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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韶华-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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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元瑜心下一颤,她想问,又不太敢问——朱谨深与皇帝的关系一向不好,难道他愿意替她出面去向皇帝求肯什么?这个情,又要怎么求才能如愿?
  朱谨深不是个喜好啰嗦的人,见她无话,转身就走了。
  沐元瑜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似在漫天洪水中望见一块浮木,虽不知能不能攀上去,却已陡然间生出了无穷的希望。
  她混沌至今的情绪终于清明起来。


第80章 
  沐元瑜到乾清宫的时候,被拦在宫外等了一刻,因为锦衣卫指挥使先于她一步进去,正在向皇帝禀报自己手上的一摊子事。
  “……贼子口风极紧,臣等费半月之功,仅查问出他来自前朝余孽旧部,究竟是哪一支旧部,又还有哪些同伙,那日朝中给他警示的是谁,他熬遍酷刑不吐,今日寅初时分,看守他的番子不慎睡着片刻,他把塞的口嚼硬往喉下咽,生堵住了自己的气管,噎死了。”
  皇帝听得默然不语。
  汪怀忠都悚然:“这是个狠人。”
  口嚼多是木块一类,防的是犯人咬舌自尽,以其分量大小,根本也咽不下去,此人却是另辟蹊径,咽不下去,就使其堵塞喉头,死志之坚,令人胆寒。
  郝连英跪下道:“臣手下失察,是臣管束不严之过,请皇爷责罚。”
  皇帝摇了摇头:“罢了,便没有这一出,熬了半个月下来,活的时候也不长了。”
  虽这么说,他到底心情不太好,知道正旦宴上试图搞事的是这么个狠角色,暗地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他的同党,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郝连英继续禀道:“他虽然招的不多,但臣想,应当是当年逃入南疆的那一支,若是北漠那边的,不该与暹罗扯上关系才对。南疆那一支原是分支,势力不茂,皇爷不必多加忧心。”
  这一点皇帝早已有所预料,并不意外,眉目间却不见轻松之色,拍了拍案上的一封奏折,道:“这可好,事都赶一起去了。”
  郝连英微有不解,但皇帝不说,他也不便追问,仍旧说自己的道:“请皇爷允准臣派人往南疆去追查,臣一定给皇爷一个交代。”
  “暂且不急。”皇帝沉吟着道,“朕再想想,若真涉及那一块地方,有人的行事比你便宜些。”
  “皇爷可是指沐王爷?恕臣直言,论行军打仗,臣不及沐王爷,论查案追索,臣以为还是锦衣卫更胜一筹,能为皇爷效力。”
  底下人愿意争先做事,不是件坏事,皇帝面色缓和了些:“你先去罢,朕这里还有急事,回头再说。”
  郝连英方退了出去。
  他出殿时见到沐元瑜,因才提到他父亲,不免多看了一眼,不过终究没什么交集,很快下阶去了。
  沐元瑜更没留意他,内侍出来传话,她终于能进去了。
  “朕也才收到了显道的信,倒是比刀家的都早了些。”
  进到大殿里,沐元瑜禀报过,就听到皇帝这一句出来,她的心不由一沉又一落。
  沉的是滇宁王的丧信报得这么急,乃至胜过了丧主本家,显然是在跟滇宁王妃抢时间,她外祖父刀家循正常程序上奏报信,反倒不会这么快。
  落的是,不论如何,她第一步是走对了,这一局逼到眼前,她总算没乱阵脚,给自己雪上加霜。
  皇帝叹息道:“朕以为刀老将精神健旺,老当益壮,能为朕再守十年边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竟去得这样突然。”
  沐元瑜两行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憔悴,皇帝见此,止住了话头,道:“罢了,你外祖这个年纪,膝下已经成群,又是这样去的,不曾狠受病痛折磨,虽走得突然,也算得是喜丧了,你们做晚辈的,不要太难过了。”
  沐元瑜声音沙哑地应道:“是,多谢皇爷抚慰。”
  “显道奏报里说,刀老将生前很疼爱你这个外孙,希望朕能准你回去送他最后一程,你意下如何呢?”
