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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韶华-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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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在反省期,不好为这点小事左一趟右一趟跑去打搅他,只好罢了。
  她想着上学第一天,讲官不至于挑她的理,就先只往书袋里揣了一本必用的《四书集注》,打算着若讲到别的,先和别人凑合合看一下,等明天就知道该怎么带书来了。
  不想皇子们上课是这个流程,气氛十分端肃,左右都是新同学,其中一个还莫名和她不对付,他们的书案中间又是隔开了一点距离的,方便讲官上前指导,她要移动凑过去未免有打乱秩序之嫌。
  换讲到别的章书时,她就只好继续摊着《四书集注》往下冒充了。
  别人都没留神,这讲官可能是更为熟悉自己的课程,隔着一张桌子硬是发现了。
  现在他把封面亮予众人,笑着问她:“世子的书经可是都已能通诵?”
  这个“诵”可不是诵读的诵了,而是背诵的“诵”。
  许泰嘉僵了脸,一声也不吭了——人家那磕巴哪里是不熟悉,是对着四书背五经,一不小心背串了,偏他当人不学无术,多嘴去嘲。
  沐元瑜并不想出这个风头,道:“并没有,只是先生说的这一节我恰巧是学过的。”
  讲官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也不知信没信,只是将书还给她,又请她坐下。
  沐元瑜不太自在地落座——因为书堂里各个方向的目光都盯过来,大概是先前吃了她土霸王的洗脑包,现在反差出来,都不习惯了。
  早知老实承认没带书得了,她其实还是想尽量低调一点的。
  此时皇子们的三个十遍都已读完,伴读们也抽查过了,第一堂课暂告一段落,学生们可以休息一刻。
  讲官们退入偏殿喝茶润喉,沐元瑜则叫人围拢上了。
  薛筹先向她竖大拇指:“沐世子,真人不露相啊!”
  沐元瑜和他打诨:“哪里,凑巧而已,我在云南也不能成天玩耍,多少总是要念点书的嘛。”
  她要转移焦点,就转身指后面的江怀远和齐恒简,跟着笑道:“真人在这里呢,这两位秀才都考得了,四书哪一章不是烂熟于心?我这样的,也就只好和许世子比一比了。”
  旁边的许泰嘉足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挨了冷箭,浓眉竖起道:“你什么意思?要比就比,我怕你?哼,会背一节书了不起了,心地冷酷,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他要说的是纨绔骄横乃至阴险狡诈沐元瑜都能理解——冷酷是什么鬼?
  她对谁冷酷过了?
  她一头雾水:“许世子,你这抱不平替谁打的?”
  她原先有一点以为许嘉泰作为朱谨深的伴读,是为了她曾冒犯过朱谨深才对她这样,可以她对朱谨深干的事,怎么也和“冷酷”扯不上关系吧?
  许泰嘉绷着脸,却有点自悔失言的样子,不肯继续往下说了。
  朱谨洵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目光来回望着他们,此时打圆场道:“你们可是有了误会?现在不方便说就罢了,等下了学再好好说开来,都是同窗,不要吵架。”
  朱谨渊也在望着他们,不过目光显得深思许多,所以没有及时说出劝架的话来,让弟弟抢了先,只得跟在后面也劝了两句。
  两个皇子纡尊开解,许泰嘉有天大的气也不好发了,这一日余下的时光,就还算太平。
  只是到下午下学时,许泰嘉飞快走了,显然没有跟她把话说开来的意思。
  沐元瑜也懒得管他,来日方长,许泰嘉要成天这么别扭着,她是不会怎样,他得先把自己别扭出毛病来。
  收拾了书本笔墨,她拎着书袋同江齐二人一起往外走,这两个人倒是好相处,开始对她有点小心翼翼的,发现她本人跟传闻里的不那么一样,就放开来正常说话了,一路出了几重宫门,互相告别。
  然后,沐元瑜就让一个人堵上了。
  李飞章李国舅爷。
  他从宫门外自家的马车里蹦出来,好似痴心女子终于逮着了浪荡的负心汉,劈头向她问道:“终于等着你了!我为了谁揍华敏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参我?!”
  他真是心里苦哇,抱心目中选定的未来储君大腿抱不上,想低个头抱一抱能抱上储君大腿的人的大腿,仍旧没抱上不说还被反踹了一脚!
