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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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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刚转过身,面上笑容却在瞬间凝结——她挚爱的西餐厅,此刻双门紧闭,只悬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一切都在提示着今不如昔,唯有旁边一家照相馆开了半扇门,算得上正常营业。
  清蕙心有不甘地盯了西餐厅几秒钟,又将视线移向照相馆,转头同宗瑛讲:“宗小姐,不如我们去照张相吧?”
  宗瑛不拂她的意,低头随她一道进入照相馆。
  一推门,铃声即响,西装笔挺的老板闻声探出头:“要拍照呀?”
  “恩。”清蕙转头同身后的小男孩说:“阿莱,到前面来。”又抬头对老板讲:“我们要拍张合影的。”
  老板眼尖察觉到阿莱穿得有些寒酸,马上就问阿莱要不要去换套衣裳再拍。
  阿莱束手束脚的,清蕙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阿莱,小孩子拍照隆重点才更有趣的,所以你同老板去换一身衣裳好不好?”
  他这才去了。
  只一会儿,帘子后面便出来一个小人,簇新的白衬衫,灰褐格子领结,穿得齐齐整整,看起来相当精神。
  清蕙显然十分满意,抱着阿九走到幕布前,坐进圈椅里,又腾出手招招阿莱叫他过去,阿莱便到她身旁站着,小身板挺得笔直。
  宗瑛只身站在镜头外,安安静静地看。
  突然,清蕙又唤她:“宗小姐,你也一起来呀!”
  宗瑛倏地回神,委婉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习惯拍照,你们拍吧。”
  清蕙略表遗憾,但很快又进入拍照状态,在照相馆老板的指导下调整坐姿与面部表情。
  照相馆内一派风平浪静,空气里隐约浮动着香水味,午后阳光顺门缝爬入,照片定格的刹那,宗瑛径直走出了门。
  作为一个外来者,她不该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是时候回公寓了。
  她和清蕙在回去的路上买到一些新鲜出炉的司康,到699号公寓时,清蕙分了半袋给她,又问:“宗小姐,你真的要在这里等三哥哥吗?”
  “恩,我同他讲好的。”宗瑛接过纸袋,又看看两个睡熟的孩子,欲言又止地下车回公寓。
  黄昏愈近,她进屋便捕捉到一种久违的熟悉味道。
  儿时暑假,午觉漫长,醒来就到傍晚,常常能闻见公寓里这种被蒸了一整日的闲散气味。
  那时妈妈讲她:“暑假这么多的时间,你为什么总是用来睡觉呢?午觉睡太多也许会变傻的。”
  她就理直气壮回“可是我作业都写完了呀”,然后抱上西瓜跑去阳台,一边吃一边看日头下沉,总有莫名的圆满和踏实感。
  她止住回忆,走向阳台,暮光笼罩下的城市即映入眼帘。
  没有数十年后的高楼林立,站在六楼即可居高临下,视线所及几乎一片低矮。战时限电的城市,不复往日的不夜喧嚷,每一块屋瓦下的人,都必须面对这骤然的冷清与未知的将来。
  公寓花园里不再有孩子的嬉闹声,上楼前叶先生就讲:“我们这里住的多是外国人,以前交关热闹的。现在呀纷纷退租回国,倒一下子冷清起来了,相当不习惯的,你看这一沓沓的晚报——”他说着举起好几日都无人要的报纸:“订来给哪个看呀!”
  宗瑛站在阳台上看夕阳沉落,心中不再有儿时的踏实与满足感,替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几分茫然。
  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她无从把握——对她而言,这个时代是不得变更的尘封历史,贸然地对它动手脚,哪怕只是分毫,说不定也会酿成无可挽回的过错。
  她静静等,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整座公寓都沉寂,盛清让回来了。
  家里漆黑一片。他按亮灯,餐桌前、沙发里空无一人;又匆匆上楼,在客房里也未寻到她身影。
  这令盛清让陡生慌乱——他担心宗瑛没有按时来,更担心她在路上遭遇了什么麻烦。
  跑下楼,夜风将阻隔阳台的窗帘撩起,细细一缕月光便趁机覆上地板。
  他一愣,快步走过去,终于在阳台里发现了沉睡的宗瑛。
  她头挨着椅子,月光铺满侧脸,明晰线条平添了一些柔和。
  盛清让手里的公文包还未放下,一动不动站在藤椅前看着她,过了许久,一颗心才恍然放下,后知后觉地叹出一口气来——幸好。
  他不忍打扰,但放任她睡在这里,一是对脊柱不好,其次容易着凉,另外时间也不早了。
  他俯身打算唤她,一声“宗小姐”还未出口,宗瑛却突然噩梦惊醒般睁开了眼,眸光里尽是惊恐——
  她呼吸有一刹失律,下意识伸出手就去抓,只听得有声音在反复同她讲“没事了宗小姐,没事了”,紧接着一双稳有力的手就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柔似安抚:“没事了。”
  她这才辨清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绷起的双肩顿时垂塌,气息亦渐缓,声音微哑:“什么时候了?”
