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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韶华-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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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说话,沐元瑜同朱谨深对视一眼,就齐齐催马往右安门赶去,一干护卫紧随其后。
  越往那边去,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气氛,但目光所及之处,也能发现这里调动安排得井然有序,乱得只是百姓,守城的兵士们并不乱。
  沐元瑜放了些心,问朱谨深:“殿下,我们现在先去见皇爷,还是在这里再等一等,看一看战况?”
  她有此问,是因为发现城门处的兵将各有部署,一样样物资正有条不紊地运送上城楼,并不需要人插手,她领着这么点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朱谨深踌躇片刻,下了决定:“等一等。”
  他有决定,沐元瑜不反对,就听他的。
  两人领着人往边上让了让,避免挡到在城墙上下匆匆来往的兵丁的路,而这时候,便是在城里也能感觉到外面沉闷恐怖如天际闷雷般的马蹄声了。
  瓦剌丞相所带的这三万精兵,全是骑兵,彼蛮族可怕之处者,也正在于骑兵的冲击力。
  朱谨深往城墙上走,他想亲眼看一看。
  沐元瑜跟在后面,随行的千户想拦,没人听他的,只好也忙跟着一起上去,半途上遇到在此主事的一个将领,这将领级别不低,是认得朱谨深的,忙行了礼,先还陪着他们上去,但一见到城外奔腾而来已清晰可见的瓦剌军们,就忙又催着他们下去。
  “二殿下,此处危险,非您久留之处,您还是赶紧进内城罢。”
  朱谨深没有要逞强的意思,他上城墙只为跟皇帝禀报的时候好有个数,真打起来,他才从外面回来,形势都不那么清楚,硬要掺和是添乱。
  当下就要返身下去,免得将领还得分神保护他,不想还未转身,先听见底下传来一声爆喝:“二郎,你给朕下来!”
  他一怔之下转头,只见从通往内城的正中阔道上,一辆御车滚滚而来,皇帝端坐其中,正对他怒目而视,看样子若是可能,很想直接伸脚把他从城墙上踹下来。
  皇帝当然不是单独出行,御车周围,跟着三皇子朱谨渊、锦衣卫,以及一圈气喘吁吁的大臣等浩荡一大批人。
  这还没完,后头还轰轰烈烈追来了许多蓝衫飘飘的书生们,朱谨深与沐元瑜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这些书生们应该是临时组织起来,队形很散,本身体力又不怎么样,这么一路跑过来,更加跑得乱七八糟,但是热情不减,追上御车后,就七七八八地跪下来,请命要求皇帝分发武器,他们要跟将士们一起保家卫国,誓死杀敌。
  沐元瑜认出来了,这些书生实则都是国子监里的监生,正经的读书人,战事一逼近到眼前,就能有这个觉悟,是很能振奋鼓舞人心的。
  她都有点感动起来:“民心太可用了……”
  但旋即又有点担心起来,因为她眼尖地居然还在里面找见了沐元茂,这个三堂哥正因习武不行,才转成了文,这一帮人有热血是好的,真要上战场拼命,那还差远了,现在没有危急到那个时候,是不该由着他们上的。
  皇帝应该也是这个意思,离得远,皇帝吼儿子那一声很大声,但不可能一直保持着这个嗓门跟书生们说话,沐元瑜就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根据书生们直着脖子要争辩的反应也看出来了,她忍不住笑了笑,转头向朱谨深道:“殿下,我们下去吧,皇爷看见你站在这里要吓坏了——殿下?”
  朱谨深的神色近乎于魂不守舍,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被沐元瑜拉着往下走,沐元瑜看出他不对,但城楼上确实将要危险起来,朱谨深这个状态,她更不能由他呆在上面了,便暂不打扰他,只把他拉着,打算到下面安全一点的地方再说话。
  朱谨深的眼神与脚步一样飘忽,但他脑中实则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冰冷。
  他这一路归来悬在心中未决的疑问,过往纷杂的种种,掩盖在无数事件下那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小光点,忽然间因为他往下无意望见的那个人,在他面前串成了清晰的一条线。
  监生们虽是自发跑来,但聚了上千号人,这么大动静,国子监内的师长不可能不知道,新任祭酒、司业就手忙脚乱地也跟在旁边。
  他们此时已经从城楼上下来了,距御驾约百多步之遥,能听见这两个官员的争辩声,两个人嗓门都不小,看来意见还有分歧。
  祭酒主张听皇帝的话,就此回去,司业却认为不能泼灭监生们的热情,应当成全他们,御车前十分严密地围了一圈锦衣卫,这两个官员起初没有靠到太近,但随着争辩,都要争取皇帝的同意,不觉就越往御车那边挤了过去。
  朱谨深的瞳孔急剧收缩,中心已快燃出烈火,又似乎凝结成了一点尖锐的碎冰。
  出身江南……
  贬谪云南……
  返京入国子监……
  他曾借来说服闹事监生的这一份履历,生平所经的三个地点,哪一个不与余孽息息相关!