  沐元瑜拂袍跪下:“臣来求见皇爷,也为此事,求皇爷恩准。”
  皇帝点头:“既如此,奔丧要紧,朕也不耽搁你了,你这就去罢。”
  沐元瑜磕了个头:“臣谢皇爷隆恩。”
  她就退出去,算起来陛见的时间比等候的时间还短些,因外祖丧事当前,多的话,她都不适合说。
  她走之后,宝座上,皇帝望着面前的奏章重新开了腔。
  “沐显道倒是个好女婿。”
  不涉及皇子的事务,汪怀忠作为司礼监掌印是可以也愿意说两句话供皇帝参考的:“老奴也纳罕。出了这事,刀家的丧信没来,沐王爷先行动起来了,可是对岳父情切。”
  他们没有讨论刀土司突然去世后,是否会对南疆形势造成影响,因为那片地方上父死子继,土司政权的稳固性并不下于皇权,刀土司长子正是壮年,有能力把控住父亲留下的偌大权势,只要他自己不起心乱来,他手下就乱不了。
  与此相比,倒是滇宁王的情况更值得注意。
  汪怀忠一边说着,一边揣测着皇帝的心意:“皇爷可是觉得,就这样放沐世子回去有些可惜?”
  “可惜又有何用。”皇帝叹息了一声,“刀老将去得太急,仓促之间,没个防备,朕还能硬拦住人不许奔丧不成。”
  “沐王爷这行事也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当初是他主动将人送了来,如今又急吼吼召了回去。照理说,沐世子一个外孙,就在京里遥祭,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汪怀忠说着,又安慰皇帝:“皇爷不必过于操心,想来沐世子奔丧过后,应该会回来的。她到京不过三个来月,就这样一去不返,也太儿戏了,习的什么学呢。”
  “你说‘应该’,实则就未必。世上的事,可不是应该发生,就一定会发生。”皇帝想了想,再问他:“褚有生那里呢,可有新信过来?”
  汪怀忠躬身摇头:“没有。他接到的命令只是盯着滇宁王府,刀家的事不与他相干,他们夷族,本又排外,他不好往里插手。据他上回所报,滇宁王府一切正常,除了沐王爷十分宠爱小妾生的那个庶子,恐怕沐世子都不能及。”
  “你倒小心,何必还说什么‘恐怕’?”皇帝摇了摇头,“都说小儿子是命根子,放在沐显道身上真是一点不错。沐元瑜小时,据说外人都舍不得叫他见,怕他人小惊散了魂。如今小儿子一来,旧日的心头宝就成地上草了,你听听他给小儿子取的那个名字,偏心也没有那样偏的,沐元瑜但凡有一分气性,以后跟这个弟弟都处不来。”
  汪怀忠道:“说起来,沐世子弟弟的消息,他必是知道的,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天天还是一样进学。”
  “是个沉得住气的。”皇帝点评道,“沐显道没白宠他那些年,只是把儿子养得这样,如今却想叫他靠边,哪有这么容易?只怕要砸了自己的脚。”
  汪怀忠并不一味顺从皇帝:“老奴觉得难说,做老子的想整治儿子,法子可多了去了,一个孝字压下去,就足够儿子翻不了身了。”
  “是吗?”皇帝哼了一声,“朕也是做爹的,怎么就没法整治儿子,还成天叫儿子气得不轻?都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才得了这么几个讨债的。”
  汪怀忠赔笑道:“皇爷是仁慈宽宏,沐王爷哪里比得上皇爷万一,他那样行事,终有一日要生出乱子来的。”
  皇帝却摇头:“你也不必安慰朕,朕这一摊子,没比沐显道好到哪里去。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点不错,朕是天子,一般束手无策。”
  汪怀忠劝道:“从前是殿下们小,难免有些由着性子,往后一天比一天大了,自然人就稳重起来了。才过去的元宵宴上,二殿下不是才给皇爷挣了回脸?”
