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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枝灯-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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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君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哆哆嗦嗦应和了几句抱着孩子便溜了。

    听说但凡有秋离要经过的地方,那个小孩子便会先避之三里。

    那次,楼轻没能忍住笑。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并不那么讨厌秋离。

    楼轻渐渐习惯有秋离陪着,渐渐明白秋离的心思,也渐渐明白自己的心思。

    她不傻,也不想装糊涂。秋离因为南玉的事动了怒,楼轻终于掂量住自己在秋离心中的分量,所以便将一切事挑开。

    两个人在一起,日子没有那么难过。

    那时她甚至想到要给秋离生个孩子。但这种事,只消是想想便觉得害羞。

    与秋离同床共枕的那个晚上,楼轻觉得这一辈子都没那么怂过。

    她躺到床上闭着眼不敢睁开,一边装木头一边又听着秋离的动静。秋离躺在她身边,一开始大口喘着气,后来又深呼吸了好几次,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

    而那时的她,一晚上没睡着也就算了,连翻来覆去都不敢。

    楼轻觉得没关系,以后日子还长,还有机会。

    她以前觉得时间真长,现在又觉得时间真短,和秋离在一起,好像好多事都没有来得及做。

    这一切都结束于君禹,他将秋离剑折断,碎了秋离的魂魄。

    等楼轻回来的时候,秋离剑已经被碎成了几块铁屑。魂魄,剑身,都不复存在了。可笑的是,下斩杀令的,是她一直效忠的天帝。

    她知道天帝是害怕了,所以才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那日楼轻闯入了凌霄宝殿,手中的穿云枪如竹箭飞梭,直直钉入了天帝坐着的龙椅,正好从他的腋下穿过。

    不由分说,各位仙家纷纷起了玄法,全都直指楼轻而去,而所有的攻击,楼轻都承受了个干净。她身上灼眼的战甲被催得裂痕斑斑,她跪倒在地上,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全身已经痛得麻木。

    似乎这样,心就不会痛了。

    她将自己的战盔摘下,搁在了光彩照人的白玉地板上,然后将穿云枪收回了手中,对天帝说:“从此天界再无楼轻。”

    没有人知道她的愤怒,没有人知道她的痛苦。如果那坐在三界第一把交椅上的人不是她父亲生死相护的天帝,那把穿云枪穿过的一定是他的心脏。

    秋离。

    这三千年,单是想到这个名字,她就觉得痛得难以呼吸。她怎么就没有能护住他呢?

    舜苍双手捧着秋离剑,把他交给了楼轻,楼轻在舜苍面前立下血誓,定会爱之护之。她答应了舜苍,也答应了她自己。

    她怎么就没有护住他…。

    楼轻以为往后都不会再见到秋离。三千年她在人间游历,带着前世的记忆,又以凡人存在,这样下去,她终会湮灭消失。

    楼轻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期盼死亡的到来。对于楼轻而言,死亡是一种归宿,秋离还在那里等着她,还有弘德神君和陇云仙子,他们一定会喜欢秋离。

    三千年过去,她在她的鬓角发现了第一根白发。她明白,她期盼的死亡马上就要到来了。

    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她收了一个徒弟,那个木头脑袋追求剑道巅峰,为人宽容仁厚,虽然脑袋愚笨了些,但在剑术上有着极高的领悟能力。

    楼轻将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他。

    楼轻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秋离还会回来,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秋离还会离开。

    从昏迷中醒来的楼轻已经全然忘记了秋离,但她并不排斥秋离。

    秋离对她很好,让她在失去记忆的那一段时间里并没有多少空余的时间去害怕,因为那些时间都被秋离占得满满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秋离会对她那么好,好得让她有些害怕。

    直到五绝阵里丛生的阵法让她渐渐地想起一些事情,模糊不清的事情。五绝阵的运行规法在她脑海里绞成了乱麻。

    那些记忆从莫名的地方涌来的时候还伴随着万箭穿心般的剧痛,痛得她四肢百骸都麻木了,站都站不起来。

    她是怀着近乎疯狂的愤怒和兴奋用穿云□□透了赤眼妖魔的心脏。

    楼轻带着她以前俯仰天下不屑一顾的眼神,踏着最轻慢的步伐去查看她的战果。脚下的雪被她踩得一深一浅,她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看见那双赤色的眼睛有着星火的光芒,望着她的眼神既炙热又温柔,然后他用极为沙哑的声音说:

    “喜欢…”

    秋离的眸子里映着楼轻的身影,千百年都未曾移开过视线。

    细细的雪落在楼轻纹着牡丹花纹的肩头,秋离却没有力气给她拂去。秋离张口想说什么,却难以发出声音。

    秋离想告诉楼轻,他们第一次在枕云宫相处的时候,他就想给她披一件衣服。他看着她孤独寂寞的身影,特别心疼。这样坚强的姑娘,本就该让人好好放在心上疼的。

    以后没有了他,那要怎么办?

