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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鲸-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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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硬背也八九不离十,恰巧这次考试涵盖上学期的内容比较多,所以很多题型都不陌生。
  她把试卷拿到江曼面前时,江曼喜上眉梢,瘸腿的数学成绩终于有起色,加上其他科目没有那么差,如果努努力,能搭上三本线也说不定。这个小小的惊喜,使久路获得短暂喘息的机会,江曼管束没有之前严格,除去上课,她自己的时间多了那么一丁点儿。
  三月底的时候,久路参加了一次驰见那个团体的小聚会,和大家算是正式认识了。
  驰见没有刻意定义两人的关系,大家心照不宣。
  另外几人都提早进入社会,还都是毛头小子的年纪,所以说话多少带些流气。
  饭桌上,久路成为焦点。
  胖子和万鹏两人大献殷勤,一口一个嫂子的叫,久路本来滴酒未沾,却两颊绯红,醉意熏然。
  入春时节,夜晚一天比一天短。
  吃完饭时间还早,天色将黑未黑,百花路的小吃摊刚刚摆放规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黑龙”门口各自散开,洪喻打了声招呼,带着戈悦去逛夜市了。
  胖子走时还不忘抓起久路的手:“嫂子,我今天真高兴……真是高兴。我有嫂子了……见哥可是个大好人!”
  他喝嗨了,完全不知所云,拉着久路的手要往自己肥嫩的脸上贴。
  可贴上了,怎么都觉得那触感不太对。
  ——粗糙的,冰冷的,还硬邦邦的。
  胖子眼睛睁开一条缝,对成斗鸡眼。他看了看眼前的手,是他嫂子的没有错,但中间还隔着一只大手,紧紧盖在他的肥脸上。
  驰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真醉了还是装醉呢?欠修理了是不是?”
  胖子两手高高举起,滑稽的扭着屁股,嘿嘿傻乐:“真醉呢见哥。”
  驰见脸色一时没绷住,笑了下,一巴掌把他脸推远:“赶紧滚蛋,万鹏,给他送回去你再回。”
  “好嘞,见哥。”
  这两兄弟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走远了。
  驰见看着久路:“别当真,他们平时挺正常,喝多了就这德行,逗你玩儿呢。”
  她拿手背贴了贴红彤彤的脸颊:“我知道。”
  “怎么了?”
  久路说:“脸有点儿烫。”
  饭店门口灯火通明,不断有食客进进出出。
  他把她拉远一些,站到光线不是很强烈的角落去。
  驰见从未想过他喜欢上一个女孩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洪喻或者别人是否也有这感觉,想为对方做点什么,怕她冷、怕她热、怕她吃不饱,总是关心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感觉自己智商都降低了。
  他一面鄙视着自己,一面把手覆盖在她脸上:“这回舒服了吗?”
  李久路的脸被他挤成了小猪脸,洁白的贝齿藏在软嫩的双唇间。
  “好多了。”由于身高差距,她整个脑袋快被他提起来:“天都不冷了,你手还是那么凉?”
  “一年四季都这样。”
  “哦。”
  久路接不上什么话,脸被他捧着,眼睛除了看他也无处可看。
  心中有种预感,这姿势马上会把气氛带尴尬。她赶紧动了动:“谢谢,不烫了。”
  他专注的目光一下子被打散,放开她,顶拳轻咳:“时间还早呢,要不去店里玩儿一会儿?”
  久路看了看腕表:“我作业还没做。”
  “去我那儿做。”
  “这……”
  “绝对不会打扰你。”
  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被驰见拖走了。
  其实认识这么久,李久路还没去过“文人天下”的二楼。这房子当初是洪喻租的,装修风格也完全按照他喜好,二楼明显比一楼要用心,两间房相邻,正好将中间“几”字顶一分为二,小到墙角的工艺品,大到屋里的整面墙,都透着一股怀旧的朋克范儿,怎么说呢,有种无病呻吟的颓废感。
  驰见一回来就去洗澡了,李久路把书包放在桌子上,静静打量他房间。
  ——地上铺着深色地毯,床不大,但坐上去很松软。他这里没衣橱,对面一整墙的铁艺架子,他的衣服整整齐齐码在上面,颜色深的,颜色浅的,长款的,短款的,薄的,厚的,摆放非常整齐。
  柜子上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水啫喱、膏啫喱……
  久路撇撇嘴,不明白一个大男人那么臭美干什么。
  她背着手,一转身,见驰见站在门和门框之间,懒懒靠着,正边擦头发边看她。
  “找金子呢?”
