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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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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休假了?”
  “因为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要做。”
  盛清让陡然想起“立遗嘱”的事,又想起她抛售股份处理财产的事,犹豫一番最终还是问她:“可以问问是什么事吗?”
  宗瑛今晚逢问必答,到这个问题,自己却抛出了疑问句:“生死?”
  他只感觉到是大事,问:“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吗?”
  宗瑛摇摇头。
  盛清让看她片刻,目光移回室内。
  书柜里搁着一只小相框——印了一张星云图,像张开的蝴蝶翅膀,是惊艳窒息的美丽。
  宗瑛重新走回室内,将烟头丢进空易拉罐,瞥一眼盛清让注视的相框,说:“那是死亡的恒星。”
  盛清让扭头看她。
  这是超出他知识储备的内容了,他问:“你喜欢天文吗?”
  宗瑛答:“小时候喜欢。”她突然抬头看一眼座钟:“不早了,去洗个澡睡吧。”
  她这样催促,盛清让当然不能再耽搁时间,立刻上楼拿衣服,宗瑛却说:“等等——”
  她大步折回房间,拎了件白衬衫出来,扔给盛清让道:“你落在南京酒店楼梯间的衬衫,我送洗的时候让他们一起洗了,干净的。”
  她说完往沙发里一坐,拿过刚才喝剩下的半瓶酒,头也不抬地催他:“快去洗吧。”
  盛清让洗完澡出来时宗瑛蜷躺在沙发上睡觉,余下来那半瓶酒也被她喝了个干净。
  她睡姿看着难受,身上连个毯子也没有盖,盛清让俯身轻声唤她:“宗小姐,醒一醒,回卧室去睡吧。”
  宗瑛没有醒,反而皱起眉,牙咬得更紧,呼吸也愈沉重,因为酒的缘故,她脸上生出一点难得血色,嘴唇微启,哑着嗓开口:“妈妈,我有点害怕。”
  是梦话。
  盛清让又轻唤了她一声,她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盛清让整个后背都绷了起来。
  宗瑛是在沙发上醒来的,沙发旁搁了一张躺椅,不见盛清让的身影,外面天已大亮。
  晨光蹑足进客厅,宗瑛坐起来,揉揉太阳穴醒神,视线落在茶几的表盒上。
  她伸手拿过它,想起数年前的生日前夕,她向外婆打探:“妈妈今年会给我什么礼物呀?”
  深知内情的外婆就说:“你妈妈最近讲你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做完作业就只晓得睡觉,该不会是要送你一块表吧?”
  可等到天黑,等到昨晚之前,她也没有等到过一只表。
  她突然取出盒子里的表套进手腕,戴好。
  forlife——
  。
  
  第39章 699号公寓章 (1)
  
  昨夜暂歇的雨水一大早卷土重来,上海的气温陡然落到二十摄氏度,空气湿润宜人,外出时得多加一件薄外套。
  九点多,宗瑛出门去医院——
  她的药片吃完了。
  刚到门口,保安喊住她:“等下子,有个东西给你。”
  宗瑛撑伞站在栅栏门前等,保安折回屋里取了个纸盒出来,往她面前一递:“昨天下午来了个快递,你家里没人,打你电话也不通,东西就扔这了。”
  外观看不过是个普通纸盒,宗瑛伸手一接,顿时察觉到了分量。
  她拿了盒子往外走,拆掉纸盒从里面又取出一方木盒,没什么缀饰,却显然是个好物器。
  打开木盒,软丝绒里躺一只信封,宗瑛指头一捏,霍地开口倒出来一沓照片——
  旧照,一共七张,每张皆是严曼与其他人的合照。
  宗瑛抿唇蹙眉看完,到最后时发现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近日整理旧物,找出你母亲旧照数张,不便独占,想来还是交由你保管为妥。如有闲暇,或能小叙。”字里行间里透着一股老派作风,落款“吕谦明”,是那位近期大量增持新希股份的大股东。
  宗瑛对他印象很淡了,只记得是位很和善的叔叔,新希元老,早期管理层之一,后来虽然离职单干,但他实际控制的两个公司却一直持有新希股份,与新希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扳指头算算,宗瑛和他已经好几年没见,现在突然联系多少有点出人意料,况且这快递是昨天送来的,他掐着严曼祭日寄老照片来,又是什么心思?
