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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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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租界里的人,在危机到来之前,还是一如往常地有序生活着。
  这时盛清让拉开阳台门,请她进屋。
  “外面日头有些晒人了,还是进来吧。”
  他用的虽然是这个理由,但实际原因却是他着急出门,想要快点将事情同宗瑛交代清楚。
  这个人很会掩饰。
  宗瑛返回屋内,听他接着讲之前的事情:“热水管道系统出了故障,如果要洗热水澡,可以用煤气灶烧;楼上客房窗户朝北,阴凉一些,宗小姐可以上楼去休息;今天是周日,清洁公司的工人十点钟左右应当会过来打扫——”
  他说着取过沙发上一只崭新的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一沓钞票递给宗瑛,不慌不忙地讲:“直接与她结清工酬,可适当给小费。”又说:“服务处的叶先生喜欢打听,他送餐过来如果问你,你就讲是我的朋友,餐费也请及时付给他。”
  宗瑛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一块五块十块的,一共是一百零二块。
  “一百零二。”她说着抽出两块钱还给盛清让,“我习惯记整数。”
  盛清让收了。
  他认为已经交代妥当,提包走到门口,回头一看宗瑛身上已经穿了很久的制服,却又止步返回,径直进入卧室,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好的黑色纺绸长衫:“如果你需要换洗衣服可以换这件,前天刚刚做好送来的,已经清洗好了,还没有穿过。”
  宗瑛隐约觉得他很不放心自己单独待在这里,这种不放心可能并不是因为出于对她安危的担心,而是一种私人空间被入侵的不安。
  他用表面上的“大方”来掩饰心里的这种紧张,哪怕是下意识的。
  宗瑛接过长衫,偏头看一眼座钟,讲:“盛先生,不早了。”
  盛清让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意识到自己似乎讲了太多给她造成了误会,遂说:“我会尽力在晚十点前赶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晚上带她回去的承诺,随即告辞,并在出去后主动关上了门。
  待外面走道里的声音消失,屋子里就显得更安静了。
  宗瑛放任自己重新陷进沙发里,手机死气沉沉地躺在茶几上。
  没电了,屏幕一片漆黑。有电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信号。
  彻夜未眠的宗瑛抬起双手掩了脸,在座钟的走针声中打算小憩一会儿,但根本睡不着。
  那边现在会是什么状况?薛选青如果打不通她的电话,一定又要发飙;医院里也可能联系她,家里或许也会找她——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
  找不到也好,她难得有这样大把的时间,无所事事。
  宗瑛起身,走进洗漱间,里面比她预想中还要整洁。
  干湿分离,靠墙一排木柜,打开来整齐摆着洗漱用品,最左边的柜子里果然叠着好几块新毛巾,宗瑛取出一条,搭在浴缸边上。
  浴缸上方有两只水龙头,其中一边标了“H”字样,宗瑛猜测是热水。
  尽管盛清让讲热水管道系统出了故障,但她还是固执地试着拧了一下热水龙头——的确没有水。
  天热,她也不太愿意费时间去烧水,于是索性拧开另一边的龙头,洗了个冷水澡。
  等她洗完,后脑勺才漫上来一种幽幽的冷和痛。
  她潦草擦干身体,拿起自己的衣服穿。最后穿衬衫时,她低头闻了闻,将它放在一边,出去取了那件黑色纺绸长衫。
  因为是居家式的长衫,比外出穿的本来就做得短一些,但披上身,黑色绸料却几乎垂到了她脚踝。
