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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魔录-第3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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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情形现在有点古怪,屋檐上的孔缇,街尾处的邓禹子,这两个本该不共戴天的死敌此刻竟都在怅然出神,而另一边的伊貉此际也低着头做思索状,一时无语。
“等等……”伊貉豁然抬头,首先打破了寂静,“……邪鹜,你刚才说那个夏侯通不是人?而先前那些乾家神人经过时,也是说来抓老鼠的吧?”
“是老鼠精。”身后的况飞雄替他补充。
“嗯,来抓老鼠精。”伊貉立时改口,“现在夏侯通离奇的跑了,乾家神人也追老鼠精去了,你又说这夏侯通不是人,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断……这个夏侯通就是那老鼠精呢?”
“大有可能。”庞璞表示认同,“如果连我都可以察觉那股奇怪的气息,那么身为降妖伏魔之士的他们就更没有辨别不出,他们路过这里并不是偶然。”
伊貉一抬头,月光将他的铜面具映照得明熠熠一片:“要确实才好!他刚刚为桓公立下大功,正得桓公器重,才封赏了官爵,倘若弄错,那可有大麻烦!”
“宁枉勿纵。妖魔结交权贵,绝不是贪图人间富贵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放任他去,那才是大麻烦。”这个观点是庞璞从定通口中获知的,此际说出来却令伊貉竦然心惊。
“墨家义士现居于何处?”伊貉转头问超节豪。
“北城外武卒中军寨。”
“灵雀,你即刻前往武卒中军,传大司马调令,引兵围住墨家军帐,事情弄清楚之前,勿使墨家一人走脱!天鹰,你循路去找乾家神人,把我们的疑虑都告诉他们,请他们来帮手!”
“诺!”况飞雄和超节豪应声而去。
伊貉又一拖庞璞,庞璞身子一震,终究还是让他拽住了自己:“邪鹜,你随我立时去见大司马!”
“苟活性命之身,再见桓公何益?”毕竟感大司马恩德,心内有愧的庞璞叹道。
“关于那夏侯通也好!还是说你如何死而复生的经历也好!总之要告诉桓公,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对付那些东西!”伊貉不由分说,拉着庞璞就走,庞璞心下一动,倒底还是相从伊貉而去,只是临行前又看了邓禹子一眼。
“是你的师兄?还有来寻仇的?我现在不管!总之城中不可寻衅滋事!”伊貉的声音越过庞璞的头顶直传到邓禹子耳中。
邓禹子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看着伊貉与庞璞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原先闹哄哄高手云集的街角,现在只剩下他一个……还有屋檐上遥遥相对的孔缇。
“好吧,现在没有人来打扰了,你可以来报仇了。”邓禹子转过身子,看着孔缇。
孔缇并没有起身,仍然维持着抱膝安坐的姿势。
“五十年了,我做梦都想把你的头颅取下,就像你们对我的同袍做的那样。”
“我难以理解这种因为各事其主的杀戮而产生的仇怨,但我还是钦佩你对王荆州的忠心……”
“忠心?不,我连王平子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现在也早已托庇新主门下,谈什么忠心?我只是愤恨你们卑鄙的手段,下药、偷袭、以众击寡,还有你在我头上留下的印记和对我那些生死兄弟的屠杀。”
“绝人就是绝人,不用这些手段,恐怕我的人就会损折太多,我从不认为我的手段有什么卑鄙之处,可你们却像豪门大户那些矫揉作态的贵族一样去讲究什么武者的荣耀和尊严,可笑!厮杀之后,只有活人和死人,而死人拥有再多的荣耀和尊严,也只是个死人而已。”
“这就是我痛恨你的地方,你践踏了武人的存身之义,我要在面对面的交锋中挫败你,击杀你,就像扫除污秽肮脏的尘垢。”
“那么一大把的年纪,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幼稚,我算是明白了,你对我的仇恨是因为心有不甘,你总觉得是我的偷袭令你猝不及防,是那种耻辱的感觉折磨你至今,好吧,现在我们可以面对面,堂堂正正的打一次了。”邓禹子挺直身体,斗笠下的表情却并没有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那么轻松。
虽然所谓武人的信条对邓禹子来说是那么无稽可笑,但是对面的这个敌手却绝不是可以用一种轻慢的态度来应付的。
因为这个敌手曾是绝人——冠绝天下之武人。
