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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国闹离婚-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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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傅少爷怎样想,她现下是非常希望离婚的。在这宅子里,每天都要装来装去,假意周旋,按着傅少奶奶的方式活,一点儿自由也无。如果离了婚,她便可以置所小房子搬出去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对生活并无要求,住石库门的亭子间也没什么不可以。但为着原主考虑,她还是要有一笔钱。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拿赡养费,可傅少爷的真爱,她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不知哪天才能等到他为了真爱而主动提出离婚。
  况且拿别人的钱也不硬气,还是要靠自己才是。要想离婚,就得赚钱;要想赚钱,就得创业。可她一个研究希腊史的书生,能创哪门子业呢?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周先生,他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周慕廷虽然是做珠宝生意的,但他私下里还是一个小说家,不过他这个身份很是隐秘,就连同他联系的报馆编辑也不清楚他的真实情况。周先生不是那种自诩小说家但无一字创作的人,他实实在在地取得了一些成绩,今年沪上几家报刊上争相连载的脂粉僵尸就是他的著作,这篇著作一经刊发就受到了广泛关注,因他生病几日没连载,甚至还有许多少妇来到报馆催稿。
  但是那毕竟是通俗著作,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周生想创作一本真正具有文学价值却又雅俗共赏的作品,说得具象一点,就是一本能获得诺贝尔奖的畅销书,这件事世界上也没几个人能做到。1925年,the great gatsby出版。这是一个纯粹的美国故事,盖茨比的故事是绝不会发生在中国的,20年代的中国,胜者王侯败者寇,身份是可以随时变换的,同样数额的钱是不分贵贱的。这本书鼓舞了周生,他欣赏作者却又想超越他。菲茨杰拉德写了一个美国男人的故事,他就立志要写一个中国女人的故事。
  这个女人必须只存在于中国,欧洲美洲都不存在,所以她必须是十分传统的。他想象中的这个女人应该是小脚、总是低着头、以夫为天的。他急需这样一个原型作为素材,可他回想起他来上海这两年,并没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人都躲在深闺里,怎会出去交际?
  就在他不抱希望的时候,傅少奶奶出现了。不过这样的一个人,怎么有办法同她交往呢?
  周慕廷踌躇了很久,在遇见杜加林的一周后,他决定以火油钻有瑕疵为名去拜访下傅少爷,没准能见到少奶奶也说不定。
  不过就在他登门拜访的时候,傅家佣人告诉他,少爷少奶奶已经乘火车去南京了。


第12章 
  周先生来找杜加林的时候,她已经在沪宁铁路的火车上了。
  那天之后,陆小姐的事儿就告一段落了。傅老爷再没接到陆厂长的电话,加上儿子一口咬定那胎儿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他也只得忍痛放弃那块南京路上的好地。至于孙子,儿子儿媳还年轻,总会给自己诞下一个血缘正统的孙辈。恰巧在这时候,儿媳的父亲,他的老友杜教授来了一封信,问贤婿的博士课程读得怎样了。傅老爷这时觉得,儿子和儿媳非去南京一趟不可。按理说,新婚三天要回门,可自家少爷第二天就去了英格兰,如今从英国回来,于情于理都要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岳家。
  他把这个事情说给傅与乔,因为太过合情合理,傅少爷自然不能拒绝,于是便开始筹备回门的礼物。杜教授爱抽雪茄,于是傅老爷直接办了一箱,里面大概有一千只;然后是人参燕窝各种虫草,用硬木匣子分别装好;夫人小姐们的各色衣料,既有时下需要穿的夏葛茧绸,还有秋冬要用的呢绒冬裘,夫人的是品蓝玫瑰葡萄紫等深色,小姐们则是水红嫩黄苹果绿这些娇艳颜色。光是这些东西就占了三个大硬木箱子,因为两人免不了要住几天,所以每人又带了自己的一个手提箱。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便给杜家发去了电报。从上海到南京要三百多公里,起先是打算坐轿车去的,不过按照当时的交通法,汽车每钟头行驶三十公里就算超速了,算起来要十来个小时。这样倒不如去坐沪宁铁路的特快列车,只要七个来钟点,买头等的卧铺票,中间还能休息。
