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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福-旱地鱼-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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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即使是不认识字的人,一般看数目,算账都不差,没办法,这年头你要不会看数,就有可能被人蒙,有时就是少那么一点点粮食,说不准就能饿死个把人咧。
  轮到郝沈梅时,王小爱过来帮忙,和郝沈梅一块撑开袋子,葛凯森跑到记分员那里看账。
  刚往袋子里舀了几瓢麦,随娃媳妇就叫起来:“不能给啦,她今年都没到地里割麦,就她家大小子干的那点活,分给她这些足够啦。”
  郝沈梅一听就火了:“我也就是妮子会动这些日子没到地里去,往常天啥时候短工啦,麦又不是这一两个月才种下去的,你长没长眼睛,会不会算账。”
  拿瓢舀麦的人手下没停,好像没听见两人的争执一样,接着往袋子里舀麦。
  有那好事的人跑到记分员旁边,认真的对着数字,又舀了一些,就有人喊起来:“够了,够了,一大两小,数目够了。”
  舀粮的人停下手,看看蓝晓,又看看队长,等着指示。
  郝沈梅急了:“谁说一大两小,是三小,还有我妮子咧,你会不会算数。”
  “你家那个妮子是憨憨,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咋能算一口呢。”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郝沈梅立马急眼了,瞪着眼转圈朝人群里吼:“谁说的,是谁说我家妮子是憨憨,我家妮子现在会说会动的,你家倒八辈霉才生个憨憨呢。”
  她这一声吼,倒是让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没一刻,马上就有人附和:“就是,憨憨要是死了,那粮食不是白给她家了,我们辛辛苦苦晒太阳干活,凭啥要便宜她家。”
  “就是,就是,凭啥要给她家一个死娃子分粮。”
  “六指,别胡说,啥叫死娃子,你没听说吗,她家妮子能说会动的。”
  “不是死娃子是啥,这都憨了好几年了,没看医生没吃药的,咋就能说会动了,说不准是回光返照,还死地快些。”
  “……死……”,
  “……死……”,
  “……死……”
  郝沈梅的耳边只反复回应着“死”字,其他的都入不了耳。
  这下她是真气疯了,红着眼睛抓住离她最近一个说死字的人就撕扯起来。
  旁边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赶紧拉架,有真心拉架的,也有趁机打几下自己平时看不惯的人泄愤的,顿时你拉我扯,你骂我打,场院里一时乱作一团,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和谁有仇,谁和谁打了。
  “都停手,谁再打,麦就没她的份了。”
  队长扯着大嗓门使劲吼,不过社员们已经红了眼,该打的接着打,该骂的接着骂,鬼哭狼嚎没有一丝松懈,其他多数人都在旁边起哄。
  “蓝晓,收麦,不分啦,咱拉到大队去,多交给公家粮食,咱也弄个奖状,戴个大红花。”
  队长这一嗓子管用,打架的人群立时松散开来,一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本就破烂的衣服,更是不堪入目,甚至有人身上只是挂着破布条,皮肉都露了出来。
  葛凯森的衣服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脸是土,背向着郝沈梅,两条小胳膊往后圈着郝沈梅,咬牙切齿看着人群,一副备战状态。
  郝沈梅今天只是气昏了头,她热心手又巧,平时能帮人的绝不吝啬,人缘很好,加之有葛丁丑两口子帮忙,她并没有吃多大亏。
  葛丁丑近一米九的个子,一身硬疙瘩肌肉,他要是发了狠,轻易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王小爱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别人停手的当儿,她还最后推了一把随娃媳妇,随娃媳妇这会儿趴在地上呢。
  “队长,你不能少我家的小口,我家妮子好好的……。”郝沈梅悲愤地哭喊一声,喉咙哽住,再说不下去。
  “别听那些人胡咧咧,按人口,一大三小,在你生下一胎之前,以后都这么分。谁有意见?谁有意见以后你家生了娃,推迟一年加小口。”队长扯着大嗓门,一锤定音。“队长,这不公平,”随娃媳妇爬起来就抗议。
  “啪。”随娃一巴掌就让媳妇收了声。
  随娃家有五兄弟,眼看着随娃的弟媳妇就快生了,要真因为他媳妇胡咧咧少分了粮,别说外人口水能把人淹死,就是家里那几个兄弟媳妇,就能把你给撕把了。

☆、第0024章 腊八

  随娃媳妇不服气,却也捂着脸没敢再吭声。
  她因为喜欢胡乱翻扯别人家事,经常被人找上门,随娃已不是第一次打她,要是她这会儿敢再多一句嘴,随娃就敢当着众人的面,把她狠揍一顿。
  “接着分——”,队长发话,笑容重新挂在社员脸上。
  这场分麦风波,葛凯琳很快知道了来龙去脉,她急切地想要早点好起来。
  后来,葛辛丑又几次提起要带葛凯琳去大医院,就是不扎针,让医生给检查一下开点药啥的也好呀,心里也好有个底儿,葛凯琳都闹着不去。
  自己啥情况自己心里明白的很,根本没必要花那份冤枉钱。
  拗不过葛凯琳,加上棉花开始采摘,做为站里经验最丰富的验花员,还要负责账目,葛辛丑也确实忙得离不开身,给葛凯琳检查身体的事,也就搁置下来。
  忙忙碌碌间,日子过得很快,进入腊月,葛凯琳已能借助拐杖走一会儿。
  早饭后,葛凯拓把葛凯森新给他弄的沙盘搁炕上,找了一根变形不用的筷子,站在炕沿边在沙盘上写字。
  手上在写字,心思却不在沙盘上,左看看,右瞅瞅,明显心里长了草,字也老是写错。
  见实在没人注意自己,葛凯拓就没话找话说:“妹子,你知道今儿个初几了吗?”