  宗瑛一时不得解,将照片塞回信封,看了眼外盒上的寄件地址,在松江。
  她将盒子放进包里,撑伞径直走往医院。
  已经到门诊高峰期,不论挂号还是收费都排了老长的队,宗瑛索性打了个电话给盛秋实要一张处方,盛秋实让她稍微等一等,宗瑛在大厅里坐了片刻,突然起身去药店置办急救药品。
  她预料盛清让那里的医用品可能正处于紧缺状态,抱着有备无患的心态,她买了整整一大包,从药店出来时,盛秋实回拨电话来讲:“药帮你拿好了,你过来一下。”
  宗瑛挂掉电话匆匆返回病区,上楼拿药。
  盛秋实将药递给她,又瞥一眼她手里拎着的药品袋,甚觉奇怪:“你买这么多药做什么?”
  宗瑛说:“寄给一个受资助的学生,他们那需要这些。”
  盛秋实反正也看不清楚袋子里具体装了些什么,既然她这样答,也就不再多问。
  但他紧接着又关心起她的身体:“这两天状况怎么样?”
  宗瑛点点头回:“还可以。”
  盛秋实打量她两眼,确认气色情绪都还不错,便讲:“既然来了,你要不要顺道上去看一眼?宗瑜好像挺想见你的。”又因为担心她会碰见宗瑜妈妈、父亲或者大姑,他顿了顿特意补充道:“我刚从楼上下来,病房里现在除了护工没有别人。”
  宗瑛低头沉吟,她隐约惦记上次宗瑜讲的那声莫名的“对不起”,遂霍地抬首道:“我去看看。”
  她言罢进了电梯,一路上行抵达特需病房,小心翼翼推开门,房间里便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一个护工抱着一摞日用品走到她身后,问:“不进去呀?”
  宗瑛被吓一跳,敛神进屋。
  护工认出她,压低声音讲:“刚刚才吃了药睡着的,你来得不巧啊。”
  “没事。”宗瑛说,“我就来看看。”
  护工放下手里的物品,开始收脏衣服脏床单,抱起来一抖落,一只护身符便从里边掉下来。
  她手里抱着大把东西,垂眸瞅一眼地面,还没看清,宗瑛已经俯身捡起了它。
  宗瑛将护身符拿在手里看了几秒,便听得她道:“幸好幸好,这要一起洗了会出大事情,说是邢女士昨天托人大老远从峨眉山求来的,很灵的。”
  峨眉山?的确很远。
  宗瑛想着将护身符递过去,护工便仔细替宗瑜藏好。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该生龙活虎,但这个词显然和宗瑜无关,他奄奄一息地躺着,脸色苍白,心脏壁薄得像纸,命悬一线。
  关于那场雨夜事故,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结论,大致判断是——
  邢学义的错误驾驶导致了事故发生。
  而新希也只忙着摆平遇难者家属及负面舆论,至于当天深夜邢学义为什么带宗瑜上路,为什么在清醒状态下他会出现那么严重的驾驶失误,无人在意。
  外面淅沥雨声不止,室内呼吸机的轻细声响缓慢有节律,宗瑛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宗瑜应该是知道原因的,可他上次为什么只字不提,只突兀讲一声“对不起”呢?
  宗瑛正思索,电话进来了。
  她接起电话,盛秋实讲:“我刚刚在门口看到你大姑来了。”话到这里,他就挂了电话。
  提醒是他的事,走不走是宗瑛自己的选择。
  宗瑛本心里不愿和大姑有太多接触,为免碰见再生争执,她甚至是从楼梯下去的。
  这阵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急诊的救护车乌拉乌拉一直响,路上飘着各色雨伞,所有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
  宗瑛有点头疼,只能回家休息。
  叫来外卖又吃了药,她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天色发青,尚留一丝光亮,宗瑛坐起来喝口水,打算抽一支烟,翻包时却将早上的快递盒也翻了出来。
  她一边抽烟一边打量,寄件地址显示是松江佘山脚下的一栋别墅,上面留了一串号码。
  宗瑛突然掐灭烟头,照那个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宗瑛还没自报家门,他却已经先开口:“你好,宗小姐。”
  宗瑛一愣,他接着讲:“鄙人是吕先生的秘书,姓沈。”稍顿又问:“快递已经查收了是吗?”