  去火车站的那天是个星期六,距离傅与乔回国正好两个星期。一大早,汽车夫就拉着他俩去了火车站,因为前一天已经派人去买了头等的票,所以到了车站就只是在候车的客房里等。
  中间有人来兜售图书和当天的小报,杜加林花两角四分钱买了两份小报和一本小书,那书叫脂粉僵尸,封皮上的女人像颇为阴森。
  杜加林头次坐民国的火车,颇觉得不习惯,这时的火车是没有座位号的,全靠列车员安排。她和傅与乔被安排在同一卧铺包厢,列车员主动帮他们放好行李,她从坤包里拿出两块钱作为小费,她看报纸上说,火车上也是需要给小费的。
  接着,列车员又送来了点心,一个碟子里盛着五六样。头顶上的电扇呼呼地转着,杜加林想,除了火车太慢之外,这服务并不输现代高铁的商务座。
  她一手用牛皮纸裹了一块如意糕拿在手里吃,一手翻那本脂粉僵尸。情节可能在当时的民国算得上新颖,但于杜加林来说就相当俗套了,无非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女子为男人死了,男人却另觅新欢,女子化作僵尸来讨个说法。粗粗翻过去,杜加林并无一点感动。除了自己的老祖母,杜加林断断是不会为别人去死的。如果她哪天真想不开为别人去死了,她也不会要求回报,毕竟是她自己愿意的,谁也没逼着她。
  对面的傅与乔也在翻书,封皮写着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傅与乔作为政治经济学的学生,尤其是牛津学政经的,绝对不会没读过这本书,毕竟这是校友的传世之作。一个人,如果反复地读同一本书,那说明他深切认同作者的看法。
  杜加林只看过这本书九十年代的中译本国富论,她对经济学一知半解,粗略地看完全书后,脑子里只有俩字:交换。互利交换和等价交换。
  陆小姐消失后的这几天,傅与乔照例在外人面前同她表现恩爱,而私下相处的时候又颇为冷淡,当然态度比最初要好了不少。
  她并没看出傅与乔有半点想同她离婚的意思。这显然不是因为他爱她,那只能是因为,保留这段婚姻对他有好处。他这样推崇这本书,想来婚姻在他看来,也是互利交换和等价交换。
  如果婚姻是利益交换的话,傅少奶奶得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可以随意支配的钱和一个名门太太的身份。她失去了,也得到了。可这桩婚姻到底对傅与乔有什么好处呢?寻常男人结婚,除了感情之外,无外乎为了性和繁殖。可现在这三样,傅与乔是一样没得到。相反,无论是感情、性或者繁殖,他不结婚反而会得到更多,大把女孩子上赶着追求他,结婚反倒限制了他的自由。他只失去,却什么都没得到。
  如果这样看的话,这桩交换未免也太不等价了!
  傅与乔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再大度,想来也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所以,这桩婚姻必定是对他有好处的,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书里有一句话她印象很深刻,大概是这样写的:从来不向他人乞求怜悯,而是诉诸他们的自利之心;从来不向他人谈自己的需要,而是只谈对他们的好处。
  傅与乔把这句话应用到了极致,他对她一贯是利诱,即使让她办事,也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认定她是爱他的钱,所以必然会在经济上对她掣肘,他可以给她花钱,多少都无所谓,但她要自己挣钱,却是另一回事了。
  他这样对她,操控她的经济,归根结底还是不想离婚的表示。问题又绕回来了,他为什么要维持这么一桩有名无实的婚姻,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就在杜加林怎么也想不通的时候,列车员提了一个篮子过来,里面都是时令水果,杜加林要了两个桃子,杜加林把桃子洗了用手帕擦干净,然后掰成两半,桃子被掰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响,她不知怎的想到了同性的分桃之情。
  杜加林把半个桃子递给傅与乔,貌似无意地问道,“你觉得adam smith 可能有分桃断袖之好吗?”
  他既然这么推崇亚当斯密,没准性取向也和他一致罢。
  傅与乔明显被杜加林抛出的这个问题给震惊了,镇静如他,也不免眼角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如常,从杜加林的手里接过桃子拿到嘴边咬了一口,“没想到阿妮对作者的个人生活这么感兴趣。不过,你这么会这么想?”