  盘扣自领口斜至腋下,又一路直线扣到大腿中部,往下是开衩的,方便行走。
  配套应该还有一条长裤,但盛清让忘了给她。
  宗瑛重新拿过报纸,在沙发里坐下,循版面顺序逐一读过去。
  头条是7月24日驻沪日军中一个叫宫崎贞夫的水兵失踪,照片配的是闸北日军的岗哨,几个日军正端着刺刀搜查往来路人与车辆。
  往后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人声明与花边新闻,还有一些关于北方前线的报道,措辞中显出一种毫无根据的乐观。
  屋子里太安静了,宗瑛越读越觉得不适,因此她放下报纸起身,试图打开留声机。
  机身庞大笨重,印着VICTOR的标志,手动的,需要费好大的工夫让它运转,可唱不了多久就又会停下来,在现代人追求效率与收益的准则中,为听一首歌付出这么多的力气,显然是相当不划算的。
  但,一时的热闹也是热闹,宗瑛想。
  因此,在座钟铛铛铛敲响八下时,留声机又重新唱起来:“把苏杭,比天堂。苏杭哪现在也平常,上海哪个更在天堂上……”
  宗瑛抬手揉了揉仍有些隐痛的后脑,鬼使神差走进盛清让的书房。
  书房窗户朝南,几个大书柜并排靠墙放,玻璃柜门擦得一尘不染,最南边的柜子里有成排的法文书,宗瑛取下一部法英对照辞典,快速查了一些词,又重新扫一遍书柜,确认这里装了很多专业书。
  角落里一摞证书,她随手抽了一本,打开来是一份英文聘书。
  聘用单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会,职位是法律相关顾问。日期显示,这是最近的一个任命。
  她想起那天他为证明自己来自民国26年,展示的那份开会记录似乎就是工部局的。
  宗瑛把聘书放回原位,打开第二个书柜,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相框。
  里面一张黑白照,是家庭合影,最前面是父母,母亲手里抱了一个女孩儿,后面站了四个孩子。
  不对,确切说是站了三个,最边上的一个只有大半张脸,有些惊慌,像是在临按快门的刹那,被推进去的。
  看起来似乎是——
  他没有同其他孩子站在一起拍照的资格,是一个外来者。
  尽管拍照时年纪还小,但宗瑛能够认出他就是盛清让。
  他小时候眉眼就已经很好,以宗瑛的审美判断,这孩子算得上是五个里最出挑的那一个了。
  到底怎样才留下了这么一张照片呢?
  宗瑛正想着,电铃突然响起来。
  才八点多,清洁公司的人来得似乎有些早。
  宗瑛把相框放回原位,快步走去开门。
  门还没完全拉开,一个清亮年轻的女声就响起来:“三哥哥,我还要再借一本书的!”她讲完看到宗瑛的半张脸,明显愣了一下,原本扬起的嘴角瞬间塌下去:“这是我三哥哥的公寓,你是?”
  宗瑛这时想关门也不能关了,她回道:“朋友。”
  小姑娘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紧接着是怀疑,最后谨慎地问:“女朋友吗?”
  “过路的朋友。”宗瑛说完,将门开到底,示意她进来。
  过路的朋友,听起来交情不深,开头就奔着相忘江湖去的。
  “三哥哥不在吗?”小姑娘进屋后四下张望,“他刚刚还在的。”
  “有急事出去了。”宗瑛这时候有点累,重新坐回沙发,迅速抬眼打量了对方。
  短袖中裙,短发压在耳边,看着简单,但发卡和衣料都是高档货,看年纪应该还是个学生。
  她猜测她就是照片里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囡,盛清让的妹妹。
  一个小时前来公寓的那个客人,应该也是她。
  宗瑛烟瘾上来了,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长裤口袋里摸出烟盒,迅速抽出一支烟,随后站起来:“你去找你需要的书,我出去站一会儿。”
  她站起来比对方高了半个头。
  小姑娘这时说:“既然三哥哥不在,我就不拿了。”
  宗瑛本打算去阳台抽烟,对方这么说,她就又转回身,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阳光探进来,宗瑛却站在旁边的阴影里。