  “这个正是最叫朕头痛的。”皇帝把急报合起放去了一边,“二郎那个性子,朕可不敢信他,谁知哪天又犯起毛病来。起码得再看两年,这么早就高兴起来,只怕也是白高兴。”
  他随口说了两句闲话,又想起来正事,“叫褚有生盯紧点,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沐氏自家闹一闹还罢了,别把南疆牵扯进去了,沐显道偏心太过,刀家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坐视他把那妾生子扶上了马。他两家一旦闹起来,南疆那块地方势力太过芜杂,再有什么人往里伸手裹乱就难说了——比如前朝那些余孽,朕以为当年叫太祖杀的杀,赶的赶,早已留不下几个,不想竟还有死灰复燃的。这几年风调雨顺,户部报上来的数字刚刚好看点,刀兵一起,再要调兵镇压,又全扔进去了,闹来闹去,败的都是朕的家当。”
  汪怀忠应着:“皇爷深谋远虑,说的极是。依老奴的一点见识,沐世子在京正是最好的安排。待刀土司的丧仪过后,还该想个法子将沐世子召回京来。”
  皇帝颌首:“去内阁值房请沈卿来。”
  正经国事,还该找大臣商议。
  内阁值房就在午门之内,离此很近,但沈首辅还没来,朱谨深先来了。
  内侍进来报:“二殿下求见。”
  皇帝转头往角落里的金钟看了一眼:“这个时辰,二郎下学了?叫他进来罢。”
  朱谨深进来行了礼,道:“皇爷,儿臣听说刀土司去世了。”
  皇帝“嗯”了一声:“你要说什么?”
  朱谨深道:“刀土司多年来与沐王爷,云南都指挥使互为守望,平衡镇守南疆局势,与朝廷有大功,如今骤然离世,儿臣以为,此时若派使臣前去吊唁,一可彰皇爷仁德,二可安继任土司之心,三来,也可借机一观刀家是否稳固忠心,能继续为皇爷守镇地方。”
  皇帝压下心头的讶异,玩味地望着他:“你在向朕谏言?”
  这种正经事,可不像这个儿子会干的。


第81章 
  朱谨深这样说话,其实自己也有点别扭,但他一见皇帝那副古怪眼神,他立刻坦然了——这种微妙情绪很难为外人道也,大概是“看你也不习惯,那就对了”。
  “是。”
  他未入朝领差,但他是皇子,天然有向皇父进谏的权利,只是听不听就在皇帝了。而是否会因此引起皇帝的厌怒,也皆由他自己承担。
  这儿子还是不行。
  听这话语硬邦邦的,连句“儿臣不敢”的客套话也不肯说。
  皇帝有点噎住,顺了顺气:“——好,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朕要听实话,这是沐元瑜同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的突发奇想?”
  朱谨深道:“他急着回去奔丧,哪里有时间同儿臣多话。不过儿臣看他可怜,也确有一点私心。”
  皇帝道:“嗯?”
  “他从前说过,沐王爷极心爱一个侧室,他在家中日子并不如面上的好过。这回刀土司去了,恐怕他又少了些襄助。若能派个使臣与他同去,总是与他的脸面,届时同去同归,免得倒叫一个奶娃娃压了一头。”
  皇帝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瞧瞧这份体贴心思,从前门都懒怠出,如今好了,手伸那么长,都管到人云南家里去了。
  脸色微沉道:“朕看你是课业太少了,有闲工夫管这么宽,人家父子兄弟间的事,跟你有多大关系?”
  朱谨深道:“我并没想管,不过是两得其便之事,皇爷何乐不为呢。”
  “两得其便?”皇帝听到这一句,不动声色地道,“恐怕不见得吧?你又知道沐元瑜还想回来了?他父王偏心,依朕看,他留在云南还稳妥些。”
  朱谨深默然片刻。他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沐元瑜回来与否,各有利弊,他回来可以亲近皇家,稳固世子地位,但要丧失与部将接触的机会,如孤岛悬于海外;他不回来,则滇宁王将如一座搬不开的山般压在他头上,但不论滇宁王如何偏心,给小儿子起的名字多么引人遐思,那终究是个还在吃奶的娃娃,至少十年之内,什么也做不了。
  而滇宁王不可能按住沐元瑜十年不与部将结交,他想,滇宁王妃与刀家也不可能容忍。
  这两种选择持续到最后,其实搏的就是沐元瑜是要靠皇家扶持接位,还是凭自己的能力迫滇宁王不得不传位于他。
  ——当然他已是朝廷敕封的世子,不过昭告过天下的太子废掉的前鉴又不是没有,何况一个世子。
  从沐元瑜本人的长远利益看,他应该选第二种。如此才能维系住沐氏不可取代的超然地位。
  靠上位者扶持才能得来的利益,终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朱谨深没接触过实际政务,但这种程度的心术权谋,他闲来无事看的那么多书中已足够告诉他答案,所以他淡淡反问:“对他稳不稳妥不重要,敢问皇爷的愿望,是想他留云南还是留京呢?”