  久路放下两手,不自觉蹭了蹭大腿外侧:“你这么快就洗完了?”
  “嗯。”他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清香。
  这房子的屋顶要比常规高度矮,不知是不是视觉偏差,总感觉他站在这样的空间里,尤其高大。
  “你不写作业了?”
  “……哦。”她恍然应一声,来到桌前,把练习册摊开。
  他说不打扰她,就真的很安静,连走路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李久路坐在桌前,背对着整间房,本来就不太好集中的注意力,被身后那人全部吸引去。
  房间太静了。
  ——他应该还在擦头发,因为能听到细微的摩擦声。
  这会儿坐到床上了吧,有被褥下陷的窣响。
  没声音了,在看手机吗?
  好奇心驱使,李久路还是偷着回了一次头。驰见正坐床边叠衣服,他低垂着眉眼,手上动作很轻。这与以往他给她的感觉不同,昏黄的光线下,他侧脸轮廓有一种柔和安静的俊朗。
  驰见突然转头:“看什么?”
  久路一抖,被抓个正着。
  “没。”她迅速转回去。
  又不知过多久,窸窣的脚步声从右耳移到左耳,渐渐远离。他打开房门,出去了。
  李久路神经一松,重重靠回椅背,从袖口拨出腕表看了看时间,又把练习册前前后后乱翻了几页,无事可做。
  等门的方向再次传来声音,李久路已经恢复到先前状态。
  驰见走近,将一个碟子放在桌边。竟是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葡萄粒,还有剥了皮的香蕉段。
  久路莫名想起江曼,每次她在房间做功课,她都会弄些东西送上楼,并逼她吃完。
  驰见屁股靠着桌沿,正往嘴里送香蕉:“先吃点儿水果。”
  “你买的?”她放下笔。
  “不是,从楼下冰箱找的,可能戈悦买的。”
  “你好像很喜欢吃香蕉。”
  “方便,不用洗。”
  一个人不擅长或疲于应付的事,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愿意去尝试。
  他的话像一只小手,在她心尖上揪了下,久路目光上移,看向他。
  他捏起一粒葡萄,递到她嘴边:“喏。”
  久路未动。
  驰见弓了弓身体,低声道:“手洗过了。张嘴。”
  他的气息突然笼罩过来,身上衣服有一股好闻的洗衣粉香味,明明是很普通的语气,但那低缓的声音旋在头顶,她听出诱哄的意味。
  久路后脑直麻,轻轻含住:“谢谢,我自己来吧。”
  两人安静的吃了会儿水果,驰见目光落在她的练习册上,旁边还有几页纸,他拿起来看了看,应该是从后面撕下的解题步骤和答案。
  “你在抄作业?”
  久路点点头。
  “那你写它还有什么意义。”他晃了晃手上的纸:“还不如我来帮你抄,你歇会儿呢。”
  李久路干巴巴笑了下,夺过来,压在练习册下。
  她想起一件事情,问驰见:“你这周末有时间吗?我想去医院看下马奶奶。”
  “是几号?”
  久路掰着手指算了算:“24、25号。”
  “那可能没时间,有活儿。”
  “一整天都没空儿吗?”
  “嗯,预约出去了。”
  她哦一声,遗憾的点点头。
  驰见说:“要不你也别去了,医院让人压抑,而且她那儿子太可恨,看了来气。”
  久路未作表示,当然,也没有听他的。
  周六,李久路临近中午才到医院,还是原来那间病房,不同的是,这次屋里的四张床位都住满了。
  她没立即进去,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瞧。马莲的病床前有人,她儿子正坐床边给她擦洗,后面还站着个女人,年轻靓丽的打扮,手腕上挎着正红色小巧皮包,面上带笑的说着什么,却频繁看表。
  李久路退出来,坐在对面长椅上耐心等待。
  五分钟后,两人出来了,那女人完全换了副面孔,不苟言笑的走在前。
  “你等等。”男人说。
  “你要我来,我来了,现在还想要我怎样?”仿佛刻意积攒的好脾气瞬间崩盘。她克制的低吼。
  “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我怎么了?她一直昏睡,我来与没来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什么态度重要吗?”