  盛清让借着月光瞥一眼腕上手表,答:“近十点了。”他握住她的手,本能地想借她一些温度和踏实感,理智却告诉他此时应该礼貌地松手。
  他一点一点松开手指,几乎要放开她时,宗瑛突然反握住他。
  他一愣,她用刚睡醒的声音问他:“差多久到十点?”
  “两分钟。”他说,“要回屋里吗?”
  “不——”宗瑛努力平复惊醒后失律的心跳,借力站起来,抬眸同他讲:“我想再吹会风。”
  “那么……我陪着你。”
  踩过晚十点线,从1937到2015,露天阳台外是璀璨不夜灯火,高楼耸立,身处六楼只能仰视,夜空里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有飞行器的指示灯孤独地闪烁。
  离开不过几天工夫,宗瑛竟觉得阔别已久。
  空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硝烟味,只有楼下传来的夜宵香气。
  宗瑛饿了,她倏地松开手,推开阳台门回到屋内,化身主人招待盛清让:“先坐。”她说完径直走向厨房,打开橱柜想找些食物,最终只翻出几袋速食面,又在冰箱里找到一小块真空酱肉——足够吃一顿了。
  她抬手按亮油烟机,拧开燃气,盛了水的煮面锅刺啦一声响,小气泡孤零零地从底部腾上来。
  等锅里水烧开,宗瑛掰开面饼倒入佐料,又撕开酱肉包装,取出来搁在案板上,将肉切成有一摞有序薄片铺进面锅,最后关掉火,从架子上取下两只碗,单手握住隔热柄走向餐桌,将锅子放在台面上,说道:“食材不够,只能这样将就了,盛先生麻烦你拿一下……”
  她侧头看向沙发,却见他已经起身去了厨房,是去取筷子,实在是一种难说清的默契。
  两个人终于可以安稳坐下来,共享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填饱饥饿胃腹,宗瑛搁下碗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盛清让亦放下碗筷,起身收拾了餐桌。
  宗瑛握着手机看他端起餐具走向厨房,没有阻拦,低头长按电源键开机。
  刚刚搜索到信号,密集涌入的短讯和推送就差点将手机逼到死机,在卡顿数秒过后,宗瑛点开短信呼通知,指腹一路上滑,消息提示她错过了数以百计的电话。
  这是现代人被担心、被需要的证明。
  屋子里叮叮咚咚的推送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厨房流水声。
  宗瑛大致浏览完毕时,盛清让也将洗好的餐具放上了沥水架。
  宗瑛将手机置于一旁,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了白天的事,她讲二姐勒令清蕙将孩子送去福利院,但福利院目前却根本无力接纳。
  “清蕙打算收养这两个孩子,但这是我的责任。”她说,“是我带这两个孩子到盛家的,我想我给盛家或者清蕙添了麻烦,盛先生——”
  她试图与他商量对策,盛清让擦干手从昏暗厨房里走出来:“宗小姐,不必太着急,这两个孩子来到盛家,自有其中的缘分,这件事总有处理的办法。”
  他讲话做事总是如此,不论事情多棘手,总要先让对方稳下来。
  宗瑛抬头看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说,遂讲:“不早了,你要不要去洗澡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先处理。”
  盛清让听到她手机铃声又响,很识趣地上楼取了换洗衣物,兀自进了浴室。
  宗瑛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盛秋实打来的,他语气着急地讲了一堆,最后问:“你在哪儿?”
