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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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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清让双手抚平宗瑛散乱的头发,最后掌心贴着她双颊,觉得冷极了,他还注意到她穿着病服,手上住院手环还未摘掉,这意味着她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且一定离开得非常匆忙,他喃喃不安说道:“太危险了,为什么这样做?”
  宗瑛还没从寻人的焦虑中缓过来,过了半晌才讲:“我担心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枪炮声虽不在近处,仍令人神经高度紧绷,两个人的呼吸节律和心率都非常快。
  盛清让因她这句话久久不知说什么,回过神快速脱下风衣,将身着单衣的宗瑛裹起来。
  宗瑛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
  盛清让一边帮她穿风衣,一边回:“昨天晚上。”他快速替她系好纽扣,又解释匆忙赶回上海的理由:“工厂内迁的凭证单据都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必须尽快取出来转交给调查处的人复核,所以我回了上海,但昨天到上海时已经很晚,本想直接去银行的位置,但没来得及。你呢,还没有做手术吗?”
  宗瑛这期间遇到了太多事,能讲的事其实一大堆,但时机、场景都不对,也只能说:“我的事暂时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此地距离公共租界并不算太远,然而想越过日军防线却是难事。
  盛清让深深皱眉,他公文包中携带的许多文件都与国府内迁有关,如被日军搜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宗瑛察觉到他的担心与不安,握过他的手,竭力让自己冷静。
  她否定自己刚才的提问,讲:“不,试图离开这里也许会有更多麻烦。”在敌占区,任何将自己暴露的行为都十分危险,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藏身处,不如等到天黑再作打算。
  一架战机从他们头顶轰隆隆飞过,径直飞往四行仓库的方向。
  仍有日军在纵火,闸北各地升起来的烟柱直冲云天,空气里的灼烧气味更重了。
  宗瑛迅速打量四周,不由分说拽过盛清让就往西边走——多数民宅在之前的轰炸中已经支离破碎,只剩少量还剩下墙壁,穿行在废墟里,想找一处隐蔽场所并不容易。
  忽然盛清让拉住她,指向左手边的宅子。
  那宅子屋顶没了,门槛尚在,跨进去转向左侧又是一进门,再往里搁着一张八仙桌,凳子散乱倒在地上,旁边有些粗糙碎瓷片,里屋的门还在,墙壁坚实,门后是个很好的藏身所。
  留在这个地方,是继续将盛清让推向不归途,还是带他避开意外,宗瑛心中毫无把握。
  因为不知他会在哪里遭遇不幸,所以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是错还是对。
  远处枪炮声一直在继续,按方位判断应该在火车北站的位置,谁也不知道这一战会打到何时,宗瑛不时看表,直到10点15分,才迎来短暂的安静。
  这安静令人不知所措,被困此地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两人据墙角而坐,缺水缺食物,为保存体力,尽可能地连话也少说,艰难地熬着时间。
  大概至下午13点45分,外面烧得愈厉害,能明显感觉到肺里被焦灼气味填满,一呼一吸之间,没有干净的空气。
  四行仓库方向突然传来炮声,火力持续时间不久,很快歇了,周遭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五分钟后,屋外突然响起动静。
  脚步声起,脚步声歇,间或夹杂着一两句日语,以及用刺刀翻找东西的声音。
  来者一共两个人。
  宗瑛咬紧牙,为了忍着不咳嗽,已经憋红了脸,她侧头看一眼盛清让,盛清让也看向她,两人不约而同握住对方的手站起来,避在门后等。