  葛凯琳坐在炕上和葛凯拓面对面,用手指头在沙盘上随意乱画,漫不经心地回答:“初八了呗,刚才不是才吃过腊八饭吗?”
  说是腊八饭,其实就是腊八粥熬好后,往里面下了几根白面面条。
  所谓的腊八粥,其实只有小米、绿豆、黄豆、玉米这四样材料,这已是家里所有能用来熬粥的材料了,不过,今天的粥比平时要稠,下了面条后,更是稠乎乎的,吃起来特别耐饱。
  “那你知道今早的饭为啥有肉吗?”葛凯拓又问。
  前几天葛凯森跟着葛丁丑去野地里套兔子,忙活了一整天,才套着一只兔子,皮剥掉钉在墙上,晒干了好卖钱,肉卤熟放着没吃,今天早上才往锅里放了一点。
  “那是因为今天是腊八呗。”葛凯琳心里憋笑,回答葛凯拓时头都没抬。
  “腊八之后呢,是啥日子?”葛凯拓有点犯急,妹子平时挺机灵的,今天咋这么迟钝。
  葛凯琳一副不屑的口气:“三哥真笨,腊八之后当然是腊九,要不还能直接跳到十二?”
  “呵呵呵呵。”靠在被子上纳鞋底的郝沈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噗——”趴在桌子上皱眉写数学题的葛凯森,也笑了出来。
  一进入腊月,葛凯拓就开始数日子,巴不得立马就能过年,可以穿新衣,吃肉,吃点心,吃上平时想着都流口水的好吃的,还能放点小鞭炮,做错事大人还不能骂,否则就犯了新年忌讳,想着心里都觉着美得很。
  偏偏他爱面子,自己这样想,却不自己说,诱哄别人说出来。
  从他开口问葛凯琳今天初几的时候,屋里人就都知道他想干啥,葛凯琳硬是不顺着他的话说,看着他着急。
  郝沈梅和葛凯森这一笑,葛凯拓脸上挂不住了,把筷子一扔,撂下一句:“我的字写完了,我去找大哥踢沙袋。”
  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前些日子看了一部露天武打电影,葛凯健这段时间就迷上了练武,不只是他,村里很多小娃子也都迷上这个,学着电影里的招式,呼呼喝喝一通乱耍。
  调皮点儿的,还会不时惹点小祸,人家告状上门,家里大人脾气上来,操起笤帚疙瘩就打,小娃子反应也不慢,撒丫子就跑,于是一个大喊大叫着追,一个闷头只管跑,满街满巷的好不热闹。
  不过,多半大人是追不上小娃子的,谁不是上有父母,下有儿女,或者将来会有儿女,这追追跑跑其中的猫腻,恐怕也不用多解释。
  益村没有人会武,没有人给这帮小娃子当师傅,葛凯健自己弄了个所谓的沙袋,就是往帆布袋子里装上半袋子绿豆,挂在树上,性子起来的时候,吼吼吼哈哈哈地踢上一通。
  葛凯拓也跟着葛凯健起哄。
  王小爱熬米汤时,专门从葛凯健的沙袋里往外掏绿豆,沙袋一天比一天小。
  弟弟跑了,葛凯森也耐不住了,把作业本收拾好,说了一句:“妈,我去找二叔。”
  脚底抹油,葛凯森也没影儿了。
  天冷,地里没活,社员们走东家串西家,要么闲聊,要么凑在一起打扑克玩,有那人懒的,干脆一天睡到晚,饿醒了起来随便吃点东西,接着再睡,还能省两顿饭的粮食。
  葛丁丑每年到了冬闲,都会天天出去打猎,弄点兔子野鸡啥的,皮毛卖钱,肉留着一家人打牙祭,葛凯森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跟着他。
  反正那数学作业他也做不出,还不如弄点猎物回去,尽管不一定弄得到。
  葛凯琳爬到窗台边,隔玻璃看着葛凯森一路小跑出了院子,撒娇:“妈,我也想出去。”
  郝沈梅爽快答应:“行,我就陪着你在村里走走。”
  女儿一天天好转,郝沈梅心情好,性子也越发爽利。
  葛凯琳的拐杖,是葛跟丑给她做的,边边角角都打磨得很光滑,支撑胳肢窝处的地方,还包了海绵,不会因为走路时要用劲而磨疼胳肢窝。
  葛凯琳也不打算走远,想就在家附近转悠。
  为让自己早点好起来,葛凯琳每天努力锻炼,饭量也大了不少,身上多少有了些肉,她怕走的太远,自己没有力气走回家的话,郝沈梅还得费劲背她。