  “我妈会变成今天这样子,到底是谁造成的?”
  “你早干嘛去了,现在反过来责备我?当初所做的一切决定,我征求过你同意,你怪不着我。”
  “那叫征求吗?你那叫威胁,总拿离婚说事儿,还拿孩子当借口,我不顺着你能行吗?”
  男人声音不自觉拔高,肃静的走廊里,争吵声惊心而突兀。
  女人见他不让,声音尖利的吼道:“你也好意思,我跟你这些年得到过什么?车没有,存款没有,只有间破房子,却比狗窝还要小,你看有多余的地方给她住吗?我爸死的早,就剩一个老母亲,你叫我怎么忍心不管她?”
  隔壁病房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护士从远处快步走来,友好的阻止。
  两人站在走廊上,仇人般对视着。
  片刻,男人低下头来,声音无力:“你那个是妈,我这个也是妈。”
  “……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要离婚吗。”他顿了很长时间:“我同意。”
  他说完往外走。
  走廊里顷刻间静了下来,那女人难以置信的站在原地,隔很久,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突然尖叫:“赵子平,你王八蛋!”
  女人啜泣着,狼狈的样子毫无形象可言。
  这一回,她无论是哭是闹,已经没有了肯为她捧场的“好心观众”。
  一场闹剧结束,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生活轨迹,他们的故事只能作为其他人的休闲调剂,事不关己又无关紧要。走廊恢复如初。
  久路目送那女人的身影消失,侧头望向窗外,阳光明晃晃,枯枝从冬天的寒冷里缓过来,满世界都弥漫着积雪融化的味道。
  她又坐了会儿才起身进屋。
  意外的是,马莲不知何时从昏睡中醒来,睁着眼,直勾勾的望着天花板。
  久路稍微愣了下,站片刻,拉过一把凳子坐在病床边。
  她不明白,原本健康硬朗的一个人,怎么会被病魔折磨成这副样子。马莲脸色黑黄,瘦成皮包骨,连呼吸都是有气无力。
  “马奶奶?”她轻声叫。
  马莲没反应。
  李久路后来没有再说一句话,因为几分钟以后,她闭上眼,再次昏睡了过去。
  下午一点钟,她从医院出来,走着回去,到家已经半个小时以后。
  天气暖了,院里老人们的活动场所从室内移到了外面。久路一眼瞧见姜怀生,他站在角落的凉亭里,望着墙头那几根枯树枝出神,没有参加集体活动,背影挺孤单。
  李久路悄悄走过去,拍了拍他:“姜爷爷,您看什么呢?”
  姜怀生背着手,缓慢回头:“我看看叶子长出来没有。”
  “怎么会,还得过一阵儿呢。”她迈上台阶,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来看树枝:“您怎么不和那群爷爷练太极?”
  “没意思。”
  她抿了下唇。
  李久路能体会他的感受。身边围绕的人再多,却全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思不在一个频率,所以才会觉得孤独,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这种空虚感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发于内心。
  她很想把驰见的那句话说给他——你不用觉得孤单,所有人都一样。
  然而开口却是:“那您觉得什么有意思?”
  姜怀生说:“什么都没意思。”
  “要不我陪您下棋吧?象棋还是围棋?但我玩儿得都不好,您还要手下留情多让让我。”
  “我两样都不会。”他说。
  “……”
  久路语塞片刻,想到一个他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再做一次面块儿吗?那次吃完,总是惦记着。”
  姜怀生眼睛果然亮了亮:“真的好吃?”
  “那当然。”
  “好,爱吃就好。”他想了想,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孩子气的小声说:“等哪天晚上,我们去厨房偷着做。”
  久路笑着:“好。”
  可没过几秒,他又长长叹了口气,再次望向高墙外。
  “还差一碟岛上的煎咸鱼。”
  “岛上?”