  一身宽松的男式黑绸长衫,从脖子几乎包到脚踝,露出一只手腕,手指间夹了一支雪白的烟。
  小姑娘看了很久,首先是觉得宗瑛的着装说不出的暧昧与奇怪,后来不知怎么突然不合时宜地咕哝了一句:“三哥哥家里竟然也能抽烟啊……”
  宗瑛“恩?”了一声。
  小姑娘连忙回过神,握紧手包说:“我先走了。”
  她走得仓促,简直像逃离,宗瑛甚至没能问到她的名字,不过宗瑛也并不关心。
  清洁公司的人十点整准时上门,饭点的时候楼下服务处的叶先生准时送来了食物。他们好像都与盛清让很熟,也都问起宗瑛的身份,宗瑛遵照盛清让的叮嘱,统一答复:“朋友。”但显然谁也不信。
  用过午饭,宗瑛笃定不会有人再上门,于是上楼休息。
  699号公寓朝北的房间是很阴凉,宗瑛第一次睡。哪怕在七十几年后,她也从没有睡过楼上这个房间。本以为会认床,但实际却没有。
  梦里有法桐将蓊郁枝桠探进狭窄窗户,非要给阴冷的房间送一抹生机。
  醒来时将近十点,宗瑛迅速下楼换好制服,等盛清让。
  她突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焦急的开锁声,可就在打钟声响过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没等到盛清让。
  作者有话要说:  盛先生:太遗憾了,我跑步速度不够快,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回去看电视吹空调洗热水澡了,明天我再来接宗小姐吧。@宗瑛一个说明:37年100元法币差不多能买到两头大牛

  第8章 699号公寓(8)
  
  晚十点出头,公寓里电灯暗淡,楼下有汽车飞驰而过,外面风大了一些。
  或许台风季要来了——宗瑛坐在餐桌前,看着被风吹得哐当响的阳台门,生出这样的猜测。
  挺凉快,她也就没有去关门,反而是换回黑绸长衫,打算上楼接着睡。
  然而紧接着她就察觉到了饥饿,站在昏光中想了半天,末了拿过沙发上的薄呢毯当披肩,翻出两块钱决定出门。
  没有钥匙,她就在门缝里留了厚厚一卷报纸,卡着不让它关上。
  这个点,走道里的灯都歇了,楼梯间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宗瑛悄无声息走到服务处,叶先生仍旧坐在那个高台后面,听斜对面沙发里的一个太太讲话。
  那太太四十来岁,穿了件暗色旗袍,食指上套了一个烟架,一边抽烟一边抱怨闸北的穷亲戚非要把侄子送到这里来避难。
  宗瑛看她一眼,她也回敬宗瑛一瞥,随后嘴皮子继续翻动:“日本人不过是在闸北设了几个岗哨,一个个就草木皆兵,非说要打仗了,等着看吧,过几天还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到最后只能是虚惊一场!”
  “是是是。”叶先生撑着一张笑脸附和,同时又站起来应对宗瑛。
  “宗小姐有事伐?”
  “附近能买到夜宵吗?”
  “这辰光么……应当还有小馄饨吃。”
  “那么就吃馄饨吧,能不能劳叶先生跑一趟?”
  宗瑛说着将两块钱纸币递过去。
  她给得非常大方,叶先生马上说:“好的呀,要几份?”
  “一份。不,两份吧。”
  宗瑛说着拢了拢身上的薄呢毯,沙发里的太太盯着她看,被宗瑛察觉后,她又摁灭烟头,装模作样低头看晚报。
  叶先生收了钱,说道:“我刚刚好像看到盛先生上楼梯的,他回去了是伐?他平常好像不吃小馄饨的呀。”他误以为宗瑛要两份夜宵,其中一份是要给盛清让,因此好意提醒她一下。
  “嗯,我晓得。”宗瑛敷衍应道,“那么我先上去了,有劳叶先生。”
  宗瑛才走出去五六米,就听得后面传来议论声。
  那个太太讲:“哪户的呀,怎么没见过?盛先生——是顶楼那个?”
  “是呀是呀。”叶先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沙发里的太太又讲:“盛先生居然也谈起女朋友来了,真是稀奇。”她随即放低声音问叶先生:“女朋友什么来头?”