  沐元瑜被他那一副幽怨的眼神看雷了,不想被他带歪,于是张口回道:“为了公道与正义。”
  李飞章气得倒仰:“你参我才是没有公道!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这个问题太好回答了,沐元瑜想也不想道:“不会。”
  李飞章:“……”
  他遭受到了会心一击。
  本质上来说,沐元瑜还是个愿意与人为善的人,所以她在给予了李飞章连击之后,意思意思地挽回了一下:“国舅爷,我参你,比别人参你要好,你再等等就明白了。”
  李飞章平静了一点——他出离的愤怒本也有五成是做作出来的,此时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踩着我给自己洗白了名声,还说是对我好?”
  沐元瑜反问他:“我有什么可洗白的?别人就当我是个土霸王,对我会有什么损失吗?”
  李飞章想了想,还真没有。
  什么人才需要好名声?
  文官。
  因为那是他们立足的根本,四书五经,礼义廉耻,都是读这些一步步考上来才出了仕,不论私下本来面目如何,明面上必须把自己往君子里靠。
  至于别人,比如勋贵、武将、外戚,乃至太监,不是不需要,是没有那么需要。
  这其中最大的差别,在于文官的名望是资本,是可以攒起来兑现的,而别人不能。
  好比武将,想升官就要打胜仗,没听说谁因为名声特别好而扶摇直升的——即便有,也不如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硬扎服众。
  至于李飞章这样的,他是外戚,那就是不能掌权,名声再好也一样,反之他再纨绔,只要不真干出杀人放火那样的大恶,那就照旧能做他的国舅爷。
  “那我要等多久?”
  李飞章这一追问,沐元瑜倒也想起来了,打量他一圈:“国舅爷,你还没挨罚呢?”
  李飞章登时垮了脸:“谁说没挨,我爹一年的俸禄都叫罚进去了,皇爷说了,这只是个开始,看那帮言官满意不满意,若是还聒噪,那就得接着罚!”
  沐元瑜点点头:“我说的意思就在这里了,你看后续罢。”
  嘿,还跟他打上哑谜了。
  李飞章不大满意,但也没再穷追猛打了——有后续就好,然后他才能跟朱谨深有后续么。
  打发走了李飞章,沐元瑜坐着马车悠悠回了家。
  在她的设想里,异地求学第一天,她的八大丫头们应该蜂蛹而出接着她嘘寒问暖才对,不想进了家门,只有鸣琴和观棋两个丫头出来了,情绪还好像不太高,默默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书袋。
  她仰脸问鸣琴:“怎么了?”
  鸣琴勉强笑了笑:“世子,等进屋里再说。”
  用不着到进屋,才迈进春深院,沐元瑜就明白过来了。
  院子里摆着一堆箱笼物事,有的半开着,露出里面璀璨的锦缎金玉等物,丫头们正在往屋里收拾。
  沐元瑜认得箱笼上的徽记,脚步顿了一顿,问道:“云南来信了?”
  鸣琴轻轻“嗯”了一声,陪着她上阶掀帘进屋,到里间把一封信拿给了她,望着她的眼神里满含着怜惜。
  沐元瑜接到手里,外面的大衣裳也顾不得脱,迅速低头看起来,她的目光在白纸黑字间飞速掠过,很快寻到了关键的那一段字句。
  ——金秋九月初二,柳夫人生子,取名沐元瑱。
  沐元瑜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瑱。
  她便宜爹的封号是滇宁王,云南的简称也是滇。
  这两个字如只是巧合,那是见鬼。
  滇宁王将自己的王名截了半边,与辈分用字组合成了他新儿子的大名。
  其用心不言自明。
  信是滇宁王妃写给她的,大概是顾虑她的心情,提到这个新儿子的语意淡淡,一语带过,更一字没有写滇宁王对此的态度心情。但沐元瑜只从这一个名字,已然再明白不过滇宁王的欣喜若狂之情,几乎有如亲见他的舔犊情深。
  沐元瑜捏着信,大概她为这一天已然等待了足够久的时间,以至于它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在片刻的心痛之后,很快进入了一种禅定般的平静里。
  她现在,是正正式式坐定了弃子的名分。
  唯一可庆幸的是,她这一颗弃子见机得快,及时脱离了滇宁王的掌控。
  她要将这优势保持下去。
  某个原本只是模糊的一掠而过的念头在此时清晰而明确了起来:她需要择一大腿而抱之了。