  沐元瑜则更莫名了,因为她拉着朱谨深,居然感觉到他的手掌中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带着她的手心都黏腻起来。
  他毋庸置疑地在紧张。
  她从未从他身上感觉到的紧张。
  已经到了平地,她想转头问他怎么了,转到半截又止住。
  朱谨深被她拉着的手动了。
  他蜷起一根手指来,在她手心写字。
  第一个字是“杀”。
  第二字是“张”。
  第三个字是——
  沐元瑜的心跳在他最后一撇落下的时候,随之剧烈上扬,又飞速如从九天冲下,重重地跌进了谷底。
  这一番起伏几乎令她要失声大叫,但人的情绪瞬间破了最不可思议的那个顶,反而在面上呈现不出什么变化来。
  她松开了朱谨深的手,表情毫无破绽,甚至还能微笑着掠过他一眼,然而又自然投向了御车那边。
  皇帝于此时出行到外城,所带护卫自然是十分周密的,但即便是锦衣卫,也还不至于对国子监生们有什么防备。
  一大圈人围跪在底下,皇帝不发令,他们也不主动驱赶,只等着站立在御车前的国子监官员们争出个结果,亦或是皇帝不耐烦了再说。
  沐元瑜脚步不停,只跟在朱谨深身边如常往前走,周围并不静止,有守城的将领们看见御驾到来,急忙赶来跪拜,背后的城墙上则已经开战,箭矢如飞,从垛口里向下疾射。
  两个民壮抬着一大捆弓箭,从她旁边路过,哼哧哼哧地往城墙上去补充。
  沐元瑜伸手,从侧边抽出一把弓一支箭,几乎不需要瞄准,一边以看似轻松随意的步伐继续走着,走进百步之内,上弦松手。
  箭离弦而出。
  有人应声而倒。
  不论中箭的是谁,这一箭的方向毫无疑问是冲着御车而来。
  “护驾!”
  尖利的喝声瞬间响彻了这一方天空,无数森亮兵刃举起来对准了她。
  以及朱谨深。


第185章 
  沐元瑜当机立断扔了手里的弓,举起空空的两手喊道:“我不是刺客,我杀的那个才是!”
  虽然她还不那么清楚他为什么是,但朱谨深既然认定了,并且刻不容缓地给了她暗号,那他就一定是。
  被她一箭射倒的那个人,歪斜着扑倒在了地上,他倒下的位置,离着御车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哗然的国子监生们要拥上去,焦急地叫嚷着。
  “司业大人,您怎么样了?”
  “司业大人——”
  “司业大人怎么会是刺客,简直胡说!”
  这些监生们全被警戒状态全开的锦衣卫们拦在了外围,再不能接近御车,对沐元瑜来说,也幸亏监生们垫在中间挡了一挡,不然锦衣卫该直接冲上来捉拿她了。
  现在监生的数量很不少,锦衣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怕混乱起来,激起对圣驾更不利的变动。
  不过监生也不傻,冲不到前面去,很快有人掉头来寻她的麻烦,一个高大监生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指着她骂道:“当着圣颜行凶,你简直丧心病狂!”
  “我瑜弟肯定有原因的,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这个内讧的声音来自于沐元茂,他离得远一些,人多挤不出来,只能大声给予声援。
  沐元瑜忙着探出头来向他笑一笑,然后就道:“我说了,他是刺客!”
  假如张桢是别的问题,朱谨深不至于要她立即动手,只可能是行刺犯驾,以他当时与皇帝的距离,朱谨深一叫开只会激发他的凶性,促使他立即对皇帝下手,而事起骤然,锦衣卫未必阻拦得及,所以朱谨深才只能选择暗示她。
  “证据呢?你说是就是吗?!”