这是五十年前一场争权夺利的权贵倾轧而带来的仇怨,起源于琅琊王氏之间的一次暗杀。
权臣王敦对自己势力越发壮大的族兄王澄深为忌惮,早就有心除之,然而王澄神武绝伦,麾下又有二十名武艺剑术冠绝当世的高手拱卫,这二十位高手便被称为绝人,令王敦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通过当时身为王敦幕僚的殷家祖父推荐了手下的这一批赤墨神杀剑士,先下药,后于夜间突然发难,一举将被醉倒麻翻的绝人尽数屠戮,并将荆州刺史王澄扼杀当场。那时孔缇不过二十余岁,于绝境之际潜能爆发,在被邓禹子一剑穿颅的情形下强自支撑着杀出一条血路,也成了唯一一个幸存者,自此流落江湖,最终却投在了陈郡阳夏谢家的门中。
(按:《晋书》卷四十三:时王敦为江州,镇豫章,澄过诣敦。澄夙有盛名,出于敦右,士庶莫不倾慕之。兼勇力绝人,素为敦所惮,澄犹以旧意侮敦。敦益忿怒,请澄入宿,阴欲杀之。而澄左右有二十绝人,持铁马鞭为卫,澄手尝捉玉枕以自防,故敦未之得发。)
如今涉事之人多已作古,便仅存的两个当事者也都已年过古稀,白发苍苍,然而这段仇怨即便五十年后,却仍令孔缇念兹在兹,无时或忘。
邓禹子做好了准备,迎接这最后一位绝人五十年积聚的仇恨之击。
第097章杀意渐消
出乎意料,孔缇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抱膝而坐的姿势也纹丝不动,看到这个情形,邓禹子将自己本已蓄势待发的浩博罡力气劲略略收敛,对方既然毫无反应,自己也不必显得太过郑重其事。
孔缇忽然笑了笑,这个表情令邓禹子觉得分外诧异。
“你固然卑鄙,但还没有无耻到极点,你收回了气劲,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形并不对等,你不想让我觉得你在如临大敌,说明你还是要面子的。”
“蠢!我收回气劲是因为我不愿意无谓的浪费力气,面子?毫无意义的东西,在生死存亡之际这种东西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实际的用处!淮南孔缇,我们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能不能别总是说这种无聊的笑话?”
“面子!你就是要面子!我已经发现了。”孔缇的表情很平和,简直不像在面对着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是为了面子,你不会于今晚出现在这里,那个什么……矩子令是吧?我知道墨家的典故,矩子令只是一块铜牌而已,对于你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杀手来说,又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呢?”
“人年纪大了,废话就是多,来!你倒底动不动手?”邓禹子没有再反驳,不过在说话的时候,似乎自己心中的杀意也不那么浓烈了。
“好吧,我承认。”孔缇拍拍手,从屋檐上站了起来,这个举动引起了邓禹子的凝神戒备,不过他很快发现,孔缇却把脸望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乾家之士和会说人话的黄狗远去的方向。
“在刚到这里的时候,我恨不得立刻便能杀了你,我想我一定很乐意看到你的头颅被我的剑锋斩下,不过,这种心境至少在现在有了点变化……”孔缇转过头,看在邓禹子脸上,“……我忽然不是很想杀你了。”
和我一样,邓禹子在心里道,不过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双目一霎不霎的与邓禹子对视着。
“在看到了这种光怪陆离之后,在听说了这些古灵精怪之后,我觉得这像是提醒了我,可以先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上一次我们对峙是在广良城中,还记得吗?那个白衣衫的仙长?那时候我同样没有那么杀意坚决。”
“你是说古灵精怪让你忽略了自己的仇恨?”邓禹子冷冷的接口,手中的铜纹古剑却在不经意间下垂了寸许。
“是提醒我新的危机,从而使我不得不先把个人恩怨抛诸脑后,你虽然卑鄙可厌,但总算还是个人,不是那种吃人的东西。”
“人同样吃人,有的时候比那种东西吃的还要凶残……”
“你杀人,但至少不吃人,想到这一点,我觉得还是值得欣慰的。”
邓禹子用歪了歪头的动作表示对孔缇说话的反应,沉默之中,手中的铜纹古剑垂的更低了。
“我要先去找那些人,我忽然很有兴趣看看这件事怎么解决。”孔缇活动了一下手指,捏的骨节格格作响,“至于和你的仇怨,我想在以后总有机会来解决的,只希望你活的足够长。”
“今天不打算报仇了?”邓禹子冷笑,“可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为了绝除后患,要在今天先杀了你呢?”