  脚步声非常近了,隔着门缝,宗瑛看到小太阳旗一闪而过,她屏息靠墙等待,盛清让从公文包里取出上了膛的、还剩两颗子弹的勃朗宁。
  两人心率都逼近巅值,虚掩着的木门乍然被推开,刺刀探进来,几乎在刹那间被宗瑛握住枪杆往前一送,持枪人还没来得及抬脚,即被高门槛绊倒,宗瑛一脚踹开那把手枪,对方回过神瞬时反扑过来,此时另一个日军也闻声冲过来,宗瑛后脑勺撞上门板,吃痛咬牙——
  接连三声枪响。
  一切又都安静了。
  宗瑛头晕目眩看向盛清让,视野却模糊,只依稀看到血迹。
  那支勃朗宁里仅有两颗子弹,三声枪响,至少有一枪不是盛清让开的。
  呼吸声越发沉重,眼皮也越来越沉,天地间的气味好似都被血腥味替代,安静得什么也听不见了。
  宗瑛眼皮彻底耷下去之前仅剩一个念头——盛清让中枪了,而她也将丧失意识。
  死于战时也不一定是轰轰烈烈,多少人在这场战争里,悄无声息地丧了命。
  死前没有多壮烈,死后也无人知晓他们是如何死的。
  四行仓库的守卫战再次打响,日军火力聚集到四行仓库外部攻打,四行仓库的中国守军给予勇猛反击,双方你攻我守,战事愈烈,似闸北这一场大火一样,越烧越旺。
  而在这座缺了屋顶的民宅里,一双白净的手费力将宗瑛从门板前拖起来,重新带回了墙角。
  盛清让将昏迷的宗瑛安置在里侧,这才看向自己的左腿。一枪正中左侧小腿,血安静地往外流,他吃力地撕开衬衣下摆,往伤口里填塞布料止血,但很快布料就被染红。
  一个人的等待比两个人的等待更为漫长。
  听着远处激战声,仰头看天,仅仅可见一方狭小天空,烟尘涌动,蓝天仿佛都被染成黑红色。
  时间消逝,体内的血液也一点点流失。
  疼痛慢慢转为麻木,肢体能感受到的只有冷——因为失血和饥饿带来的冷。
  四行仓库的炮声密集程度由高转低,头顶天空彻底转为黑红色,浓烟呛人,这火却无法温暖人的身体。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好几次,盛清让都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体温下降得太快,他冷得浑身发抖,唇色早已发白,意识也濒于崩溃边缘——人的身体被逼至绝境时,难免冒出将要命丧于此的念头,比起坚持活下去,闭上眼是更简单的事。
  然而,如果他不坚持活下去,宗瑛大概也就无法回去了。
  他转头看向里侧的宗瑛,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
  为了将宗瑛送回她的时代,他也必须、且只能撑下去。
  以防万一,他拖过公文包,指头探进去抓到钢笔,又抓到他收在包里那只空烟盒——
  拆开铺平的烟盒,正面印着peace infinity与和平鸽,背面一片空白。
  对着黯光,他拧开钢笔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颤着手写下了宗瑛住院的地址,以及薛选青的手机号,最后写道:“请将我们送至此医院,或联系此号码,万谢。”
  2015年的上海,这天迎来阴历九月的满月。
  月亮高高悬着,不屑于满城灯光决高下,只将月光奢侈洒满小巷。
  晚十点零四分,一个小囡捧着一只石榴从旧小区楼梯间跑出来,后面大人追着喊:“没有灯你慢点啊!”
  小囡走两步突然停住,手里石榴啪嗒掉到地上,扭头马上嚎啕大哭:“姆妈有人死我家门口啦!”
  深更半夜,救护车、围观人群、急匆匆赶来的媒体,让一个冷清的老小区突然热闹了起来。
  救护车乌拉乌拉疾驰至医院,急诊绿色通道开启,护士站一个电话打到神经外科,盛秋实接了电话。
  徐主任一直在医院等,听到消息搁下手中病历,立刻吩咐准备手术。
  急诊手术室里,另一台抢救手术也即将开始。
  手术灯牌齐齐亮起,其中一盏熄灭时,另一盏仍然亮着。
  盛清让被推出手术室,却仍处于昏迷状态,等他醒来,视野中仅有病室里的惨白顶灯,看不太真切。
  外面走廊已经热闹起来,脚步声纷繁杂乱,有人快步朝他走来,给他调了一下输液速度,又帮他按下呼叫铃。
  盛清让想开口问,喉咙却是干哑的。
  护士俯身,说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位手术刚刚结束了,很顺利,你安心再睡会儿吧。”
  他瞥向监护仪,上面时间跳动,从05:59:59跳到06:00:00——
