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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潘金莲-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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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宪法没咋李雪莲;骂一声“刁民”,再骂一个“滚”字,也够不上犯法。但情急之下,李雪莲说:“董宪法贪赃枉法。”

说董宪法贪赃枉法,这话没有根据;也许董宪法在别处贪赃枉法过,但在李雪莲这件事上还算不上;董宪法老婆收了李雪莲一包袱棉花,两只老母鸡,也够不上贪赃枉法;倒是董宪法看他老婆把鸡炖了,骂他老婆“贪赃枉法”。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荀正义打了个寒噤。刚才是半醉,风一吹,倒成了全醉。荀正义清醒时很谨慎,喝大了容易脾气暴躁。酒前和酒后是两个人。这也是他平日不喝酒,给自己规定五条禁令的原因。这时不耐烦地说:“如果你说他别的,也许该我管,但你说他贪赃枉法,这事我就管不着了。”

李雪莲:“那我该找谁呢?”

荀正义:“检察院。”

荀正义说的也是实情。董宪法是公职人员,如果董宪法案子审错了,该找法院院长,如果董宪法涉及贪赃枉法,就不是法院能管的事了,该由检察院立案侦查。但李雪莲不懂其中的道理,反倒急了:“咋我找一个人,说不该他管;找一个人,又说不该他管;那我的事,到底该谁管呢?”

接着又冒了一句:“荀院长,你是院长,你不能像董宪法一样,也贪赃枉法呀。”

这句话把荀正义说恼了。也许荀正义在别处贪赃枉法过,但在李雪莲这件事上却没有。也许不喝酒荀正义不恼,一喝大,就真恼了;恼怒之下,便对李雪莲吼了一句:“咱俩刚见面,我咋就贪赃枉法了?可见是个刁民,滚!”

骂得跟董宪法一模一样。

序言:那一年(八)

李雪莲见到县长史为民,是在县政府大门口。史为民坐车出门,正在车上喝粥,突然一个妇女跑到车前,拦住去路;司机猛地煞车,史为民的脑袋磕在前座的椅背上,粥也撒了一身;揉揉头,将身子放回来,再抬头,见车前的妇女跪在地上,高举一块马粪纸牌,牌子上写着一个大字:冤。

今天是礼拜天,按说史为民不该上班。但县长史为民,从没休过礼拜天。一个县一百多万人,工农商学,吃喝拉撒,事情千头万绪;从中央到省里,再到市里,每天下发的文件有一百多份,都靠史为民落实。工人每天上班八个小时,史为民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天天夜里开会。还有,从省里到市里,每天都有部门来县里检查工作;从省里到市里,部门有百十来个;县里每天需要在宾馆招待的上级检查组,至少有八拨。中饭和晚饭,史为民得陪十六拨次的客人。都是职能部门,哪个也得罪不起。史为民的胃,也让喝酒喝坏了。史为民时常捂着胃对部下感叹:“县长,不是人干的活。”

但能当上一县之长,也不是容易的;一个县想当县长的,有一百多万;祖坟的坟头上,未必长了这棵蒿子。比这些重要的是,从政是个迷魂阵,当了乡长,想当县长;当了县长,还想当市长和省长呢。一切不怪别人,全怪自己。史为民想明白这些道理,每天有怨无悔地工作着。胃让喝酒喝坏了,只能自个儿调理。中午、晚上喝酒,还有一个清早不喝酒,这时史为民只喝粥。粥里放些南瓜和红薯,既食了粗粮,也养胃。有时先天晚上开会迟,第二天早上睡过了头,又急着出门,便在车上喝粥。李雪莲见县长,也是接受了见法院院长荀正义的教训,不再中午和晚上找人,换在了早晨;中午和晚上人容易醉,清早,人的脑袋是清醒的。于是,这天早晨,李雪莲便与县长史为民,在县政府门口碰了面。