    他望着楼轻身后灰蓝色的天空,凉雪落在了他的脸上,楼轻的面容在他的眼前渐渐模糊,最后,归于黑暗。

    楼轻连震惊都未来得及感觉到,重重白光刺痛了她的双眼,再望过去的时候,那空茫的雪地上只有一把断剑。

    剑柄处有一处小小的凹痕,不易察觉,却刻在了楼轻的心间。

    她说不出来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感觉。惊讶、愤怒、后悔、震惊、疼痛,五味杂陈,像盆冷水一样从她的头顶浇下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白。

    “秋离…”

    她哑着声音唤出这声,喉咙里翻上一股腥甜。

    她连哭都没有,极为沉默地将断掉的秋离剑握在了手心中,然后抱在了怀里。秋离剑没有任何锋芒,就算有,剑刃也不会伤楼轻半分。

    她翻身躺在了雪地上,厚重的积雪似乎能将她渐渐蜷缩在一起的身子埋没,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停。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股烈火,在寒风的助势下肆意地吞噬着丹山的树林。丹山迅速没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满山的梅花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直到将天亦烧成了血色。

    玄色衣袍被热浪卷得狂乱,从火海中缓步迈出一个长者,眼神神秘而深邃,手中还拿着一条青青柳枝。

    转冥王终于找到了楼轻,然后将柳枝递到楼轻的面前。转冥王说:“你一定有很多想问的吧?这…能让你恢复记忆。先下你功德已满,不日便可得道成仙,天帝愿再封你为天界第一将军。楼将军,随本王去冥界走一遭吧。”

    楼轻缓缓睁开了眼,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带着数世的疲累。她从地上站起来,殷红的衣袍像是下一刻就能消失在这无边的火海中似的。

    楼轻慢慢抬眸看了转冥王一眼,半晌,她轻声说:“我没有什么想问的,我也不会回去。”

    转冥王看着她怀中的秋离剑,低声道:“秋离仙君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助你成仙。”

    她迈出一步,踉跄了几下才稳住。听见转冥王说这一句话,她苦笑了一声,说:“这道得之无用,这仙成之无能。成仙能让秋离复活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结果。

    果然,转冥王摇了摇头。他问:“楼将军何必如此固执?秋离仙君堕魔是必然的事,如果让你选择,你会不会杀了他?”

    楼轻虽叛离天界,却一心坚持正义,秋离滥杀无辜,如果这一切由楼轻了结,她一定会选择杀死秋离。

    楼轻想了想说:“我没有这样的选择,秋离从不会让我为难。”

    被烧枯的树枝猛地掉在地上,溅起带着火星的尘风,一时浓烟滚滚。

    楼轻转身,脚下是一条通向天尽头的路,目可视的范围里全是跃动的火光。楼轻说:“我不信你说的话。九羲告诉过我,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有对策,我朝着这条路走下去,总能找到办法。”

    楼轻刚才就在想,她一直想变得更强,一直想要留住一些她要留住的东西,可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即使再愤怒,她都无能为力。

    就像秋离一样,曾经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又消失过。冥冥中有缘有劫,她什么都掌控不了,她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在下一次秋离出现的时候好好珍惜。

    哪怕他再消失,她都不会觉得孤独。

    记忆,至少她还有记忆。

    她抱着秋离剑越走越远,秋离画过的眉梢尽是疲倦和轻淡,眼眸里火星飞扬,蕴着淡淡的华彩。

    楼轻只是有些遗憾,那天晚上她抓住了秋离的衣角,欲言又止。

    她想说的是:“我虽然不记得以前了,但我记得我喜欢你。”