  宗瑛走到楼梯口,就无法再听到议论声。
  她抬头看这长长的楼梯,想起刚才叶先生讲“我刚刚好像看到盛先生上楼梯的”那句话,心想也不过只差了那么几秒钟,就导致她今晚回不去了。
  她遗憾,盛清让更遗憾。
  紧赶慢赶到公寓,一口气跑上楼,钥匙才刚刚摸出来,都没有容他打开锁,一切就变了。
  像费尽力气快爬到顶的蜗牛,转眼被人无情地扔了下去,多少有些前功尽弃的沮丧。
  但他接连两天没阖眼,已经很累,进门放下公文包,就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
  盛清让一觉睡到将近早晨五点,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他起身去看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这串数字他很熟悉,是前几天早晨五点多打来电话的那位,接通就骂,语气凶悍,令人印象深刻。
  他不接,电话铃声也不歇,响第三遍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玩消失玩上瘾了是伐?快点开门,不开门我就叫人来开锁了!你最好不要逼我。”
  威胁伴着拍门声一并传来,盛清让装作无人在家,拒不开门。
  门外的薛选青见威胁无用,又说:“宗瑛我跟你讲,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根本不值得上心,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绥靖也无用,薛选青在外面等了大概五分钟,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二十分钟后来了一个人,当真开始撬锁。
  盛清让进屋的时候手动反锁了门,尽管加大了开锁的难度,但对方只要想撬开,终归还是能打开。
  没睡够本来心率就快,加上门外愈发嚣张的撬锁动静,盛清让心中也难得生出一点焦虑情绪来。
  与宗瑛在那边的悠闲和无所顾忌相比,盛清让过得实在提心吊胆。
  这时门外响起“快好了吧?”、“差不多了”、“还要几分钟?”、“一分钟之内搞定”这样的对话,盛清让抬手看表,分针明明只差一格的距离就到六点,但秒针却仿佛越走越拖沓,只转大半圈就费了很大的工夫。
  他额头渗出薄汗来,秒针吃力移了三格,勉强够到12的位置时,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行了!”,他抬头看过去,视线里却只有他自己公寓里闭得严严实实的门。
  回来了,盛清让终于松一口气,敛回视线就看到在沙发上睡着的宗瑛。
  她侧身朝外睡,身上搭了条薄呢毯,黑绸衫下露出一截脚脖子,一只手搭在沙发外,一只手收在胸前,原本拿在手里的读的一本书掉到了地上,应当是读书读累就直接睡了,因为电灯还亮着。
  盛清让俯身本要捡书,宗瑛搭在沙发外的那只手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指腹轻轻擦到了他小臂。盛清让垂眸去看,看到她手心里一块防水敷料,记起来她好像很久没换了。
  他紧接着又留意到滑落在地的制服长裤,以及被揉成一团委屈窝在沙发角落里的制服衬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最终什么都没有捡,什么也没有理,直起身小心翼翼出了门。
  台风并没有来,仍是大好晴天,晨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拥抱宗瑛。
  她醒来一看时间,都已经八点多了,低头回忆半天,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的,可能是三点,也可能是四点。
  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已经过了六点,盛清让却还没有出现。
  她无所事事得发慌,索性下楼去取牛奶和报纸。叶先生恰好在给住客开电梯,看到她就讲:“宗小姐早啊,不用上班的呀?”
  宗瑛随口应了一声“恩”。
  “那还蛮惬意的,不像盛先生,早早地就要出门了。”
  出门了?
  叶先生留意到她神情,只当她是睡得沉而错过了盛清让具体的出门时间,就又补充了一句:“六点十分就出去了呀。”
  六点十分,那时候她还在沙发上睡觉,盛清让为什么不喊她醒?
  宗瑛搂着报纸与牛奶瓶站着,叶先生催她上电梯,她刚回复“我走楼梯”,身后就走过来一个人说:“等一等。”宗瑛偏过头,抬眸看到盛清让的脸。
  盛清让说:“坐电梯省力一些。”
  宗瑛平生第一次踏入这种老式电梯间。
  上升是缓慢的,逼仄的空间通常促使人要说两句话来避免沉默的尴尬,但一直升至顶楼,谁也没有开口。
  宗瑛瞥见他手里除公文包外,还多提了一只袋子。
  进屋后宗瑛放下报纸与牛奶瓶,盛清让也放下手中的累赘。他讲:“真是抱歉,昨天失约了。”
  宗瑛不表态,她心里并没有苛责对方,但也没说不要紧,只讲:“我不想喝奶茶。”
  盛清让一愣,问:“那么咖啡可以吗?”
  宗瑛想想,答:“可以。”
  继而他又去忙碌,宗瑛在起居室等着坐享其成。
  她看完今天的报纸,从地上捡起滑落的制服裤,又从沙发角落里翻出衬衫,正打算上楼去换,盛清让却突然喊住她:“宗小姐。”
  宗瑛回头看他,他却将脸转过去继续忙手头的事,接着说:“纸袋里有一套成衣,请你试一试。”
  宗瑛止步。
  “天气热,衣服需勤换。况且我今天打算带你出门。”盛清让关掉煤气灶,侧过身解释:“为避免昨晚的遗憾重演,你在我身边可能会比较稳妥。”
  此言有理有据,宗瑛径直走到玄关,提了袋子上楼。
  她将衣服倒出来,里面一件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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