  宗瑛倚着餐桌答:“我在家,打算睡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说:“那么你开一下门,我在你家门口。”
  宗瑛的身体倏地绷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瞥一眼浴室,最后还是走到玄关给盛秋实开了门。
  就在她打开门的瞬间,浴室里的水声突然止了。
  盛秋实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进屋便问:“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宗瑛答:“休假散心,出了一趟远门,信号很差,干脆就关机了。”她站着讲话,显然也不希望对方坐下,毕竟一旦坐下,就意味时间会被拖得更长。
  盛秋实只能陪她站着,他讲:“休假?我看新闻里讲你被停职了,是真的吗?”
  停职?宗瑛轻皱起眉,盛秋实调出手机新闻递给她:“你没看吗?”
  宗瑛接过手机,只见新闻标题写着:“涉事法医疑遭停职,曾出过医疗事故?”白屏黑字,无疑是在讲她。
  她又抿唇,盛秋实则安慰道:“媒体热衷捕风捉影,你不要因为这样的事不愉快,都过去了。”
  宗瑛目光仍落在屏幕上,一字一句将新闻看到底,没有吭声。
  盛秋实意识到自己开错了话匣,因此立刻转移话题:“你最近有遗失过信用卡吗?尾号8923,你是不是有这张卡?”
  他问得相当突然,宗瑛警觉抬眸:“你在哪里见到过吗?”
  “我在医院见有人用你这张卡结了账。”他确信宗瑛的确是丢了卡,遂问:“所以你报挂失没有?”
  宗瑛余光瞥向浴室,那张卡是她拿给盛清让用的,她当然没必要挂失。
  这时盛秋实却好心向她提供线索:“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同我差不多高,很斯文——”他说着拿回自己的手机,点开前几天的邮件:“与我知道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他说着将手机重新递过去:“最上面那张照片里,正中间站的那个人。”
  宗瑛一眼就看到了合照里的盛清让——他站得很端正,穿衣服仍是一丝不苟,在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大哥、小妹,甚至还有老四盛清和,以及不少熟面孔。
  宗瑛手指上滑,刚要问“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时,紧跟在下面的一张照片就占据了她所有视线。
  一位学生模样的少女坐在幕布前的椅子里,身旁站了一个穿衬衫打领结的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笑容明媚。
  宗瑛怔住了,她问:“这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被晾在浴室的盛先生:啊那个泡面好吃,另外宗小姐的刀工也十分厉害的。
  
  第27章 699号公寓(1)
  
  盛秋实起初以为她是问第一张照片里的哪个人,头凑过去,才意识到她问的是第二张。
  黑白照片占满屏幕,场面温馨情绪愉悦,在盛秋实眼里,这不过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张家庭合影,但对宗瑛而言,这却是半天前亲眼见证的画面——
  此时它定格在4。7英寸的屏幕上,清蕙在笑,阿莱也在笑,怀里的婴儿安静地睡,一切好像才发生不久,但岁月的洪流明明已冲刷它将近一个世纪。
  盛秋实未能察觉到宗瑛的惊愕,他目光在屏幕上短暂停留,大方说道:“你问盛小姐吗?她是我祖父的养母。”
  宗瑛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突然垂了下来。
  她刚刚在瞬间腾起的疑问,被盛秋实不留余地地证实了。
  宗瑛有片刻的不知所措,偏头看一眼浴室方向,忽然将手机递还给盛秋实,走几步到玄关柜摸出一盒烟,迅速点燃一根,又折回客厅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到了最高。
  电视里播着几日前一起重大爆炸事故的后续报道,在嘈杂的群众采访声中,宗瑛低头抽了一口烟,问盛秋实:“能讲讲那张照片吗?”
  盛秋实到这时才有些疑心她的好奇,毕竟她很少对他人他事生出兴趣,这样的主动询问很稀奇。
  但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屏,仍如实道:“这张照片应该拍于战时,据我祖父说,当时盛小姐收养了他们,机缘巧合出门拍了张照,至于具体是哪一天,他也不晓得。”
  机缘巧合。是什么样的机缘,什么样的巧合?她的参与又是否产生了影响?
  宗瑛仍低头抽烟,稀薄烟雾掩盖了她的焦虑。她问:“哪个是你祖父?”
