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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枝灯-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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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醉乎八卦之间也。我放下酒杯,在叹了一声好酒之后,便继续追问道:“你那时候究竟是想得到伏音还是想得到天下?”
我对他的初衷纠结难放,这决定他是否是个渣男,也决定我是否会继续帮他。
赫连成抬眸看了我一眼,手渐渐握紧了酒杯。半晌,他轻笑了一声,似乎对我这个问题有些许嘲笑之意,说:“虽然上虚道长言得伏音者得天下,但这江山的每一寸都是朕亲手打下来的。”
我当真是小瞧了他。一个身处泥淖之中的人,太过容易信奉神明,所以我才会言伏音是若神转世。因为这样的人迫切地希望能有神力解他当时之困。
可赫连成终究是不同的,他可以依靠神明之力,但对于他来说,他更相信自己的能力。
“朕留伏音在身边,无关天下。”
赫连成如是说。
便在此时,舜苍由小太监领着走进了偏殿,小太监毕恭毕敬地说:“皇上,这位公子是上虚道长的朋友,他有几句话同上虚道长说。”
我回身看过去,他的容色冷冷清清,似乎比在双金馆的时候更加不悦了,不知在生什么气。他看了一眼赫连成,又看了看我手中的酒杯,手中黑面的油纸伞被他握了又握。
我想想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贪杯听故事,独自把他晾在外面确实不怎么好,于是小心翼翼地挪开一点位置,说:“要不要过来坐?落青花挺好喝的。”
“何时才能走?”舜苍冷冷地开口。
“这个要看情况嘛。”我思索了一下,“我…贫道是来渡化世人的,这事急不得,急不得。你来坐。”我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过来。
舜苍倒也没客气,将伞扔在一边就坐了过来。他的气势比赫连成还要盛,坐在那里的时候,仿佛整个宫殿都显得有些局促了。
我看舜苍这个样子,又想起来我到宫门时御林军对舜苍的态度,顿时对赫连成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
我痛心疾首地对赫连成道:“你身为一国之君,好歹也有点安全意识啊。怎么能什么人都轻易地放进宫里?”
我进宫进得太容易了,总让我觉得有些不爽。
我准备了好多花样,绝对惊天地泣鬼神,万物都为之变色,那些人居然没让我施展开来。为此,我还被舜苍嘲笑了一番,实在窝火。
赫连成低了头,似乎并不介意我直接称他为“你”,丝毫没有一个身为国君的自觉。他说:“上虚道长,朕没有多长时间了。朕想找到你,当初是你指引朕找到伏音的,你现在也一定有办法让朕再次见到她。”
我实在看不出他是一个将死之人,虽说他的面容的确不似以往那般有神采。
但他这样不顾安危地乱抓人入宫,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在死之前见伏音一面,可见他对伏音的执念很深。但有这样的他相护,伏音实在没有理由会变成寂魂。
我问了一句:“你知道伏音是渡者的事吗?”
“朕知道,”他的声音仿若叹息,“否则她不会失去仙骨。”
这句话真是说的毫无逻辑,搞得我是一头雾水。
赫连成的容色如荡开波痕的冷月,说:“第一次她出手救朕的时候,朕就有所察觉。加上道长您曾说过伏音是若神转世…”
“她救过你?”
赫连成点点头,眸色似有月下松涛起伏,说:“恩,她救过朕很多次。”
这话说得不假。
后来我从生死卷宗上看到赫连成登基之前有三次大劫,天凤星命护的赫连成在这三次大劫中险些丧命,可他都活了下来。
第一次是在妙香海。
那日与伏音相遇后,赫连成从画舫中的小榻上醒来,他很少醉酒,全因他醉酒之后很容易失态。他醒来,发现伏音在一旁守了他一夜。
赫连成显然不记得他拉着伏音的衣袖让她留下的风流债,疑惑地问:“你还在这儿?”
伏音清眸婉转,说出的是好似情话,但她柔柔清清的嗓音让这样的话平添了几分圣净:“你让我留下,便是为了赶我走么?”