“我要是你,就不会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为自己挣面子。”孔缇看也没看邓禹子,根本就没把这种似乎略含威胁的话放在心上,“你我都清楚,其实我们今天再无交手的心情,我要跟去看看那些伏魔之士,你呢?”
邓禹子不得不承认孔缇说的很对,将铜纹古剑推入腰间剑鞘,拉了拉遮住颜面的斗笠:“这种事,邓某就不奉陪了。”
“差点忘了,你还要为你那主子卖命呢。”孔缇行将动身前,却又跟了一句,“你那个师弟还挺不错,分得清轻重主次,哦,他好像说过你那主子有问题吧?”
邓禹子心中一震,赫然抬头,却听衣袂风响,孔缇青袍飘闪,已然飞身而去,身后背着的长剑分外醒目。
……
“吾只问你,为何死里逃生之后,却不返归吾处,禀告此事?”
桓大司马此刻在玄绸里衣之外罩了一件宽松的长袍,整个人竟多了几分如名流士子般的洒逸之气,只是面上沉肃的表情依旧。
庞璞立在寝宫暗红色的地板上,皎洁的月光把他的后背映照成雪亮一片,身边则站着默默无语的伊貉,铜面具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波,这是宫灯烛火摇曳的影子。而在寝宫门外,不时探出几位剑客的头来,他们是负责宿卫的翟翳、尹靖及韩霓、卓秋依,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关注,如果不是伊貉火急火燎直拖着庞璞径入其内,他们便会急不可待的围在邪鹜跟前问长问短了。
庞璞距离大司马不过十步之遥,这是一个足够靠近的位置,也是大司马给予自己心腹的荣宠,然而在大司马听完伊貉的禀报之后,却首先反问的是这句话。
“为了复仇……”庞璞几乎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生生忍住,他并不想暴露自己与赤墨神杀剑士,以及与殷家的关系,在这一路上,他已经做好了筹算。
“因为小人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查出这件事的幕后主谋。”庞璞最后这么说。
大司马看着庞璞裹头的灰布、粗劣的短衫还有裸露在外满是泥垢的小腿,眉头不禁微微发皱:“你难道没有想过,借助吾的力量,会事半功倍?”
“其间牵涉神鬼虚妄,小人诚恐桓公……桓公难以置信。”庞璞的解释还算合乎情理,每一个公府剑客都知道大司马是不信鬼神的秉性。
“禀实而告,才是正道至理,何必诸多顾忌。”桓大司马忽然叹了一声,“你看羽媚便不像你,一俟被救回,便携伏魔之士返吾府中细述此事。”也许是想到了那之后曾掀起的纷变惊澜,也许是想到了莫羽媚的香消玉殒,桓大司马一时陷入了默然追思之中。
庞璞全不知情,只是小心的低垂着头,等待着大司马接下来的问话。
大司马只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多了一丝刚毅:“而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那些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是有幕后主谋的?这种想法无论是羽媚,还是那个护送她回来的乾家神人,似乎都没有提及。”
“凡事必有因果,食人的鬼窟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小人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谁的得益最大谁便最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庞璞正要娓娓道来,伊貉终于忍不住插嘴:“桓公,还要请问,那夏侯先生之事……”在一开始,伊貉就说过了关于对夏侯通的疑虑,然而桓大司马一直未置可否,此事才是当下之重。
桓大司马却根本没有现出任何惊诧意外的神情,淡淡的瞥了伊貉一眼,用惯常雍然的语调说道:“这件事你处置甚当,嗯,那支征讨东胡鬼军的人马已经回到城里了吧?如果夏侯大子真的像你们怀疑的那样,那就交给这队人马去对付……尽量捉活的,吾来亲口问他。”
“诺!”伊貉没有丝毫拖延,当即领命而去,整座寝宫里只剩下大司马和庞璞两人。
“吾常言人力无穷,岂有鬼神可支哉?然而就是你们的这桩变故之后,越来越多妖异之事纷至沓来,简直不可想象,你看,便连吾刚提拨的一个江湖好汉,也有了妖邪的嫌疑。”
“他应该就是妖邪。”庞璞接口道,引来桓大司马对他的良久注视。
“你和过去确实不太一样了,邪鹜,但不管怎么说,能够见到你安然归来,足慰吾怀,说说吧,你怀疑的那个幕后黑手。”桓大司马做了个看座的手势,自己则意态闲然的斜倚在床榻之中,榻前桌案上那册古旧的书卷正被夜风吹得哗啦啦不住翻页。
庞璞并没有注意到这册书卷,也没有按照大司马的手势席地而坐,他只是将身形前倾,好像是在弯腰鞠躬:“小人多日查证,可以确定正是那韶岭殷家指使凶鬼作恶。”
“有意思,一个失宠衰落的家族却和那种东西有着不可告人的阴私,回朝之后,首先便拿这殷家开刀,只要出示他们与恶鬼暗通的证据,吾看哪个世家大族能保住他!”