  “在那个年代,一生未婚,多少是有点儿可疑的,况且他是个英国男人。”这句话很像是三姑六婆嚼舌根时说的,但确确实实是杜加林的怀疑,傅与乔这个样子,和一生未婚也没多大区别。
  许多英国男人的取向问题一直是一个谜,即使莎士比亚被梁实秋形容是一个非常热烈的异性恋者,就一个英国人身分而言也许是超过了正常的程度,但他的十四行诗里也有很大的同性恋爱嫌疑。许是在英国呆时间太长了,又学的是希腊史,杜加林总是时不时地怀疑男人们的取向。
  当然杜加林并不关心亚当斯密爱男的还是爱女的,她关心的是傅与乔。什么样的男人会主动维持一个名存实亡的婚姻呢?答案有许多种,但他性取向不同寻常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答案。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婚姻的。”
  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单就这句话来讲,杜加林是很赞成的,她由于家庭原因,自小就对婚姻没有任何罗曼蒂克的幻想。婚姻本质上是契约关系,找不到愿意和他签订契约的人,大不了不签订就是了。
  但是就问题本身,他是一个回避的态度,“那你觉得他到底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同一个女人结婚呢?”
  “这有什么区别的?阿妮,你记住,看一件事只看结果就可以了,追问动机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另外,如果你在试探我的话,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念之,你认为婚姻对你是必需的吗?”杜加林不甘心地追问道。
  傅与乔并未直面她的问题,“阿妮,婚姻对于你我的意义是一样的。”
  又在打太极,当然也许是委婉地暗示。
  他说动机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无疑是在暗示她,他现在不想离婚,至于他为什么不想,这并不关她的事。
  但是杜加林还是忍不住好奇,作为当事人之一,这很关她的事。
  想来想去就快到南京了,近乡情怯,火车快到南京下关站的时候,杜加林不由得又在心里把杜家的情况谙熟了几遍。
  她虽然紧张,倒也不十分害怕被拆穿。傅少奶奶同父母的关系算不上坏,但也没多亲近,唯有亲近才能产生了解。她的父亲是光绪三十一年的举人,那年之后中国再无科举取士,杜举人的功名自然也就无法再进一步。杜举人无法开拓仕途,便在夫人的肚子上耕耘,在他的辛苦耕耘下,杜夫人每年怀一胎,傅少奶奶也就每年多一个弟妹,直到杜举人民国后进了省教育总会,夫人的肚子才偃旗息鼓。五年时间内,杜夫人添了四女一男,加上她这个长女,家里一共六个孩子。
  物以稀为贵,孩子也是如此,孩子一多,连感情也变得稀薄起来,她不过是孩子里的六分之一。同杜加林一样,傅少奶奶也是由祖奶奶带大的。家里六个孩子,少奶奶长得最像她祖母,因此也独得宠爱,她是家里五个女孩子里唯一一个裹脚的,那张一天到晚咯吱咯吱响的红木拔步床也是祖奶奶特意留给她的嫁妆。
  祖奶奶是前年去世的,死在了民国十二年,睡觉时无声无息死的,享年七十四岁,在那个年代也算高寿了,家里人并不十分伤心,按照老人家生前的嘱咐进行了大办,用来装殓的金丝楠棺材是老人三十年前就已备好的,她一生都没给子女添麻烦。


第13章 
  杜加林三点钟到的下关火车站,快五点的时候才到了杜家。杜家没有汽车,只有一辆包月的黄包车。来接他们的是杜家的老三,也是杜家唯一的男孩子,他骑着自行车,身后跟着家里的车夫。
  火车到站的时候有许多挑夫在车门候着,在一众年轻体健的挑夫中间,杜加林特意挑了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瘦弱的男孩子上火车来抬行李,那男孩子看上去像是中年人的儿子。这俩人的生意注定比别人难做,她算不上多善良,不过在这种小事上她愿意给别人方便。那个中年男人告诉他们,他的板车就在车站外面,这些行李一次就能运完。