这话怎么听着都觉得是在调情。赫连成也这样认为,看着这样清灵如寒霜的女子说出这样的情话,他险些招架不住。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没有人能抵挡这样温柔的美人儿。就像黑暗终将被光明吸引,她的笛声印在赫连成的心间,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眼眸里存着赫连成追求一生的宁静祥和。
从那之后,伏音跟在了赫连成的身边。
赫连成将伏音带在身边,尽管受到很多人的质疑,可他并不在乎。在伏音的陪同下,赫连成又去造访了多个名医,均得知南玉的腿治不好。
无奈之下,赫连成在南玉面前郑重许下承诺,待他当上了皇帝,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来医治南玉的腿。
这样延后的承诺,一般人都不会当真,更何况南玉自己知道他这双腿是治不好的。
但当时赫连成的表情是那样认真,即使是这样渺茫不切实的承诺,由赫连成说出来时,一切都变得十分可信,仿佛南玉下一刻就能站起来似的。
而那时的伏音,清眸看着南玉和赫连成两人,缓缓收拢了手指。
我不知道她那时在想些什么。据我猜测,兴许是她感觉到南玉和赫连成可能是断袖,心中略有不爽吧。
赫连成由青城去往同州与他手下的军队汇合,行船最快,可直达同州地界。走的水路名为妙香海,是南海的一部分,那里是伏音的故乡。
伏音因为下地府渡劫的事已经被她的父亲鲛王逐出族群,她在地府呆了很久很久,从来都没有回过妙香海。
但鲛王并非真得想驱逐伏音。
当初伏音受妙提尊者点化执意下地府,鲛王恶狠狠地威胁“只要你敢走出这里一步,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仿佛每个父亲面对儿女离家出走都会说这句话,而伏音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留下鲛王一个人形单影只老泪纵横。
伏音放弃了鲛族公主的尊荣而入冥界地府当个小小的渡者,这一举动让伏音成为众仙家眼中的奇女子。
即便是奇葩的奇,那也是奇,人贵在无双。
伏音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到那里。
她跟着赫连成一行人去往妙香海的路上,她每夜月色回时都会拿出自己的紫玉横笛吹一首曲子。
伏音的一曲妙音,世间实在难求。
起初赫连成身边的死士对伏音的出现多有戒备,但一路上伏音都不多言,只喜好吹笛子,也从未给赫连成添任何麻烦,他们也逐渐接受有一个女人跟在身边的现状。
毕竟他们是第一次见赫连成如此怜惜一个女子。
深夜月色溶溶,竹林潇潇。她的笛音起在这静凉如水的夜,能让人放下一切尘念,了断一切痛苦。
南玉坐在轮椅上,听到月落西山,待到余音袅袅亦散入了风中,周边人都安然入梦。
南玉望着月,淡淡问了一句:“姑娘可渡过一个叫千冢的人?”南玉担着记忆下凡历劫,自然知道伏音渡者的身份。
伏音对他轻盈施了一礼,说:“没有。”
南玉低了眉,浅笑道:“那就好。”
10。寂魂(八)
伏音夜夜吹笛,并非是为了卖弄才情,而是因为妙香海上的鲛女有以歌声惑人的恶趣味,常常会使人在行船中丧失方向。伏音以笛声静心,可让他们免去这样的灾祸。
以前鲛女会吸食人的精魄来修炼,自鲛族被纳入仙界的统治后,鲛女便再也没做过这般缺德事。
但是这个恶趣味还是流传下来了。
我能理解,仙都是很寂寞,喜欢没事找事,鲛族的那些女子就喜欢戏弄人,伏音除外。
伏音是难得一见的真好人。我见过不少仙界标榜纯洁善良的公主,个个虚伪得紧,天界的云舒公主在这方面又是一绝。
那些追兵并没有查到赫连成的行踪,所以一路上都相安无事。几天后,他们便来到妙香海的码头,赫连成雇船北上,去往同州方向。
云霞光散,柳丝放舟不系客。
上船的时,四人抬着南玉的轮椅,稳稳当当。青城最艳丽的风将伏音的衣角轻轻扬起,而后拂醉了她身后的赫连成。
他轻轻捉住了她的臂弯,而后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扯她入怀,打横抱了起来,他宽厚的怀极为温存。