  “盛小姐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就是我祖父。”他接着讲:“站在盛小姐身边的是他兄长,据说他们是在逃难过程中被盛小姐收留的。在那种残酷年代,如果没有盛小姐,他说不定都很难存活,那么也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了。”
  “盛小姐是哪一位?” 烟丝静静燃烧,宗瑛从烟雾里抬起头。
  她从对方言辞中捕捉到一些微妙信息,他一口一个“盛小姐”,而不称呼她为曾祖母,未免有些奇怪。
  “大概是一位乐善好施的富家小姐。”盛秋实如此描述,“当时我祖父太小,对她的印象实在有限,只晓得她姓盛,家境殷实。”
  “当时?”宗瑛蹙眉问。
  “我祖父和盛小姐只一起生活了几年。”他叹口气道:“时代动荡,几经波折,分别也是常事。何止与盛小姐分别,我祖父与他兄长也就此别离。遗憾的是,这么多年过去,祖父再也没有得到过他们的消息。”
  人海茫茫,各走天涯,关于盛清蕙的命运,只剩一片空白。
  宗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善良纯真的脸,不禁闭了闭眼,随手拿过桌上一只空易拉罐,将燃了大半的烟投进去,无意识地晃了晃罐子,烟立刻就灭了。
  屋中的烟雾味就此停滞,电视里的新闻仍在继续,声音高得仿佛能盖过一切。
  宗瑛模模糊糊听盛秋实讲:“十多年后祖父去国离家,但始终带着和盛小姐的合影,这大概也是家里最珍贵的两张老照片了。”
  座钟指针不停运转,宗瑛看着电视画面走神,她陷入一种因果不明的迷惘中。
  那个由她一手带到这世上、叫阿九的婴儿,曾出于本能的害怕紧紧攥住过她的衣服,这是她将他带去盛家的因,由此也似乎造就了他被盛清蕙收养的果;盛清蕙收养他的因,又造就了他随她姓盛的果,也造就了今天的盛秋实。
  但就算没有她的参与,盛秋实,却仍然是她早前就认识的盛秋实。
  仿佛阿九与清蕙的遇见,和后来的种种分离,都早已注定,和她是否参与,毫不相干。
  盛秋实讲完老故事,陪她毫无目的地看完这短暂的晚间新闻。
  节目结束音乐响起的瞬间,宗瑛骤然回神,转过头看他:“这几天找我有什么事?”
  “宗瑜醒了。”他说,“但情况不是很好。”
  “有没有我帮得上的?”
  “他不愿意讲什么话,前两天他突然说想见见你,我想或许你能和他聊一聊。”
  “见我?”
  “对。”
  宗瑛略感意外,她同宗瑜不像别的姊弟一样亲近,两人平时见得少,加上宗瑜性格内向,几乎不在她面前讲话,又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
  “我明天抽空去看他。”宗瑛看一眼座钟,对盛秋实说:“快十一点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盛秋实也发觉耽搁了太久,识趣地告辞出门。
  他走到玄关,借着昏昧廊灯,低头看见一双德比鞋,大概42…43码的样子,显然不属于宗瑛。
  此刻这间公寓里,难道有第三个人在?
  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打探欲望,盛秋实移开视线走出门,同宗瑛叮嘱了一声“好好休息”,就径直转身往电梯走去。
  宗瑛关上门,关掉电视,浴室水声再度响起。
  之前盛清让一听到开门声就关了水龙头,他听到有人进屋,有人和宗瑛交谈,但后来便什么都听不清,因为宗瑛突然打开电视且反常地调高音量,细究起来,则是一种故意的掩饰——她可能不想让他听到后面的谈话,因那些谈话,或许已经关乎他身边人的命运走向。
  尽管未能听到重要部分,盛清让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些猜测。
  宗瑛之前同他提起那两个孩子时,明显表现出了一种愧疚和担心,她也许在质疑自己的贸然举动,影响到了别人原先的人生轨迹。
  他洗完澡换好衣服走出浴室,宗瑛坐在沙发里抽烟。
  她见他出来就灭了烟头,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什么都不说,起身打算去洗澡。
  夏夜深,宗瑛进入浴室拧开龙头,哗哗热水喷洒,站在花洒下,感受到的是久违水压——这是战时租界也没有的。
  不久,她听到钢琴声,起初以为是隔壁小囡又在练琴,但她关掉龙头听了半分钟,发觉不是。
  是盛清让在弹琴。
  这让她清楚意识到房子里真的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宗瑛吹干头发出去时,琴声歇了,公寓里的灯关了大半,盛清让刚刚上楼。
  宗瑛抬头看他,只见对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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