  出了胡同没多远,就到了学校大门口,葛凯琳在校门口停留了好大一阵子,说是走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实际上,她这是故意的。学校门口是个很好的避风处,郝沈梅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尽管葛凯琳坚持不让郝沈梅扶她,可郝沈梅因为担心她摔倒,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不比她这个锻炼的人轻松。

☆、第0025章 学校

  今天是腊八,也是礼拜天,学校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锁,看着都够钻进去个成年人的宽门缝,葛凯琳对郝沈梅说:“妈,你让我哥上学吧,在家学习,和在学校上学不一样。”
  郝沈梅好笑:“哎哟,怪不得你后院奶奶说你是个人精咧,你连这个都懂?”
  葛凯琳顺着门缝钻进学校,郝沈梅紧跟在她后头,心事沉重。
  她何尝不想两个小子上学,可就家里现在的条件,女儿跟前根本离不开人,要是两个小子上了学,家里没人上工挣工分,粮食从哪里来,一家人吃啥呀。
  进校门是一条直直的大路,大路两侧是教室,靠近校门处是小学教室,远处是初中教室。
  靠近校门往右,是一个大操场,地面坑坑洼洼的一点也不平,操场边上还有两个简易篮球杆,其实也就是一根木桩子上头截挂个铁圈,操场两边的铁圈大小还不一样,铁圈已经锈迹斑斑。
  葛凯健和葛凯拓每人手里拿着个拳头大的沙包,你一下我一下地往球篮里扔。
  这沙包是郝沈梅用碎布块缝的,里面装的是秕谷。
  “大哥,三哥,你俩这是在干啥?”葛凯琳拄着拐杖,高一脚底一脚地慢慢凑过去。
  “没啥,我跟大哥比赛,看谁扔进去的多。”葛凯拓手下的动作没停。
  葛凯健过来挡在葛凯琳和郝沈梅前面,咋咋呼呼:“妹子,大娘娘,拓娃准头不好,小心让他给砸着。”
  葛凯拓不服气:“自己准头不好,倒说别人,妈,别听我大哥耍赖皮,妹子,你别过来,小心大哥一会儿砸着你。”
  郝沈梅逗他俩:“哈哈,我看,你俩谁都不咋样,从我进来,就没见谁扔进去过。”
  “大哥,三哥,让我试试咋样,说不准比你俩投的都好。”葛凯琳玩心大起。
  葛凯拓不答应:“不行,这地不平,你别再摔喽。”
  “就是就是,等你腿脚利索了,我让着你先扔。”诸葛健附和。
  葛凯琳转而求郝沈梅:“妈,我想试试我的胳膊到底多大劲,你就给大哥和三哥说说吧。”
  “健娃,拓娃,有咱三个人看着你们妹子咧,还能让她摔了?”郝沈梅给女儿帮腔。
  大人都发话了,葛凯健和葛凯拓再不情愿,也答应下来了。
  沙包到手,却战绩惨败。
  到底是身子还没有力气,葛凯琳老半天也没扔进去一个,倒累得自己直喘气。
  别说是扔进去了,她扔沙包的高度,根本就没有够着球篮过。
  看着娃子们玩得高兴,郝沈梅心里更加矛盾,一时想心事想得走了神,直到凉凉的雪花落到她脸上,她才醒过神,赶忙催三个娃子:“下雪了,赶紧回家,一会儿路滑不好走。”
  这雪才开始下,雪花片倒是不小,看架势,这场雪不会小了。
  走了半天的路,又在学校玩了不短的时间,回到家,葛凯琳就累得睡着了。
  睡梦中,她忽然感觉周围寒气流动,似乎是受某种力量的控制,那寒流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天地万物,都在这漩涡里打转,打转。
  她的心,满满地充斥着悲哀,人也似被大雪掩盖一样,冷得浑身紧缩。
  心,很痛,撕裂般的痛。
  快天黑的时候葛辛丑回来了,明天村里有人家嫁女儿,他答应给人家当账房先生。
  当地农村人办喜事,选日子讲究个三六九。第二天一大早,葛辛丑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被请走了,为让葛凯琳多见世面,他连葛凯琳一块抱走了,葛凯拓也跟着。
  葛辛丑给人家当账房先生,有可能顾不上葛凯琳,葛凯拓这是去照看葛凯琳的。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办喜事肯定有很多好吃的,葛凯拓这也是跟着吃去了。
  丢娃进来的时候,郝沈梅正在做小棉帽,葛凯森在刻窗花。“嫂嫂,忙着咧?”