伏音还没来得及晓得男女爱情之前便已经入了佛道,清心寡欲,一心就想着渡化世人。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样抱在怀里,不安和紧张几乎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却也没有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在赫连成的怀里,伏音的脸就像火烧一样红,绯然如霞。
赫连成在她耳边轻声叹道:“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他是指这几日的舟车劳顿让伏音受累不堪。
他们一干男人行路没那么讲究,伏音也就跟着没那么讲究。其实她本是仙人,也着实没有凡人的那些讲究。
更何况对于伏音来说,只要有紫竹笛在手,她从未求过别的。
伏音在凡间不能妄动仙术,她又不懂得舞刀弄枪,所以除了吹得一手静心的好笛子之外,她与青城娇弱的女子并无两样。
这让伏音吃了大亏,也有了大幸。大亏是在战场她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负累;大幸是这样的她能博得赫连成的怜惜。
我在这方面也吃了大亏,也有大幸。大亏是舜苍从来都不会像赫连成这般怜惜人;大幸是我打架从不用找人帮忙,单挑没商量。
果然我还是应该温柔一点。
*
是夜,船行于妙香海。海上清风送明月,波光粼粼,像碎银在波面上涌动。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与以往相同,并没有什么特殊。
伏音用法力隐了周身的仙气,确保自己不会被鲛族人发现。可这世间的事情都逃不过一个“巧”字。
明星繁繁起,夜色正好,撩弄人思。
赫连成邀伏音去船头上喝酒。酒不如碧净美,赫连成醉后容易失仪,所以他很注意控制酒量。伏音一杯接一杯未停,倒也没有什么醉意。
两人相对而坐,话不多,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天上的云正像海里的浪一样开始翻涌,卷着一波一波的雨气,慢慢聚集在妙香海的上空。
凉风习习,却凭空起了寒意。赫连成见她露出的皓白手腕以及那单薄如纸的身形,起身将自己的袍子脱下,轻轻搭在伏音的肩头,低声说:“不要着凉了。”
伏音是个仙,本身就没有什么冷暖可言,可那一刻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暖意。她心中起了一丝异样,那是一种她从来都没体会到的感觉。
顷刻间,风声呼啸,卷千层浪,狠狠击了一下船身。
原本行驶安稳的船在翻滚着的巨大浪花面前如一夜荡旋在急流中的叶子,狠狠地晃荡了一下,开始逐渐地失去了控制。
黑色的风将船只吹得周身摇晃,翻卷的浪花一次一次地涌向船底。赫连成将伏音揽在了怀中,看着扑到船上的浪花,危险地眯起了暗眸。
远方传来一阵又一阵美妙的歌声,哀哀凄凄,绵延不绝,有让人迷魂颠倒的神力。
船上所有的人都醒了,纷纷跑到船头去查看情况。
伏音心觉不妙,从赫连成手中挣脱,轻轻一踏到了船尖儿,清冷的眼望穿了海底。
海深处浮现的是一个鲛人。海光波动,那人就像镶在一块巨大的菱形冰体里面,散发着诡异的蓝色光芒。
幽蓝色的长发在水中荡漾,细长的眉入鬓,英挺的鼻梁,薄唇犹似冰泉不带半分血色,双眸略显惆怅,下身为鱼尾,鳞片七色,熠熠生辉,为这深蓝至墨的天地添上唯一一抹别样的色彩。
只是那鲛人看着伏音的眼睛当真忧郁得难言。
鲛人抿了抿唇,手腕一翻,挥舞着手中的血色三叉戟。万千冰片在海中碎裂,每一片都有灼灼的银蓝色的光,他尾上鳞片的七色愈发的夺目。
一个巨浪从海底掀起,将整艘船都冲到了半空中,倒了一个个儿,然后“啪”一下掉在海面上,一点点尽数没于海里。
数人的身形如尘埃在茫茫大海中都显得如此渺小,就像蜉蝣缓缓地沉了下去。
伏音沉入海中,双腿渐渐长出了鳞片,人身鱼尾,金子一样的鳞上散发着七彩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深海。
在我看来,那真是美得醉人,能拥有如此美丽鱼尾的伏音,这千年来一定是积善积德。
如鱼得水,她从海面上一跃而出,溅动了一波水花。
她尾下翻涌着墨色的云朵,将她整个人都撑在半空中,紫竹笛从她袖中飞出,伏音接过,横在唇前,从她唇下流淌出醉人的乐曲,要比远方哀戚不绝且十分烦人的歌声好听上数倍。