  又从06:00:00跳到06:00:01、06:00:02、06:00:03,等他回过神,已经到了06:01:00。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
  而留在1937年闸北的,仅剩一只公文包。
  
  第65章 699号公寓(1)
  
  —1905年12月24日16:30上海公共租界爱文义路广仁医院盛清让出生。
  护士将新生儿包好递到产床旁给他生母看了一眼,随即将其转交给盛家来的佣人。
  冬日天光短,佣人带着他回到静安寺路盛公馆时,暮色已将小楼彻底吞没。
  大门外电铃响,盛父坐在沙发里身体前倾抖落烟灰,盛夫人静坐在藤椅里眉眼上挑,二楼的孩子们拉开窗帘往外瞅,看佣人抱着一个陌生婴儿穿过寒冬夜风走进来。
  —1987年9月14日06:24上海乌鲁木齐中路华山医院宗瑛出生。
  晨曦穿透玻璃照亮走廊,方女士彻夜未眠,听护士说严曼生了,从长椅上起身,打电话通知宗庆霖。
  ———∞———
  —1912年12月13日上海虹口盛清让大伯家这一年溥仪退位,国父提出辞呈,盛清让在大伯家寄住已经是第五年。
  他七岁,从记事起,家里便只有缭绕烟雾和日复一日的麻将声,下了学也无人管饭,口袋里无分文,只得躲进厨房吃中午剩的饭菜。
  踩着凳子小心翼翼从纱橱里端出瓷碗,烟味和香水味却骤然逼近,一个耳光挥过来,头先是撞了纱橱门,随后脚一崴,跌下凳子,脑袋就着了地。
  盛饭的瓷碗摔得支离破碎,米饭全喂了冰冷砖地。
  大伯母气势汹汹骂他:“贼骨头!哪个准你吃?!”骂完便又将他揪起来揍。
  五年战战兢兢的生活逼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只看大伯母的脸色,他便晓得今天麻将是赢是输,便能猜到今天要不要挨打,也因此敏感内向,不敢还嘴,更无力还手,挣扎也只是徒劳。
  忍无可忍时也哭着跑出门,站在寒风萧瑟、空空荡荡的大街上茫然四顾,可却哪里也去不了。
  —1990年12月13日上海699号公寓这一年东西德合并,第11届亚运会召开,上海地铁1号线正式开工建设,三岁的宗瑛还没上幼儿园。
  家里录音机唱着“情缘亦远亦近,将交错一生……”,宗瑛蹲在一旁拆了整整五盒磁带,被方女士抓了个现行。
  方女士说:“你妈妈马上就要来教训你了。”
  她吓得赶紧把磁带都塞到纸盒子里,严曼从书房里走出来,拿着一沓论文问她:“上面这只乌龟谁涂的?”
  她指指趴在地毯上玩水彩笔的猫,严曼正色,她便连忙补充说:“不是它!”
  严曼哭笑不得,只能重新打印,又教她以后不能撒谎、不能不分轻重给别人添麻烦。宗瑛似懂非懂点点头,花了好久的工夫,最后把扯出来的磁带,又都卷了回去。
  ———∞———
  —1917年9月14日上海
  这一年,张勋复辟失败,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上海特别市成立,大世界落成,先施公司开张,盛清让读中学。
  因为营养不良,在体育课上晕倒。
  —1995年9月14日上海
  这一年,世贸组织成立,国家开始推行双休制,windows95发行,宗瑛读小学。
  生日这天,她永远失去了严曼。
  ———∞———
  —1919年8月20日上海
  这一年,一战结束,巴黎和会召开,盛清让备考东吴大学法学院。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处理伤口,在承受与忍耐之外,还学会了积蓄力量。
  夏风翻动桌上书页,窗外海棠树上栖着栗毛雀,它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振翅一跃,便飞出了这一方小小庭院。
  —1997年8月20日上海
  这一年,香港回归,宗瑛申请跳级。
  ———∞———
  —1923年12月24日巴黎
  法国人准备大餐迎接平安夜,盛清让因无力支付房租,被房东扫地出门。
  提着行李从不到10平米的房间里出来,迎接他的是巴黎夜晚的寒风和空旷的大街。
  —2001年12月24日上海
  平安夜同学纷纷回家,整个上海充斥着迷醉气息。
  住校的宗瑛在宿舍泡了一碗面,拧亮台灯,翻开桌上题册。
  ———∞———
  —1925年9月8日巴黎
  盛清让打工结束回到住处,通宵准备论文冉冉年华。
  —2003年9月8日上海
  宗瑛办理入学手续,正式入读医学院。
  ———∞———
  —1930年9月21日上海
  盛清让取得上海律师公会会员证书。