  权力在任何人的手中,都不如在自己手里靠谱。


第58章 
  晚饭后。
  莹黄微曳的灯光下,沐元瑜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是一副棋盘。
  她不善棋,也不好棋,会摆出这个架势来,只是因为她在洗浴过后,预备思索来路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能真正静下心来。
  那一个“瑱”字如附骨之疽藏在她心底深处,时不时闪动一下,将她想到半截的思路打断。
  她试过了踱步,静坐,闭目养神,皆不能奏效,最终莫名想起了朱谨深坐在窗下打棋谱的画面,那是中二皇子气息最宁和的时候,棋子捏到手里,他的呼吸好像都幽静了下来。
  她姑妄试之地让鸣琴去翻找了一副云子来,发现——嗯,有效。
  云子就是棋子,是她家乡云南的特产,云南下辖有个永昌府,盛产此物,以玛瑙、琥珀等玉石锻造熔炼而成,是棋子里的最上品,打问世以来非常受天下文人雅士的欢迎,还年年作为贡品进上。
  ——也所以虽然知道女儿不好棋,滇宁王妃给她收拾行装的时候还是塞了两副,只要是好东西,以滇宁王妃的慈母心,不管她需不需要,总是不能漏下。
  沐元瑜一颗颗拈着,随手乱放,随着纯粹的黑白二色在楸枰上延展,她的心也渐渐专注在了这方棋盘上。
  棋盘渐满,她张开手掌,将无序的棋子们向后推开,重新在面前数出一颗黑子,四颗白子,摆好。
  然后她的指尖在黑子上停留不过片刻,推开,让它出局。
  要抱大腿,不但讲究自身的姿势与方法,还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大腿里最粗最闪耀的那条是皇帝,而皇帝三者皆不满足。
  论天时,他已将不惑,是一个意志已定的成熟男人,这样的天下至尊不会再将情感放置于理智之上,打动他的难度非常大;论地利,她有敕封,但无职无级,就算只隔一道宫门也很难有机会总是接触到皇帝;再论人和,那是不必论了——见都难见,还有什么可说的。
  再来就是四位皇子,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帝王就将在这四只潜龙里显现。
  沐元瑜没有怎么犹豫,以和推开黑子差不多的速度,很快挪走了第一颗白子。
  朱谨治是个好人,但脑有疾是个致命的弱项,他做亲王一点问题没有,为帝则是一场灾难。
  然后她在第二颗白子上沉吟住了,过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动指挪开。
  这抉择不是出自于她,而是朱谨深自己。
  她面前只剩下了两个子。
  三和四。
  ……
  她禁不住又往前看了看被挪开的第二颗白子。
  虽然朱谨深志不在此,还是觉得抱他的大腿更顺手怎么办?
  三皇子和四皇子——就是典型的两个皇子模板,她想一想就觉得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啊。
  这样的就算抱到了,感觉彼此间也就是个利益交换,而这对她来说并不够。
  利益是最牢固的结合,也是最脆弱的结合。
  真正长久而坚实的情谊,需要利益,但绝不能只有利益。如果有朝一日她需要求助,一定是情况已经到了最坏的时候,届时她能提供的利益,滇宁王多半也能,只拼这项她毫无胜算。
  人和人之间的气场是件很奇怪的事,朱谨深的脾气跟两个弟弟比起来要古怪得多,但他莫名地因为这古怪而比两个弟弟多了一样东西:人味儿。
  起码沐元瑜是这么觉得。
  而她还有优势,不但她倾向于朱谨深,朱谨深好像对她也挺投缘,先一步向她伸出了友善的手,在这一点上,与其说是她选择了大腿,不如说是大腿选择了她。
  然后,在真正确立下抱大腿这个目标后,沐元瑜忽然发现,她的第一个问题居然不是怎么抱,能不能抱上,而是,她想抱的大腿并没有成为大腿的志向。
  ……
  这可真是件忧伤的事。
  
  再说李飞章那边。
  时日一日日滑过,很快过去了五六日,李飞章惊讶地发现,沐元瑜居然没有诓他。
  他拉了老爹承恩公进宫替他求情,当时就被罚了一道,但一年俸禄实在不是多重的惩罚,按照言官们的秉性,应当继续群情激奋,再接再厉地参他才对。
  参他的确实有。
  但力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小。