刚刚大作的狂风亦被她的笛声抑住似的,缓而轻的呜咽着,声音就像一只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兽。
风渐渐沉住,但伏音抚笛的手却变得震颤。
原因无他,她看见了在海面上的赫连成。
我说过,赫连成这个人自小就不凡。
殊月国的子民骑马是个好手,但下水却不行。他手下的那些死士一个个全是旱鸭子。赫连成自小就觉得如果不幸落水自己因不会凫水而淹死,这死得真是太冤枉了,所以他幼时便练就了一身的好水性。
我不得不感叹,这个少年真是太有远见了。
赫连成凭着自己的力气游了上来,而且手中还拖着南玉,冰冷刺骨的海水源源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可他将南玉放在一块浮木上之后,又猛地没入了海面。
不久赫连成又拖上来一个人。
就这样,反反复复,大约十几人都漂浮在海面上,就像一颗一颗的小黑豆,无法出来却也不会沉下去。
什么都无法形容我在生死卷宗看到这一幕时感受到的震惊,赫连成让我感受到身为一个弱小的人类身上令人震颤的一面。
长音殿琉璃灯壶荡开来淡淡的芳香,窗棂角边窜出一朵长阿兰,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赫连成的眸色深沉如夜,手指收紧,嗓音暗哑:“朕在妙香海遇上了风浪,打翻了整艘船。朕就看着阿音就那样消失在朕的眼前,可朕什么都做不了。”
我当时还未在生死卷宗上看到他救人的英举,只觉得人命在天力面前就是如此的脆弱。
但当时,他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而是,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
沉默了半晌,赫连成眼眸里有波光流动,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好事:“朕沉入妙香海海底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脸从深蓝色的水波中浮现,她的身后是月亮的倒影,朕…好像看到了仙人”
赫连成救人的事被他一语带过,仿佛对他来说这实在无足轻重。后来我去翻阅生死卷宗才又看到这一段故事。
我想起天界的云舒公主曾遇了一只前爪受伤的灵狐,小心颤颤地将它抱在怀里,走访了各大神仙的府邸仙宫,苦心求取解救之法,连对药理一窍不通的雷神都被她找上了门。
最后云舒才找上了药仙君,药仙君看着她怀中微微颤抖的小灵狐,只念动了一个咒语,小灵狐都欢快蹦跶地围着药仙君乱转。
然后身娇体弱的云舒就累晕了过去。
从此云舒公主善人待物的美名就在天界流传开来。
能作到如此地步,也令本尊醉心。这也是我对赫连成颇为欣赏的缘故。
他将那些死士都送上浮木之后,又重新扎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海水涩得他声音都嘶哑了,可他口中一直在喊伏音的名字。
当时赫连成已是精疲力竭,他的头刚刚露出海面,大口吸了一口气,又潜入水下寻找。当时已是深夜,他借着月光救那些人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以至于再找伏音的时候,连他自己都难以保命。
他沉浸在深海的浪涌里,最后一丝力气从他体内流走,他再没有力气挣扎,嘴中不断地冒出咕噜咕噜的气泡。我曾看过无数人死前的眼神,那么狰狞和不甘,可赫连成只有不甘。
我猜不透他不甘自己这样死去,还是不甘未能找到伏音。
伏音终在此刻出现。
她窜入水中,鱼尾划出动人的弧线,长长的发已经变成蓝色,清秀的脸穿过冰冷的海水,突然变得浓丽起来。鱼尾波动出最美的涟漪,尾上的鳞片开始闪耀着日月之辉,比那夜明珠都要夺目。
她纤细的身形游动到赫连成的面前,纤长细白的手捧住了赫连成的脸,将他他整个人都立了起来。贴近的是她雪透的脸,还有清灵无尘的眸,以及那冰冷的海水中依旧温暖而绯灿的唇。
赫连成仰首,伏音低头,一朵滚涌着的气泡从海底某一处浮了上来,越翻越大,终调皮地在他们身侧咕噜一声破成小水花。
恍惚间,赫连成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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