  —2008年9月21日上海
  宗瑛参加2008年医师资格考试医学综合笔试。
  ———∞———
  —1932年10月7日上海
  盛清让为被欠薪的工人辩护,耗时一个月后的这一天,终获胜诉。
  —2010年10月7日上海
  宗瑛参与人生中第一台神经外科手术,顺利完成。
  ———∞———
  —1937年7月11日21:20上海699号公寓盛清让结束学界的一个应酬回到家,开廊灯,换鞋,烧开水,洗澡,坐在沙发里走神。
  十点整,廊灯忽然灭了。
  —2015年7月11日21:20上海699号公寓宗瑛出完现场回家,按亮廊灯,换鞋,烧开水,洗澡,坐在沙发里走神。
  十点整,廊灯闪了闪,手机震动,她接了个紧急任务出门。
  ———∞———
  —2016年3月11日17:30上海徐汇区湖南路某书店在上海图书馆待了近乎一整天的盛清让走出大门,没走多久,见一扇黑色铁门,拐进去就是一家花园书店。
  这几日南方大幅降温,可即便春寒料峭,还是迎来花开。
  从2015年10月28日早晨到现在,已经过去135天,这期间发生许多新鲜事,与之前最不一样是,他终于能走在大亮的日光底下,打量这个陌生时代。
  一切都是新奇的,但想在这里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手续繁琐。
  不过,解决户口的新政落地,身份问题也不是不可能解决。
  书店燃着熏香,背景音乐舒缓,人们或安静读书,或坐着饮咖啡,是和平年代才有的安逸。
  他从新书架上看到一本褐色封皮的书,书籍内容关于抗战老兵,他翻开扉页扫过目录,一个熟悉的名字就瞬间从十几个名字中跳出来。
  对照页码,迅速翻到157页,页面上方居中四号宋体字写——
  采访对象:盛清和。
  盛清让逐字读过去,仿佛听他面对面讲参加过的战役。
  最后撰书人问到有关他家庭的往事,他也是缓缓道来。
  在他讲到“我还有一个三哥,沪战时期忙着往内地迁厂,因此也死在上海了荒域帝仙录。那时我前线打仗,疑他总做无用功,但后来想,保存后方实力支援前线的事,总要有人去做的,他要活到现在,也该96岁了”的时候,盛清让不由将手中书籍握得更紧。
  1937年10月27日晚十点之后,他在那个时代已经“死亡”,不会再见到1937年10月28日的日出。
  替而代之的,他见到的是2015年10月28日的曙光,迎接的是这个时代里崭新的一天。
  他想起闸北那个漫天火光的夜晚,仍然心有余悸,如果宗瑛不在他身旁,如果不是为了将宗瑛送回她的时代,他很可能坚持不到晚十点,就那样死在闸北的火海里了——
  看起来好像是他带宗瑛回到2015年,实际却是宗瑛带他回到了这里。
  盛清让继续往后翻,接连看到数张老照片。
  有孩提时的独照,有年少参军时的证件照,有和战友的合影,有盛家各奔东西时的留念……到最后一张,照片终于变成彩印,是一大家子的合照,最前面坐着盛清和与他夫人,身后儿女子孙满堂。
  该书是再版修订图书,这篇采访的日期是2001年,那时盛清和已95岁高龄,照片里的他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的脸上,有岁月堆砌上去的苦与乐。
  盛清让合上书,放回原位。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拿起一看,是宗瑛发来的消息,说下班了,问他在哪里。
  盛清让发了个定位给她。
  二十分钟后,宗瑛抵达。
  盛清让正站在书堆前,翻一本厚厚的硬皮外文书。
  黑色封皮上印着烫金字样:“The book of ansers”(答案书)。
  宗瑛悄无声息走到他身边,随手拿起一本,抬眸看了一眼书堆上摆着的答案书使用说明——
  “将书合上放在手中,闭上眼,思考一个封闭式问题,把书置于书的封面与封底,并轻抚书页边缘,若感觉时机已对,翻开书,那一页即是答案。”
  她放下书,忽转头问翻书入神的盛清让:“在想什么问题?”
  盛清让这才察觉到她已到他身边,他抿唇想了想,回道:“几分钟之前已经发给你了。”
  宗瑛想起停车时手机的确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及时打开。
  她正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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