  沐元瑜扯扯朱谨深的袖子,探头又看他——她所以一直要探头,是因为打从她扔掉弓后,就被朱谨深挡到身后去了。
  “殿下,证据呢?”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监生们不少都听见她居然真的是随意行凶,登时都怒意勃发地围拥过来。
  朱谨深面无表情地从这群监生身上扫视过,正要开口,朱瑾渊在御车旁边也听见这句话了,大喜,忙道:“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证据的情况下,怎可指使人向朝廷官员行凶?这众目睽睽,你要如何交待!”
  “谁同你说没证据?”
  朱瑾渊被一句堵了回去,悻悻然要向皇帝告状:“皇爷——”
  “别吵,听二郎说话。”
  皇帝亦是面无表情,不论行刺的是哪一方,他都才是事件的核心,这一句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顺着全朝朱谨深望了过去。
  “证据要问你们。”
  他先前在国子监办过案子,监生们对他的印象很不错,他这句没比沐元瑜好多少,但监生们下意识就没有暴跳,高大监生作为代表只是忍气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去年底,十月到十二月之间,张司业可曾休假离开过国子监?”
  这个时间点,正大约是柳夫人在东蛮牛见到张桢的时刻,这是最容易确定的证据,所以他先问这一点,假如确定了,再论其它。
  监生们互相望着,过一会有人给了回话:“好像没有?”
  “似乎有吧……”
  “有。”
  最终给出肯定答案的是祭酒,面对面的同僚争论着争论着忽然扑街,现在脖子上还插着老长的一支箭,鲜血不断地流出来,他受的刺激是最大的,这时候才终于缓过神来。
  张桢不是授课先生,他作为官员要请假,学生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顶头上司一定清楚。
  “张司业说江南老家出了些事,他需要帮忙处理一下,所以同我商量,想提前一点回家过年,年后他会早些回来。我想着年底监里没什么大事,就同意了。”
  官员们平时假很少,立国的太祖最凶残,认为给官做就不错了,还想休假,哪来这好事!所以在他手里做官,一年就能休三天假。但这显然是很不人道的,所以随着时日推转,官员平时的假期还是少,但是到了年底的时候,可以休上一整个月的年假,离家乡路途遥远的官员,终于可以回家去看一看了。
  张桢请假的时候跟年假连上了,模糊了一部分人的记忆,所以监生们才会觉得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朱谨深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指使沐元瑜动手时,是真的毫无证据,虽然他心下很笃定了,但仍怕世事难料,有所万一。
  “你们为什么会在此时,于此地出现?瓦剌攻城前,通知你们了吗?”
  这怎么可能!
  监生们纷纷摇头,同时也觉出了不对,疑惑地互相望着。
  “那是皇爷御驾到此,派人给了你们通知?不然,你们怎么会知道到这里拦御驾?”
  是的,别人看着监生叩御车热血感动,朱谨深一旦生疑之后,却进一步看出了更多不对:这一连串撞到一起的反应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搞鬼。
  皇帝出宫通知谁也不会通知国子监,监生们只得再度摇头,疑惑更深,互相窃窃询问着到底是从谁口里得到的消息,气氛是终于冷静下来了。
  沐元瑜则终于跟上了他的思路。
  她顾不得满心的震惊与恍悟,转头就要配合着吩咐人——那一窝余孽她可是都提溜上京了,虽然这个首领太过神秘,余孽下线对他的了解都不多,但富翁叔叔和柳二兄一定见过他。
  愿不愿意指认的不在重点,人都叫她一箭射死了,眼见到这个场景,这二人不可能没有任何触动。
  而只要有反应,张桢的身份就坐实了,不然何以解释余孽要对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朝廷官员流露什么情绪?
  她一句话未来得及说出,先有别人嚷嚷起来:“你干什么——哎呦!”
  嚷叫起来的是沐元茂,他还是跳着脚叫的,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这个关头,本来便是他跳脚也没人有空关注他,不料他跟着就伸手向前一指:“你为什么动我们司业的箭!”
  这一句出来,就立刻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沐元瑜扬声道:“三堂哥,怎么了?”
  沐元茂举起的手还没有放下来,只是扭头向她道:“瑜弟,我发现这个锦衣卫拿脚在戳司业的箭,被我发现了,我拿脚挡他,他还踩了我一下!”