  因为他打了言官不错,那也——就是打了嘛,明摆着的事,还有什么可深挖的?以他素日的德行,干出这种事实在并不出奇。
  但沐元瑜下场就不一样了,她跟当事双方都有纠葛,华敏偏偏没沉住气,还反击了她,爆出了更多的料,直指她是有意让随从装好人,实则下黑手,延长扩宽了那边的戏份,给了吃瓜群众更多的研究素材,以至于转移了事件的本来重心,有意无意地减轻了李飞章所承受的压力。
  李飞章并不觉得高兴。
  因为他是真的没有预料到这个进展,而沐元瑜想到了。
  不明真相的言官们猜测沐元瑜背后有幕僚高人,但他知道,不管沐元瑜有没有打云南带什么高人来,起码她在当时下令刀三去戏弄华敏的时候是完全出于她个人的决策,旁边并没有什么人给她递锦囊。
  由此推断,其后的手段也没有什么人教她。
  他有点发愁地去找了承恩公:“爹,那小子好像太厉害了点,他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我想不到的,他都知道。跟他一处混,好像不比接近二殿下容易。”
  承恩公想得开些:“人家厉害还不好?厉害了对二殿下才有帮助,他厉害他的,我们又不跟他争他的王位,没有利益冲突,怕什么。”
  李飞章想想也是,他其实只是有点发酸不服——他觉得自己韬光养晦这么成功,应该是个很聪明能干的人设才对,结果叫人一比,跟个真纨绔似的,这不对头么。
  “对了,爹,你说二殿下现在应该是有所打算了,可我看好一阵过去了,他什么也没干,庆寿寺的门都没出过,难道真要在里面呆满两个月不成?那可连年都在里面过了,宫宴都不能出席,多跌份啊?”
  承恩公道:“不出门才是对的,二殿下身子骨弱,皇上面上因他的脾性不大喜欢他,其实心里还是怜惜的,两个月恐怕是气急了才随口说的期限,没考虑到年节包括在内了。二殿下在寺里本分呆着,不惹事,等到年底时,或是我们去求个情,或是皇上自己先想起来,自然就把二殿下放出来了。大节下到处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皇上还能真舍得二殿下一个人在寺里孤冷不成。”
  李飞章讶道:“皇爷还怜惜二殿下?我瞧皇爷罚他可不手软,当年那桩事也不怨他,就为着他性子拗硬是把他罚出了宫,这回虽不知为什么,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可见也不是什么大事,结果又把二殿下罚去了寺里,这眼瞧着父子俩就越走越远了,三殿下和四殿下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待遇?”
  “三殿下和四殿下也从来没顶着皇上来过。”承恩公说着,叹了口气,“这二位殿下有娘教着,就要少走不少弯路,二殿下和我们大哥儿一样,娘去得早,凡事只有自己摸索着来,大哥儿傻,不担心事,人算计他也不知道,反而过得松快些;二殿下是个聪明人,那就不免要琢磨事,深宫里,有几桩事经得起细想的?他一想就难免要受熬煎,又没个人排解。心里压不住,面上要带些出来,又有什么法子。只盼着他再大些,能看开些罢。”
  话锋转回来嘱咐李飞章道,“二殿下这个人心地怎样,咱们家还是清楚的,他登大宝,对咱们家,对大哥儿都好,比——”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国公爷,有中官老爷来宣旨意!”
  李飞章面上一垮:“唉,一定是来罚我的。”
  承恩公忙拉扯他:“还不快走,啰嗦什么。”
  父子俩匆匆出了书房,赶到前院,中官来传的是口谕,候到承恩公在李飞章的搀扶下颤巍巍跪好了,李飞章自己也跪下,就宣道:“圣谕,李飞章因琐事殴打御史,肆意妄为,有伤体面,着往庆寿寺,禁闭反省一月,接旨起即刻启程!”
  承恩公并李飞章都愣住了。
  中官催促道:“老公爷,国舅爷,还不领旨?”
  “是是是!”
  李飞章反应过来,满面笑容地连声道,砰砰砰磕了头领旨谢恩,又去扶他老爹起来。
  又请了中官喝茶塞红包,中官笑呵呵地都笑纳了,但对于李飞章的探问,却是大半避而不答,只是笑道:“国舅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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