庞璞在往这里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定主意,让大司马去对付殷家,这远比自己势单力孤的复仇要划算得多,而大司马也不是过去的大司马了,不仅对神鬼之事深信不疑,便连听说殷家与恶鬼勾结这种匪夷所思的情事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话说回来,有证据吗?”桓大司马的语气轻轻一顿,威毅的双眸盯在庞璞脸上。
“目前还没有可以公示的证据,不过,也许把那位夏侯先生抓回来的时候就有了。”
大司马又是一奇,怎么风牛马不相及的墨家大子夏侯通和韶岭殷家竟也有了关系?庞璞接下来的话正好解开了这个疑惑:“小人前番看到,那个夏侯先生曾与殷家公子密谈。似是故交旧识。”
……
夏侯通纵影遁身,直到接近了军营大帐的时候才现出身形,大寨前把守的军校自是毫无疑虑,向夏侯通微微躬身,看着他泰然自若的走入军寨之中。
刁斗声声,已经到了夜半子时,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夏侯通抬眼望向天际时,却觉得那轮明月和先前并无不同。
按说,在身份引起怀疑的当下,他应该谨慎而行,至少也该观察一下之后的情势,可他认为自己是大司马驾前新晋的红人,又刚刚立下了那样卓著的功勋,即便自己或许多少露出了些本不该出现的破绽,可是,谁又会相信呢?
赤墨虎师邓禹子,还有他那个后出现的师弟,至少在大司马面前无疑显得人微言轻,就算那个师弟似乎和大司马府的剑客们有些故旧之情,但自己可是堂堂祀陵都尉和威虏将军,更何况自己也曾与他们有过并肩御敌的同袍之谊,用屁股想想也知道那些大司马府的剑客们会站在哪一边。当然,来日在伊貉面前,自己也有足够冠冕的说词来解释他悄无声息间溜走的身法,好像很久以前,自己就说过为了克制妖魔,是从墨家古籍上学了不少神奇本领的吧?现在看来,这简直就是绝妙的伏笔。
一种大计将成的得意,使他疏于推敲其间的关窍,他也没有去仔细思考那位邓禹子师弟的身份,如果他弄清楚此人竟是曾经大司马府十三大剑客之一,或许就不会这样的漫不经意了。大司马或许不是从善如流的脾性,但对于自己心腹的建言总是会认真辨析的。
掀开军帐的门帘,暖暖的灯火之光把夏侯通面上照得通红,几位墨家剑士早已围拢上来,胖胖的颜蚝一脸关切:“师兄,那两位公子小姐找师兄究竟所为何事?”
夏侯通哈哈一笑:“就是来攀络示好,他们的家族在朝中失势,却是想通过我搭上大司马的这条线。”
其实夏侯通只是一个刚刚得以晋升的杂号将军,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显赫家世,那些真正想要攀龙附凤的士族子弟没理由去找他这样的门路,不过久在中原的墨家剑士也对江南世家所知并不详细,对这个并不高明的由头也没有任何疑心。
一副黑黢黢发着油光的铠甲置在夏侯通的床铺上,边上还放着一套银闪闪的裲裆衫,颜蚝双手又递过一个印信号牌:“这是适才送来的,将军甲胄和都尉印信。却是奇怪,师兄既然做了将军,为何还给师兄一个都尉的职位?这祀陵都尉又是做什么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桓大人的栽培抬举,待明日面见大司马时,我来问问。”夏侯通结果印信,这是个方方正正的玉牌,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螭龙纹饰,正中一个显眼的桓字。
看到夏侯通颇有些喜不自胜的样子,颜蚝想了想,倒底还是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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