程来接芷萱进京的。
  那一年,她失恋了。
  她为之茶饭不思的男人,被砍了头。
  从此,情了,丝断。
  那个一生期艾,不服命运差遣,最终却被命运抛弃的芷萱娘,居然做了一个溺死的鬼。
  纵然有诸多的麻木,终究是给了她生命的娘。
  她已从悲伤里渐渐缓过劲来。
  这里,潮湿偏远的江洲,终究是不能呆了。
  第二天,家丁听候小姐的是吩咐,一顶轿子,把她抬到了江洲长亭旁边的鹂音阁。
  她是来与谢颐告别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从京城来,公子贵胄,可是又怎样呢?
  他把自己半山腰上,读书编撰文选的地方,取名叫做半山园。
  人在半山,一半看浊世,一半仰望清明上天。
  一个半仙。
  轿子轻巧,姑娘轻盈。
  很快,在那株芍药花前,姑娘轻移莲花步。
  那边的书生迎候了出来。
  像一株柳顾盼生姿,可偏偏这位公子布衣布袜,手里提了一支羊毫,刚刚还在奋笔疾书,忘了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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