    转冥王在原地立了良久,他将地上的银梨穿云枪捡起来,穿云枪到他手中的那一刻便迅速腐蚀,不复旧日光泽。

    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横流翻涌的火焰中。

    从升腾的火障之中渐渐飞过来一个豆大的火苗,像是舞动的蝴蝶,翩然飞到转冥王的身侧,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冥王拿出柳赤银烛将心火牵住,火心当中渐现渐隐一个“怒”字。

    楼轻这个人比谁活得都通透,比谁都看得开。转冥王那时便明白,让人放下执念,其实也是一种执念。

    摇事落,向空山,休问杜鹃。

    ——《声声慢》

 55。情冢(一)

    我沾了碧净酒,眼前人影幢幢,连坐着都有些如在云端。

    舜苍坐我身边,轻轻替我擦着我嘴角的酒迹。

    他醉人心神的眸子在我面容上流连,也不顾旁人在场,偷吻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在我耳边说:“不许再喝了。”

    臭流氓。

    我暗骂了他一句,头沉得厉害,往舜苍身上靠了靠,闭着眼想醒醒酒。

    凌霄宝殿的仙云流雾被清扫的一丝不苟,宫殿显得愈发庄重肃穆。尽管周围笙歌美酒笑语连连,但这浮动的空气却有着莫名的尴尬。

    只因今日朝夕宴来了一些天界不怎么欢迎的人:将天界搞得鸡飞狗跳的第一代魔族女统领的我,还有将天界搞得鸡飞狗跳的第二代魔族女统领千冢。

    还有一个为了我把天界搞得鸡飞狗跳的苍劫帝君。

    歌舞起,彩衣的小舞仙姬缥缈的云袖在我眼前如云蒸霞蔚,眼波流转,斐灿生辉,如浮生长梦,不知何时。

    在差小灵鼠去追查楼轻下落的时候,我收到了君禹派人送到冥界的帖子,请帖的内容,不过是邀请我去朝夕宴。

    我本意不想去,他几欲置秋离于死地,这笔账早晚要跟他算清楚。只不过他在请帖后附了一样东西,让我没办法不去。

    附上的是一条白毛的尾巴,尾巴尖儿上还有一撮红毛,能将尾巴长成这般奇葩的,唯有千冢的九尾狐一族。一张纸条上龙飞凤舞书着俩字:千冢。

    君禹抓住了我的软肋。

    千冢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魔族的魔尊。一旦千冢出事,魔界势必大乱。千冢受邀参加天界的朝夕宴,不占主场优势,万一他真对千冢下手,我怕千冢会吃亏。

    但事实上,我不用如此担心,千冢来的时候比我威风多了。

    我有朝夕宴的帖子,自然是畅行无阻,而舜苍只要带着一张苍劫帝君的脸就好了。我们二人入殿的时候,我明显听到大殿中的仙家倒吸了一口凉气,均是侧目而视,眼神古怪。

    坐在凌霄宝殿主位的天帝身着银线勾飞龙的天袍,狭眸淡然地看着殿中的一切,威严如他周身的仙气一样弥漫开来,让你不觉得压迫,却不敢放肆。

    尽管舜苍上次很不给面子地砸了凌霄宝殿,但天帝似乎对他很是包容宽仁。对于舜苍的到来,他依旧很和蔼地唤了声:“苍劫帝君。”

    舜苍只顾着拂去我肩头上仙雾凝成的露珠,连看都没看天帝一眼,只极为礼貌地“恩”了一声。

    我当无事发生,很淡定地向天帝打招呼,道:“老头儿。”

    天帝慈容带笑,脾气温得不像个帝王,好像什么事都不会惹他生气,让我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这位竟是下令斩杀秋离的人。

    “你就和帝君坐在上座吧。”他指了指他右手边空出来的位子。

    我懂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此番前来也不是滋事挑衅,便拉着舜苍落座了。

    不得不承认,天界的菜品的确比魔界的好些。盘中的珍珠蜜杏露十分诱人,蜜色的小杏肉被雕成一朵一朵的袖珍花,酸酸甜甜得极为好吃。

    我这边吃了没几口就来了让我反胃的人,从云雾迷蒙中缓步而来的两个身影若隐若现,并肩而出。

    君禹清眉俊目,浑身的气度真不知要比这瑶池的仙家好上多少,凉薄的唇还有若有若无的笑,白袍不沾半点尘埃,一派的傲然。

    旁边的仙子身着淡粉色的罗裙,衣上纹着缥缈的花纹,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小女儿的模样,在君禹身边显得像只精致的金丝雀。此女子是我的老对头,天帝的心头肉,公主云舒。