史为民今天出门,是去参加县上一个饭店的开业剪彩。这个饭店叫“世外桃源”。说是“世外”,距人间并不远;县城西南二十里,有一片树林子,饭店开在这林子里;偶尔有鸟飞来,饭店的老板又养了几头梅花鹿,便叫“世外桃源”。比饭店雄伟的,是饭店身后,矗起一座配套的洗浴城,桑拿按摩等一条龙服务,里面应有尽有。按说配套的行业有“涉黄”嫌疑,开业剪彩,县长不该参加;但开这“世外桃源”的人,是省上一位领导的小舅子,不过租了县上一块土地;正因为这土地在本县,史为民作为“土地”就该参加了。何况,“世外桃源”开业之后,还给县上交税呢;这也是县长工作的一部分。开业选在礼拜天,也是图个人旺。昨天晚上会又散得迟,史为民清早又睡过了头,便又在车上喝粥。“世外桃源”开业剪彩是九点,出门已经八点半了,史为民有些着急;车出县政府,又被人当头拦车,史为民更着急了。比史为民着急的,是他的司机。司机急不是急耽误县长剪彩,或县长头磕在了前座上,或粥撒了县长一身;而是一个妇女突然跑到车前跪下,猛地煞车,把他吓出一身冷汗。他摇下车窗,当头骂道:“找死呀?”

史为民还是比司机有涵养;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遇见;再说,这也是县长工作的一部分;便止住司机,推车门下车,先抖抖身上的粥,又上去拉车前头的妇女:“起来,有啥起来说。”

李雪莲起身。史为民:“你找谁呀?”

李雪莲:“我找县长。”

史为民便知道这妇女家没有电视,看不到电视上的本县新闻,与他对面不相识,便问:“找县长干啥?”

李雪莲举举头上的“冤”字:“告状。”

史为民:“告谁呀?”

李雪莲:“不是一桩案子。”

史为民倒“噗啼”笑了:“一共有几桩?”

李雪莲:“第一桩,告法院院长荀正义;第二桩,告法院专委董宪法;第三桩,告法官王公道;第四桩,告我丈夫秦玉河;第五桩,还告我自个儿。”

史为民一下听懵了。听懵不是一下告这么多人让他懵,而是后边还有一个“我自个儿”。哪有自个儿告自个儿状的?史为民判定,这案子不简单,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四十,便说:“既然你找县长,我给你喊去。”

转身向政府大门里跑去。他跑一是为了脱身,好去参加“世外桃源”的剪彩;二是参加剪彩,身上一身米粥不合适,得去办公室换身衣服。李雪莲上前一把拉住他:“别跑哇,我看你就是县长。”

史为民抖着身上的粥让她看:“你咋看我像县长?”

李雪莲:“我打听你的车号了。车上坐的是你,你就是县长。”

史为民:“县长的车,坐的不一定是县长,我是他的秘书。你案情这么大,我做不了住,我给你喊县长去。”

李雪莲只好撒了手。史为民一溜小跑回到办公室,一边换衣服,一边让人给信访局长打电话,让他来县政府大门口,处理一个妇女告状的事;换完衣服,另坐一辆车,从县政府后门出去,去参加“世外桃源”的剪彩。

一天无话。到了晚上,史为民又去县宾馆陪从省里到市里来的七八拨客人吃饭。车到了县宾馆门口,县信访局长在台阶上站着。县信访局长姓吕。史为民已经忘了早上妇女告状的事。见史为民下车,老吕高兴地迎上来:“史县长,你要支持我的工作。”

史为民:“啥意思?”

老吕:“市信访局张局长一会儿就到,安排在888包房,你待会儿过来打个招呼。”

史为民一愣:“没听说老张要来呀。”

老吕:“临时打的电话。平常我就不麻烦你了,现在是关键时候,市里第一季度的信访评比,就要开始了。”

史为民伸着指头:“你这是第九摊。”

老吕:“喝三杯就走,你能到场喝三杯,咱就能评上头三名。”

又说:“这可牵涉到维稳呀;一个县维稳出了问题,摘的就不是我信访局长的帽子了。”

史为民:“我待会儿去一下不就是了,还用拿帽子来吓唬人?”

老吕笑了。这时史为民突然想起早上在县政府门口告状的妇女,便问:“对了,清早拦车告状那个妇女,是咋回事?”

老吕不在意地挥挥手:“一个泼妇,让我赶走了。”

史为民一愣:“拦车不要命,写那么大一个‘冤’字,咋说人家是泼妇?”

老吕:“‘冤’字是不小,芝麻大点事。”

史为民:“啥事?”

老吕:“去年离婚了,如今又后悔了,非说去年的离婚是假的。”

史为民:“这么点子事,咋要告那么多人呢?她告的可都是法院的人,是不是她找了法院,法院不作为呀?”

老吕:“我问过法院了,法院不是不作为,正是作为了,她才告法院。她说离婚是假的,法庭经过核定,离婚却是真的,能因为她告状,法院就违法给她再判成假的吗?”