  “哟,丢娃来啦,来,坐炉子边暖和,森娃,给你丢娃叔倒杯热水。”
  “呵呵,这天还真是冷,我哥不在家呀,这都腊月里了,咋棉站还忙。”
  “你哥这几天都在家咧,今儿个村里有两家人办喜事,没请着蓝老的那家,拉着你哥给凑个数,当回账房先生。”
  丢娃今年三十五,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身上穿着蓝色毛料呢子大衣,这是有钱人才穿的,一般人穿不起。
  葛辛丑也有一件相同料子的灰色大衣,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外出开会时才会拿出来。
  丢娃跟葛辛丑的姐姐葛益鸾一样的性质,都是小时候被爸妈抱回家做暖炕娃的,只不过,葛益鸾是葛辛丑亲姨的女儿,而丢娃连亲爸妈是谁都不知道。
  不是他养父母不说,是他养父母根本就不晓得,他一生下来就被亲爸妈遗弃在医院里,他养母去县医院看病,刚好碰到这事,就把他给抱回家了,那时他养母的娃才死几个月。
  从丢娃三岁上开始,他养母嘀里嘟噜连着生了六个小子,死了两个,因为养活不起,还送给人一个。
  娃多了,养父母对丢娃有疏忽是免不了的。
  就有那吃饱了撑的,明里暗里嚼舌头,说是他养父母根本就不想要他了,丢娃开始跟养父母对着干,三天两头离家出走,变成了小混混。
  本来,丢娃这样的人跟葛辛丑完全是不搭界的,两人无论从性情还是所受教育,都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偏偏机缘巧合,丢娃就认定了葛辛丑这个哥哥。
  有一次葛辛丑去县里办事,刚好碰到丢娃在大街上跟别人抢东西吃,当时管管也在。
  葛辛丑拉着丢娃下了馆子,还点了酒,问丢娃为啥不回家,丢娃说自己不是亲生的,爸妈对他不好,葛辛丑就问他,跟我比起来,谁的爸妈好。
  据管管后来说,当时葛辛丑和丢娃都喝多了,边哭边喝,各自把心里的苦倒了个干净。
  自那以后,丢娃不再往外乱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只要听说葛辛丑在家,他都会来葛辛丑家里坐一会儿。

☆、第0026章 大活

  后来,丢娃娶了媳妇生了娃,来葛辛丑家的时候少了,这两年听说他在外面找了活,基本上不来葛辛丑家了。
  郝沈翠的儿媳妇吕冰霞眼看着就要生了,小褥子、小包被,还有贴身穿的小衣服,外面套的小棉袄之类刚生下来要用的东西,郝沈梅早就做好送过去了,现在手头上做的活计,都是百日那天,准备亮给外人看的。
  这是郝沈翠的头孙,满月席肯定会大办,到时各路亲戚朋友的贺礼,都会摆在明面上给来人参观,做为新生儿的姨姥姥,郝沈翠的亲妹子,郝沈梅肯定要给郝沈翠好好长脸。
  “哦,我还真怕碰不到我哥咧,今儿个我先找嫂嫂有个事,反正这几天我都在家,回头我跟我哥好好喝一回。”
  “哎哟,我这都快一年没见过你了,一见面就有事。”
  “嘿嘿,嫂嫂,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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