  短短几句话,透着一副滴水不漏的架势。
  宗瑛不擅和人打交道,尤其这种人精,她只能据实说:“是的,我已经收到了,不知道是否能够约一下吕先生。”
  “稍等。”他说完不过半分钟,就给了宗瑛肯定的答复:“今晚8点,在佘山别墅见面可以吗?我去接你。”
  他回复得这样快,宗瑛不禁猜测,难道吕谦明就在他旁边?她迅速收回神,答:“不用,我自己去。”
  知晓她母亲旧事的人少之又少,吕谦明算是一个,加上他主动寄来照片,令宗瑛更想探一探。
  她迅速收拾好出门,雨势转小,雾一样飘着,汽车在道路上疾驰,车灯也暗昧不清。
  因为吃了药状态很差,宗瑛只能打车去。
  遇上晚高峰,略堵了一会儿,近五十分钟后,出租车将她送到别墅门口。
  她还没下车,就看到有人撑伞走过来迎她,脸上是得体微笑:“宗小姐辛苦,今天有点凉。”
  宗瑛从声音认出他,是电话里那位沈秘书。
  她不吭声,沈秘书也识趣地不多话,径直带她进别墅。
  这一片安静幽雅,雨声衬着更显闲适,客厅似禅房,一枝南天竹斜进圆窗内,未红透的果实在成片绿叶里透着郁郁的冷,条桌上的线香还未燃尽,茶具旁的小壶里正烧着水。
  吕谦明从桌后软垫上起身:“没有想到这么快可以见到你,坐。”
  宗瑛很久不见他,发觉他竟然还是印象中的样子,不免多了几分亲切:“吕叔叔。”
  这时壶里的水咕咚咕咚沸起,吕谦明将它从炭火上移开,问她:“喝茶吗?”
  宗瑛如实道:“不怎么喝。”
  他说:“小曼也不喝。”可他还是慢条斯理地淋了茶具,开始泡茶的那一套复杂流程。
  宗瑛垂眸看着,听他讲:“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宗瑛稍顿,“不过既然是合照,本来就该是各留一份,为什么说不便留呢?”
  “睹物伤心,留着只会勾起太多以前的事情。”吕谦明说着抬头看她一眼,复垂首专注泡茶:“你妈妈走了,你邢叔叔也走了,新希初创那一拨人,走的走,散的散,再看照片多难受。”
  他将茶水注入小杯,递一盏给宗瑛:“对了,你邢叔叔的案子结了吗?”
  宗瑛拿起茶杯,应:“还没有。具体进展我不是很清楚,我不负责这个案子。”
  她回得很干脆,吕谦明便没什么可追问,只说:“喝茶。”
  宗瑛便饮尽了茶。
  她思忖良久,一句话在脑海里盘桓多时,在搁下茶杯的刹那,终于讲出口:“吕叔叔,你觉得我妈妈是自杀吗?”
  吕谦明手持茶壶,稳稳将茶水注入小杯,说:“我相信不是。”
  宗瑛又问:“那天下午,你见过她吗?”
  吕谦明搁下茶壶,看她道:“见过,她说晚上要给你庆生。”
  宗瑛的心骤然一紧:“是什么时候见的面?她当时有没有说别的?”
  面对宗瑛一连串的发问,吕谦明摇摇头:“时间太久,记得不太准确了。”
  他接着说:“不过以我对小曼的了解,虽然那段时间她状态不好,但她不至于想不开。”他迟迟不喝茶,同宗瑛说:“你是打算重新查她的案子吗?如果有我可以帮到的,知会沈秘书一声就可以。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同我讲。”
  这是明确的关心了,宗瑛领了好意,喝完一巡茶又坐了会儿,意识到时间不早,起身告辞。
  吕谦明看一眼窗外,讲:“雨又大了,这里难打车,让小沈送你回去。”
  他讲的是事实,宗瑛就没有客气。
  甫出门,她就见沈秘书取了伞候着。
  他周到地给她撑伞、拉车门,显然将她当成重要客人。
  宗瑛坐进后车座,习惯性地扫两眼,置物框里搁了一叠票根,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峨眉山景区”字样。
  宗瑛没太在意,低头看表。
  这块来自1937年的手表,提示的却是2015年的时间。
  距2015年9月15日晚十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想着稍稍抬眸,突见沈秘书极迅速、谨慎地抽走了票夹上的峨眉山景区票根。
  宗瑛不留痕迹地蹙了下眉。
  越是滴水不漏的谨慎,却反而显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第40章 699号公寓章 (1)
  
  沈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宗瑛不动声色,待他移开视线,低头取出手机。
  她打开新闻客户端,迅速往后翻,找到昨天那条标题为“吕谦明再度举牌新希制药,持股数或超第一大股东宗庆霖”的财经新闻,划拉到最后评论区,想找一条回复,但它消失了。
  宗瑛拧眉,点开最高楼的那条评论又逐条翻找一遍,仍未见到那条阴阳怪气的回复,而她非常确定昨天在机场候机时看到过。
  内容依稀是“邢妹是不是和宗庆霖一家人一条心,鬼晓得”,但现在,它被悄无声息地删除了——
  和悄悄抽走景区门票是同一种掩饰。
  宗瑜的护身符是从峨眉山求来的,而沈秘书或吕谦明身边的其他人又恰好从峨眉山景区回来,原本或许该归于巧合,却因为这一瞬间的掩饰,反而拨露出一星半点的可疑。
  宗瑜妈妈和宗庆霖不是一家人一条心,那同谁一家人一条心?