史为民倒替李雪莲发愁:“到底因为什么,离过婚又后悔了呢?”

老吕:“就算后悔,也该去找她前夫闹呀,咋找上政府了?又不是政府跟她离的婚。”

史为民倒“噗啼”笑了:“人家告状一肚子气,你还说这种风凉话。”

这时省水利厅一个副厅长由本县一个副县长陪着,到了宾馆门口。史为民撇下老吕,忙笑着迎上去,与副厅长握手,一块步入宾馆。

序言:那一年(九)

李雪莲头顶“冤”字,在市政府门口静坐三天,市长蔡富邦才知道。一个人静坐三天蔡富邦没发现并不是蔡富邦视而不见,而是他到北京出差了。待从北京回来,才发现市政府门口有个静坐的。周边围满围观的人。到市政府上班的工作人员,倒要推着自行车躲开这人群。蔡富邦见此大为光火。蔡富邦光火不是光火李雪莲静坐,而是光火他的副手、常务副市长刁成信。蔡富邦去了北京,刁成信并没出差,竟让这件事延续三天,自己不处理,等着蔡富邦回来处理。市政府的人都知道,市长和常务副市长有矛盾。说起矛盾,蔡富邦又一肚子苦水,因为这矛盾不是他造成的,而是历史形成的。十年前,两人都是县委书记,那时两人关系还不错,常常串县喝酒;后来一起提的副市长,按姓氏笔画排列,刁成信还排在蔡富邦前头;后来交替上升,一个当了市委宣传部长,一个当了组织部长;再后来,蔡富邦走到了刁成信头里,当了市委副书记,刁成信当了常务副市长;再后来,蔡富邦当了市长,刁成信原地未动,成了蔡富邦的副手;两人贴这么紧地你上我下;或者,你上了我就不能上;没有不服气,也有了不服气;没有积怨,也有了积怨;不是对头,也成下对头。当然,对头并不在表面,会上两人仍客客气气;但在背后,刁成信常常给蔡富邦使绊子。一个人在市政府门口静坐三天,还迟迟不处理,等蔡富邦回来处理,只是众多绊子之一。

蔡富邦对刁成信光火不是光火他使绊子,而是怪刁成信愚蠢,没长脑子。两人的交替上升,并不是蔡富邦决定的,而是省里决定的。如你想当市长,最聪明的做法,是支持蔡富邦的工作,使蔡富邦早一天升走,你不就是市长了?这样磕磕碰碰,刀光剑影,市里的工作搞不上去,蔡富邦永远是市长,你永远还是常务副市长。什么叫腐败?腐败并不仅仅是贪赃枉法、贪污腐败和搞女人,最大的腐败,是身在其位不谋其政。比这更腐败的,是像刁成信这样的人,身在其位在谋反政。更大的腐败是,刁成信明明在反政,你还奈何不了他,因这常务副市长不是蔡富邦确定的,同样也是省里确定的。比这些更让蔡富邦生气的是,刁成信使绊子不看时候。目前,市里正在创建“精神文明城市”。“精神文明城市”,全国才有几十个。成了“精神文明城市”,市里的形象就会大为改观,投资的硬环境和软环境,就有了一个明显的说法;与外商谈判,招商引资,也多了一个筹码。

为筹办这“创建”,蔡富邦花了一年的心血,整治了全市的公园、街道、地沟、学校、农贸市场和棚户区;全市挨街的楼房,外立面都新刷了一遍。准备一年,就等一天;再有三天,中央和省里管“精神文明城市”创建的领导小组,就要来这里验收。为了这一天,蔡富邦又提前一个月,让全市的干部市民,上街捉苍蝇。机关干部,规定每人每天交十只苍蝇,跟年终考核联系在一起。苍蝇不经捉,半个月之后,干部们十只苍蝇的指标就完不成了,个个怨声载道。而怨声载道中,全市确实不再飞一只苍蝇。蔡富邦知道怨声载道,但不过往就不能矫正。捉过苍蝇,又让小学生唱歌,老太太跳舞。这回蔡富邦去北京,就是汇报“精神文明城市”的创建成果;回来,就准备迎接“精神文明城市”创建活动领导小组的到来。没想到一回到市里,市政府门口有一个静坐的,而且已经坐了三天,还没人出来管。说句不好听的,全市的苍蝇都消灭了,市政府门口,却出现了一只大苍蝇;这不是故意给“精神文明城市”创建活动抹黑吗?蔡富邦一到办公室,就把秘书长叫过来,指指窗外的市政府大门口,一脸恼怒地问:“怎么回事?”