    “参见舟卿神尊,云舒公主。”

    君禹的手环着她的肩膀,云舒极为乖巧地伴倚着他,两人亲密无间,好似神仙眷侣,接受众人的拜见。

    舜苍漫不经心地将他手边的一盘精致的莲花酥递给我,极为不正经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说道:“怎么不见千冢?”他似是似非地瞟了一眼君禹,似乎很是介怀。

    我想了想,道:“恩。。。大人物总要最后出场。”

    君禹和云舒亦同天帝行了礼,来回寒暄了几句,两个人便坐在了我右前方的位置上。君禹看见舜苍,唇角勾着轻蔑的笑,举杯敬酒。

    舜苍对于君禹的挑衅向来不会视而不见,拿起桌上的碧净酒就仰头灌了一杯,争锋相对之气跃然而上。

    云舒气势汹汹地瞪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退位的魔尊。不知一会儿正主来了,您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我一时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把矛头对准我,只能笑着答:“我没什么身份,就是陪酒的,陪帝君的酒。”

    云舒眼神在舜苍的身上转了转,张口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脸色不是很好。她脸色不好,我就开心,我开心舜苍就开心,所以云舒的脸色更不好了。

    这真是一个愉快的循环。

    原本朝夕宴就是为仙家而设,所以宴上没有诸多的规矩,诸位仙家博弈取乐也是有的,越是在宴尾越是热闹。宴首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持重拘束,又碍于天帝在场,自不好有所放肆,只是饮酒作乐,也极为快哉。

    君禹极为体贴地夹了一块糕点给云舒,素日里傲气的脸同云舒说话时却十分温和近人,低声说着:“多吃一些,才准你去跟其他仙子玩。”

    闻言,云舒脸一红,嗔道:“就你管得多,都要赶上我父皇了。”

    君禹从容地笑了声。

    我口中的杏差点没酸倒我的牙。我开始发自肺腑的反省,难道素日里别人看我和舜苍秀恩爱也是这种感觉?

    哈。一股子酸臭气。

    我不禁笑出声,竟有些得意。心中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往舜苍身边靠了靠。

    我还在深刻地反省,朝夕宴的大人物终是姗姗来迟。

    不得不说,千冢出场实在是有些震撼,比我有派头多了。

    那些个神仙都坐着腾云驾雾佩兰青的仙轿而来,只独独千冢一人骑着点了金睛的白虎。白虎要比寻常的虎大上几倍,以至于千冢坐在上面就像一只小鸟翩翩落于其上。

    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

    禽兽。

    飞禽走兽,应有尽有。放眼看过去,奇形怪状,全都是刚刚成了形的小妖。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凌霄宝殿,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脸上皆没有对神明的敬畏之情,反倒一脸的新鲜,东眺西望窃窃私语,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金漆门外涌了进来。

    若不是他们个个手中都拿着朝夕宴的请帖,我定要以为千冢是要带人攻打天界来了。

    金睛的白虎迈着轻慢的步伐,高高竖着尾巴,脑袋扬来扬去,身子也一扭一扭的,极为傲气。待走到天帝面前,白虎曲腿低身,千冢芙蓉花面的绣鞋轻轻点在白玉地面上,立稳了身子。

    千冢身着银紫色绣着繁复花纹的罗衫,外头披着如云如雾般的薄纱,峨峨发髻上簪着小花钗,纱下欲隐欲现的雪肌吹弹可破,身段如柳如芙,黛眉梢尽是一段风花雪月。

    这等容貌,天上地下都十分难寻。

    千冢缓缓抬起右手来,纤纤玉指结成一朵兰花,轻轻翻了下手,她身后小妖手中拿着的请帖皆都化作金粉,纷纷然然落了一地,如同黄金铺地。

    千冢眼眉娇俏,撩人心怀:“我手下的小妖没什么见识,跪在我的宫殿外求我带他们上来见识见识天界的朝夕宴,我被烦得没办法,只能应允了下来。只可惜南天门外的守将不让他们进,我便捏了些请帖,还望天帝莫要怪罪。”

    她眼中似乎还含着委屈,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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