  吕谦明?
  宗瑛垂眸盯着手机屏不出声,单凭这两条线索或许不一定能证明宗瑜妈妈和吕谦明存有私情,但他们之间的确很可能已经搭了一座暗桥——或许交易、或许你情我愿的男女情谊,并且藏得十分隐蔽小心。
  这两个人想做什么?宗庆霖对此知不知情?和邢学义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宗瑛摁下电源键熄灭屏幕,抿唇看向车窗外。
  雨落得更大,车内雨声滞闷,闪电劈下来,路旁的树泛出阴阴的绿,又瞬间在雷声里黯下去。
  驶出别墅区,一路昏黄路灯,雨夜里的城市呈现出与往日不同的寂静,万家灯火随夜渐深而熄,变幻的建筑装饰灯仿佛在演一出哑剧。
  进入市区,红绿灯密集起来,车子停下来等红灯时,宗瑛余光瞥见了路边一个熟悉身影,他步子匆促,冒着大雨穿过潮湿斑马线,去了道路的另一边。
  宗瑛辨清他身影,忽道:“沈先生,过了这个红灯让我下车。”
  她要求突然,沈秘书却不多话,通过红绿灯停好车,只在她开车门的刹那,周到递去一把伞:“路上小心,宗小姐。”
  宗瑛接过伞道了声谢就匆匆下了车,转身再看那个熟悉身影,只见他已经沿街走出去很远。
  通往对面道路的绿灯迟迟不亮,宗瑛过不了马路,就沿着这条道快步往前走,直到快到下一个人行道,她终于在平行线的这一边追上他的位置,于绿灯亮起的刹那,疾步穿过斑马线,气喘吁吁抓住冒雨前行的盛清让。
  她平定呼吸,伞移过去一半,对上他惊诧目光,讲:“你走得太快了。”
  盛清让眼睑几不可辨地轻颤一下,措辞有点失序:“下雨所以走得快,我们那里不下雨,忙忘了,没记得带伞。”
  他头发被雨水打湿,有几分往日不常见的狼狈,手又湿又冷。
  宗瑛紧握那只手不放,甚至更用力几分,拉过他就往反方向的地铁口走。
  雨天难打车,地铁这个时间也未停运,宗瑛遂带他进了站。买票过安检过闸机,按提示到站台,两个人并排站着,身边多的是深夜返家的潮湿路人。
  地铁像怪兽一样从黑暗中呼啸着闯入,却温驯停稳。
  玻璃防护门打开,所有人顷刻涌入,位置在瞬间被占,只留寥寥几个空位。
  宗瑛示意盛清让去坐,却听他低头小声说:“我衣服都是湿的,还是不坐了。”
  湿嗒嗒地挤在别人身边的确很不礼貌,弄湿椅子也不妥,宗瑛认可他的选择,却突然拽他一把,将他拉到座椅和门之间的角落处,自己则抬手撑住座椅旁的不锈钢扶手,将他困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安稳区域内。
  她手撑着在一侧,袖子挽上去一截,盛清让垂眸即看到她腕上的表,唇角不由稍稍一松——他一直担心礼物送得不恰当或是太冒犯,现在总算可以卸下这担心。
  然而他一垂首,嘴唇却擦到她头发,整个后背又陡然紧绷起来。
  盛清让一动不敢动,手里握着宗瑛交给他的长柄雨伞,雨水沿伞尖缓慢往下滴,耳边是地铁掠过时的呼呼风声,突然开上地面,雨丝便贴着玻璃急速擦过。
  宗瑛抬眸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盛清让骤然回神,点点头。
  宗瑛又问:“在哪里睡的?”
  盛清让佯作没有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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