秘书长瘦得像根竹竿,抽烟,脸显得蜡黄,唯唯诺诺地说:“一个告状的。”

蔡富邦:“我知道是个告状的,听说坐了三天了,咋就没人管?”

秘书长:“管了,不听。”

蔡富邦:“刁成信这几天没来上班吗?他就视而不见吗?”

秘书长不敢挑拨领导之间的矛盾,忙说:“刁市长管了,还亲自找她谈了,还是不听。一个妇道人家,围观的群众又多,不好动用警察,那样影响就更不好了。”

蔡富邦心里稍平静一些;但心里更加不平:“多大的事呀,工作做不下来,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秘书长:“没杀人,也没放火,屁大点事。这妇女离婚了,又后悔了。我想,大概想找补点钱呗。就是事儿小,倒不好管;如是杀人放火,倒好办了。”

蔡富邦:“哪个县的,县里就不管吗?”

秘书长:“县里也管了,管不下来。这妇女现在不是告一个人,是告许多人。”

蔡富邦:“都告谁呀?”

秘书长:“正因为管不了,她当成都不管,她要告她那个县的县长,法院院长,法院的专委,还有法院的审判员,还有她丈夫,还有什么人,我一时也记不清了。”

蔡富邦倒“噗啼”笑了:“她还真有些胆量,屁大点事,闹到这种地步。”

秘书长忙点头:“是个犟娘们。”

又问:“蔡市长,你看怎么办?”

蔡富邦又光火了:“你看,你们说你们层层都管了,到头来,不还是推到我头上?不还是让‘我看’吗?三天后,‘精神文明城市’创建活动领导小组就要到市里来了,还能怎么办?赶紧把她弄走,有什么事,一个礼拜之后再说。”

蔡富邦说这话时是上午。上午,李雪莲仍在市政府门口坐着,头顶一个“冤”字;下午仍在静坐,没有人管;到了晚上,围观的人散去,就剩李雪莲一个人;李雪莲从馍袋里掏出一个干馍,正往嘴里送,几个穿便服的警察,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便把李雪莲架走了。市长蔡富邦只说把李雪莲弄走,并没说弄到哪里去;说过这话,就忙乎别的去了;但他的指示一层层传下来,从市政府到市公安局,从市公安局到区公安分局,又到市政大道东大街派出所,指示早已变了味儿,成了市长发了脾气,让把这妇女关起来。几个警察把李雪莲架走,不由分说,以“扰乱社会秩序罪”,把李雪莲关进了拘留所。

序言:那一年(十)

三天之后,市里“精神文明城市”创建活动被合格验收,该市成为“精神文明城市”;七天之后,李雪莲从拘留所被放了出来。“精神文明城市”的创建和李雪莲的告状,二者本来没有联系,但因为“精神文明城市”的创建,李雪莲被关了进去,二者就有联系了。但李雪莲被放出来,并没有追究“精神文明城市”的创建。市里人人都知道,抓李雪莲是市长蔡富邦下的命令;人人都知道了,李雪莲也知道了;李雪莲从拘留所出来,并没有去找蔡富邦,也没有继续在市政府门前静坐,而是返回了自己县,又返回到自己镇上,去找在镇上杀猪卖猪肉的老胡。老胡仍在集上卖肉,肉案子上扔的是肉,肉钩子上挂的也是肉。李雪莲远远喊:“老胡,过来,跟你说句话。”

老胡正在案前埋头切肉,抬头看到李雪莲,吃了一惊。他放下手中的刀,跟李雪莲来到集后僻静处,来到废弃的磨坊。老胡:“宝贝儿,听说你被拘留了?”

李雪莲一笑:“这不又出来了吗?”

老胡看李雪莲,又感到诧异:“不像从拘留所出来的呀,小脸咋红扑扑的?”

又往前凑:“身上还香喷喷的。”

李雪莲:“我喜欢拘留所,在里边啥心都不用操,一天三顿,还有人给你送饭。”

李雪莲说了假话。在拘留所七天,受的罪就不用提了。一间小黑屋,关了十几个妇女,横竖转不开身;一天三顿,一顿一个窝头,一块咸菜,根本吃不饱;还有解手,不是想解手就解手,非等到放风的时候;许多妇女等不到放风的时候,便将尿撒在了黑屋子里;李雪莲也撒过;屋里的味道就不用说了。比这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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