  下了车,杜加林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冲着她所在的方向挥着手喊姐姐姐夫,如果不是傅与乔喊了一声知礼,杜加林还没意识到这是杜家的老三,傅少奶奶唯一的弟弟。傅少奶奶留了两张全家福的照片夹在日记里,但是照片里的少年已经变成了青年,他穿着藏蓝哔叽布的学生服,上面的外套敞开着,露出发皱的白衬衫,黑色的头发挺立着,看起来颇有朝气。
  南京的车站不比上海,并没有出租汽车在外面候着,只有黄包车和去年新开通的公共汽车。
  按照杜加林的想法,既然已经有一辆黄包车了,再雇一辆就是了,不过杜老三并不赞成,他是一个讲究经济实惠的新青年,认为杜加林一个人坐黄包车就可以了,至于他的姐夫傅与乔完全可以坐在他的车座后面。
  杜加林本以为傅少爷会拒绝这个建议,没想到他只是提议把骑车的人换成他,让老三坐在后面。傅与乔把西装脱了扔到杜加林手里,把袖子挽到手肘处,一撇腿便上了车。他的车轮转得极快,没一会儿就没人影了,留黄包车和拉行李的板车在后面慢慢驶着。每过一段时间,杜加林又看见他们在前面等着。她觉得这时候的傅与乔多了丝人味,不再那么像一尊雕塑。
  黄包车最终在一个挂着杜宅牌子的黑漆门前停了下来,墙面新近用石灰刷过,上面铺着青灰瓦。傅与乔早就到了,在门口等她,见她要下车,便伸出一只手要搀她下来。杜加林把一只手递给他,心里想着,这出戏可有的演呢。
  刚进院子,一大家人便迎了上来,为首的是杜教授和他的夫人。杜教授穿着一件蟹壳青的长衫,鼻子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脚上却蹬着一双皮鞋,他浑身散发着中西结合的特征;一旁是他的夫人,穿了品蓝色的袄裙,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四个妹妹站在两旁,都很漂亮活泼。
  互相招呼寒暄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杜加林和傅与乔进了客厅。挑夫帮着把行李搬到了屋里,杜加林付了钱又给了他们两块的小账。拆开箱子,一个个地分拣礼物。给杜教授的是一箱雪茄和一只象牙手杖;夫人和妹妹们除了各色衣料外,还一人一只四两重的金镯子,杜夫人又单得了一串珍珠项链;老三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得了一只派克金笔;其他的燕窝人参西式糖果自不必提。收到礼物的众人自然是很高兴的,不过杜教授虽然现下受西方影响颇深,也免不了要照常客套一番,贤婿来就来吧,为何如此破费,按照事情的流程,傅与乔表示这是父亲和他们小夫妻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宴席早已备好,杜教授表示他家实行西式的就餐制度,不讲究帮人布菜,说着又看向傅与乔,让他不要客气。席间,杜教授主动和傅与乔谈起牛津的导师制,他希望在国内的大学也要效仿此种制度,不仅要在学习上关心学生,还要在生活上随时对他们进行督导,不能让学生们学了一肚子的西方知识,为人做事却还是老一套。杜加林觉得这位杜教授虽是穿着长袍,思想上倒比整日穿着西装的傅老爷激进,只是导师制大概也并不能起到他说的这种目的。
  傅与乔只是听着,并不发表意见,接着他这位岳父便问他回国如何选择职业,他明明早已着手做地产生意了,却同杜教授说还在考虑。杜教授建议他去大学谋职,教育界正需要他这种从西方回来的人才。
  同桌的一个月牙式短发的女孩儿说道,傅哥哥要是去了学校,女生们哪有心情听课,光顾着欣赏他的尊容了。
  一旁的杜夫人开口道,叫什么哥哥,现在该叫姐夫了。那声傅哥哥用柔软的江南语调念出来,听得杜加林头皮发紧。
  这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傅少奶奶的二妹妹,今年中学毕业,准备进金陵大学读书。据傅少奶奶的日记记载,她的四位妹妹都比她生得标致,为人也要更伶俐些。杜加林今日见了,觉得实情如此,并非少奶奶谦虚,四个姊妹里,这位二妹妹还要更出众些。
  杜家的女儿全是照西式培养的,除了长女。自从科举制度废除后,杜教授便一心学习西洋文化,进了教育总会后更是不遗余力地在家里推行西洋教育,只是长女是他母亲带大的,不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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