  他说:“我老家。”
  久路终于明白,他这是想家了。
  他嘀咕着:“我得回去一趟,去看看。”
  李久路想起姜怀生刚来那一晚,他儿子姜军怕他闹着回老家,才勉强同意他住进老人院。久路隐约记得,他说两地之间相距大概八千里,的确不近。
  她说:“您儿子不会同意的,太远了。”
  姜怀生哼了声:“腿长在我身上,他管得了?再说他不总来,我走他知道?”
  “没有家属签字,江主任也不会答应。”
  “我偷着跑。”
  “……”
  久路不知该说什么好。
  停了停:“您老家在哪儿?”
  姜怀生目光定在远处:“南令群岛。”
  话音落,李久路脑中空了几秒,不由看向他。


第28章 
  后来那一天,李久路又问了几个问题。
  “您说的是哪个南令群岛?”
  “不就一个?”姜怀生叹口气,苦口婆心:“丫头啊,好好学地理。”
  “知道了。”李久路谦虚的点点头,顿了片刻:“那儿……我是说您故乡,什么样啊?”
  姜怀生说:“就是海水围起的几座岛屿。”
  “漂亮吗?”
  “漂亮。”他回忆道:“沙子比面细,天空跟海一样蓝,人们打渔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见过,她想象不到那番景象,但这简短的描述,让她心里那个根扎得更深了。
  闲云野鹤,谁又不向往呢?
  又过半个月,一天晚上,驰见正同李久路在陈英菊房间里。马莲的儿子赵子平突然出现,带来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在马莲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月以后,终于平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走前的几个小时突然清醒,精神头异常充足,在赵子平的帮助下坐了起来,要让他给自己梳梳头发。
  某种原因,一切都发生在化疗前期,马莲头发仍然浓密,只是失去原本光泽,像把杂乱的枯草。
  赵子平管护士借来梳子,坐在她身后,动作生疏而笨拙。
  “妈原谅你。”
  消寂沉闷的病房里,马莲突然说。
  赵子平的手毫无预兆的抖了起来,嗓中梗着块巨石,半句话都没说出口。
  她缓慢道:“你性格像你爸……老实、软弱……他年轻时候给人做工,被厂里几个工人欺负了,都敢怒不敢言。你爸胆小一辈子,却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儿……把咱娘俩扔下,跟人跑了。”
  赵子平低着头,梳子的密齿在掌心留下痕迹。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家中没男人的日子,有多难熬。”她静静喘息,眼睛看着窗外,隔了好一会儿:“子平啊,去把那窗帘拉开……我晒晒太阳。”
  万物复苏的季节,光芒万丈,一切丑陋都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赵子平逃开母亲那道视线,坐回她身后。他隐隐知道,母亲的反常行为绝对不是个好征兆,当死亡的念头在脑中盘旋,他惧怕得不敢往下想,心里刀剜似得难受。
  马莲接着刚才的话:“别让这样的命运降临到你儿子身上。”她知道他能听懂,“我日子快到了,我清楚……”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悲鸣,在病房中渐渐弥漫开。
  “儿啊,别哭。”
  这一声叫出来,赵子平突然双膝跪地,扑在病床前,额头紧紧贴住那只枯槁的手。
  马莲已经不知道悲伤是什么,眼中一滴泪都没有:“母子俩哪儿有隔夜仇……”她抚摸着赵子平的脑袋:“所以妈不记恨你,但你必须答应妈一件事儿……”
  赵子平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中血红。
  “不准离婚。”
  他耳中忽地一声轰鸣,看着母亲,狠狠愣住。
  即使生命的最后一刻,马莲仍在为他以后生活担忧。
  这就是母爱,原先他不懂,等到懂的时候,却没人愿意给他机会。
  失去了,就永远变成回忆。
  他坐在马莲之前睡过的床上,手边是刚刚整理好的遗物:“我妈那天睡着就没再醒来。”
  久路坐在床脚,垂着头,两只手紧紧挡住面孔,但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屋中像被人抽走了空气,压抑的无法呼吸。
  陈英菊抹了几把泪,这会儿眼睛望着一个方向,愣愣出神。
  这种状态驰见太熟悉,果不其然,赵子平走后,陈英菊起身要跟着:“逢山啊,你上哪儿去?”
  陈英菊几个月来都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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