  当然是留京。
  没有哪一位帝王喜欢治下有一片土地别人比他的掌控能力更强。
  而想剥离掉沐家对云南影响力的前提是,南疆不能乱。
  那么这一步就必须缓缓图之。
  从下一任滇宁王留京入手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皇帝神色复杂,朱谨深这一句反问不算回答他,也等于是回答了他。
  沐显道当初送子入京,所图为何,到如今皇帝也不能确定知晓,但不妨碍他在当下就准了他的奏请,因为沐显道不管有什么心思,在皇帝看来都不过小节,他是至尊,从纷芜的局势里找准他要的那一点,牵引住局势跟着他走,才是他要做的。
  世情广袤,就算他手握锦衣卫,许多事情也未必当下就有答案,但决策却必须当下就做了,因为机会不等人,等你慢慢弄清楚每一个疑问再出手的时候,那一个时机不一定还在。
  朱谨深问他的这一句,与他当日的所为正是如出一辙。
  “朕问你,你倒把朕堵回来了。”皇帝干咳了一声,道,“行了,去罢,你还没下学吧?好好念你的书去。”
  “是。”
  朱谨深没有纠缠,躬身退出。
  皇帝看他退出殿外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忍不住向汪怀忠道:“他这是笃定朕就会听他的了?”谁上谏言就是个两句半,劝都不都多劝一下。
  汪怀忠笑道:“二殿下一向不多话,皇爷是知道的。”
  汪怀忠心里,朱谨深能跑这一趟多这两句嘴都很奇怪了,再要长篇大论,恐怕得把他这个老奴才连着皇帝都吓着。
  皇帝不大爽快,他倒是想多探探这个儿子的底,怎奈人家不接茬。
  汪怀忠道:“皇爷,沈阁老在外面等了有一会了,可要召他进来?”
  皇帝回神点头:“叫他进来。”
  沈首辅入殿后,皇帝和他就几件国事商议了一下,大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要紧的几桩都说完了,皇帝缓缓道:“沈卿,干崖宣抚使离世,二郎进言,认为当派使臣前去对刀家进行抚慰,你觉得可有必要吗?”
  沈首辅愣了一下,忖度片刻后道:“臣以为可行,派个使臣不是多麻烦的事,却可向彼等夷人彰示皇上的恩典,令他们感沐皇恩,以后更加忠心为皇上效力,此举惠而不费,二殿下想得周到。”
  那接下来就是商议使臣的人选了。
  一般为显中原教化,这种情形都是选文臣,不过这趟的主要目的是吊唁,而京城至云南路途太过遥远,选个不善弓马的文臣慢悠悠过去,只怕刀土司的七七都快做完了。
  皇帝欲从武将里选。
  不过沈首辅提出了一个人选:“翰林院里有个新进的庶吉士,去年春猎上很出彩的,皇上记得吗?他又年轻,吃得住辛苦,可以派他去。”
  皇帝点了头:“可。”
  时间比较紧迫,沈首辅当即开始草拟抚慰刀家的文书。皇帝则派人去叫沈首辅推荐的那庶吉士过来,布置他差事。
  这一通忙下来,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到晚间时,皇帝方想起还有乐工那一档子事来。
  他想了一会:“叫赫连英过来。”
  郝连英很快应召而来。
  “在南疆查前朝余孽根底的事,还是交由显道去做。”皇帝道。
  沐显道再在云南如何经营,还不至于跟前朝的那点丧家之犬勾结在一起,这一点皇帝还是信得过的。
  见郝连英面露失望之色,他跟着道,“你有别的差事,朝里到底是谁与那个贼子有勾连,你给朕好好地往下查清楚,务必把这个人挖出来。”
  郝连英精神一振:“是!”
  皇帝跟着却又给他泼了盆冷水:“你要祥查,细查,同时要暗查。朕并不想兴起太祖时那样的大狱,这也是保全你自身,你可明白了?”
  锦衣卫草创自太祖,那也是锦衣卫最风光的一段时间,单是牵连万人以上的大狱就有好几起,奠定了锦衣卫可止小儿夜啼的赫赫名声。但善泳者死于溺,当时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也因犯了众怒,最终被牵连下去一并砍了脑袋。
  郝连英的声气就低了点,但仍然恭敬地道:“是,臣明白,一定不负皇爷所望。”
  等他退了出去,皇帝方伸了个懒腰,带点感叹地向汪怀忠道:“别人看朕高高在上,不知这位子有多么难坐呐。待朕百年之后,也不知该交给谁,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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