  张桢当时与祭酒侧身而立,大半个身子是倾向于皇帝的方向,沐元瑜对着他的侧面,捕捉不到他的心脏要害位置,只能选择了脖颈,一箭正中其间,张桢扑倒在地,箭羽此刻半没于他颈间,半拖曳在地上。
  照沐元茂的说法,是有人乘乱试图将张桢的箭往他脖颈里推,对一个死人做这种事毫无意义,也就是说——张桢还没死!
  这个做的人,毫无疑问是在灭口!
  “拿下他!”
  “拿下他!”
  两声喝命同时出自皇帝与朱谨深之口。
  锦衣卫原就出于警戒当中,照理这个命令应该马上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但众锦衣卫仍是不可控地愣了一愣。
  因为被沐元茂指认出来的那个锦衣卫,不是一般的锦衣卫。
  是所有锦衣鹰犬的头目。
  郝连英。
  就这一愣之间,地上的张桢动了动,而皇帝发出了一声闷哼。
  说起来有先后,其实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瞬息之内,郝连英被指认,仓促间有个下意识想逃的举动,他这一动,身形让开来,御车里的皇帝完全暴露出来——他既然能对张桢动手脚,离着御车的距离自然也是极近,且还没有锦衣卫敢越级拦在他与皇帝之间,而借着这个空档,张桢从袖中甩出一物掷向了御车。
  他是垂死出手,然而旁人的目光都被郝连英吸引了去,无人防备地上的他,这一出手,无人能挡,皇帝直接向后倒了下去。
  锦衣卫们这时才动起来,沐元瑜也扑了出去。
  抓住郝连英费了一些功夫,他一逃,锦衣卫里追随他的也有一些,不知是跟他同流合污还是只是下意识地仍在听命于他,这一开打,锦衣卫内部还分裂混战起来,最终是朱谨深的一千营兵护卫扑过来帮忙,才终于将郝连英一方擒住了。
  但这时郝连英已经不是重点了,大臣们连滚带爬地在混战里挤到御车前面,查看圣驾安危。
  城墙上还在开打,三万瓦剌精兵就在城外,这时候皇帝要是出了事——!
  沈首辅一跤绊倒在御车前,手还叫后面挤上来的人踩了一脚,他顾不得喊疼,只觉满脑子嗡嗡作响,快炸裂开来了。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往上张望了一下踩他的人,然后发现——是朱谨深。
  朱谨深的形容没比他好到哪去,同样也被绊了一下,只是他身材高大些,没倒到地上,摔在了御车上。
  “皇爷!”
  他往上爬。
  朱瑾渊呆了一下,他其实离得更近,但皇帝御车不是谁都能上的,他就没想起爬,此时不由还去拽了朱谨深一把:“二哥,没有皇命,你不能——”
  “别吵,走开!”
  一把把他拉扯朱谨深的手敲开的是沐元瑜,她抢了把绣春刀,此时不客气地拿刀背敲了朱瑾渊的手背,一下把他敲得龇牙咧嘴,痛都喊不出来。
  大臣们没人顾得上像他一样挑朱谨深的理,都忙充满希望地往御车里望,御车高大,皇帝仰倒在里面,不爬上去,还真的看不清他到底怎么了。
  御车上的朱谨深手是颤抖着的,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皇帝肩头那枚闪着幽蓝色光芒的飞镖。
  他想出了张桢的问题,立即杀他已经是迅速得不能再迅速了,也确实短暂地阻止了他,当时张桢已经中箭倒地,锦衣卫围着御车团团保护,皇帝本不可能再有危险,他才想把事情先跟皇帝说分明,而没有着急去查看张桢的死活。没想到郝连英居然会和张桢有勾结,关键时刻不保护皇帝,反而心虚给张桢腾出了机会。
  “皇爷?”
  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声。
  皇帝没有反应,他的伤口应该不大,但那枚飞镖上闪着的光芒明显不对头。
  朱谨深定一定神,咬牙伸手用力把飞镖拔了,扒开了皇帝肩头的衣裳,果见伤口周围泛着黑气,流出的血很缓慢,颜色同样发着黑。
  他生平没接触过毒物,但因久病而看过的医书不少,当下先使劲照着伤口挤压起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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