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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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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品紧缺、床位紧缺、人手紧缺——没有一项资源够用。即便找到熟人,也被无奈告知:“盛先生,我们的医生几乎都在做紧急手术,实在无能为力。”
  盛清让问:“要等多久?”
  对方摇摇头。
  他又看向宗瑛,宗瑛仍抿紧唇——一贯努力思索的模样,她只讲:“必须立刻手术。”
  事情再次陷入僵局。
  宗瑛犹豫半晌,突然皱起眉问:“有没有上过台的实习医生?”
  对方答:“有一位,但他没有主过刀。”
  宗瑛闻言用力咬住下唇,随即又松开,抬首道:“请他做吧。”
  “这位小姐,请问你——”
  宗瑛没有同人打交道的天赋,她略略侧过身,挨近盛清让,将这个任务移交给他:“请你说服他们。”
  盛清让压低声音反问:“宗小姐你要上台吗?”
  宗瑛讲:“不,但我会全程候补。”
  她开口寥寥,却莫名令人信服,眸光更是藏着不见底的冷静,盛清让同她对视几秒钟后,最终拿定了主意,说服工作人员允许这台手术进行,但对方也告诉他:“没有多余的手术室可用,只有办公室还能腾出地方。”
  盛清让为难地看向宗瑛:“可以吗?”
  宗瑛咬肌绷了一下,插在裤袋里的双手抽出来:“只能这样了。”
  手术条件差到极点,设备聊胜于无,宗瑛换了衣服套上口罩进入临时手术室,麻醉已经开始。
  实习医生只当过助手,面对临时的抽调比谁都紧张,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宗瑛,讲:“那么——”
  宗瑛大半张脸都被口罩覆盖,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讲:“我会告诉你怎么做。必要时——”她顿了一顿:“我会帮你。”
  语气中透出权威与稳妥,实习医生只能握稳了手中的器械开始工作。
  双腿截肢不是小手术,需要力量、耐心以及技巧,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更是巨大考验。天气炎热,房间内血腥气弥漫,只吝啬亮着一盏灯,宗瑛鬓角额头都渗出汗来。
  她指导实习医生分离断面的血管和神经,指导他更稳妥地进行结扎和缝合——自始至终都没有拿过一把刀,一双手悬在空中,右手隐约有些神经性地微颤,额颞血管始终绷着。
  手术结束时天都黑了,实习医生自认为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口罩还没摘就急着向宗瑛道了声谢:“感谢老师指导,老师贵姓?”
  “不重要。”她眸色中积了疲惫,又嘱咐对方:“密切观察患者体征,辛苦了。”
  讲完这些她去洗了手,末了摘掉口罩走出房间,一抬头,迎面就见到走廊里站着的盛家人——二姐、五妹盛清蕙,她们接到消息刚刚赶到。
  盛清蕙看到她明显又是一愣,眼前这个人从“过路朋友”变成“三哥哥助手”,现在又成了“医生”,多重身份的变化令人摸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但小姑娘也仅是暗暗吃惊,并没有完全外露在脸上,只是扭头同身后的盛清让讲:“三哥哥,手术好像结束了。”
  盛清让抬起头,宗瑛的视线此时只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别的人需要交待,径直走向他,说:“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还在危险期,需要时刻留意。”说罢将双手插入白大褂口袋,压低声音问他:“盛先生,天黑了,我们是不是要回法租界?”
  宗瑛的意思很明确,时间不早,距晚十点越来越近,他们回法租界的公寓比较妥当。
  这时二姐却同一个护士争执起来。
  护士先是告诉她“医院没有空床位可安排”,二姐便驳:“怎么会没有床位?高级病房也不能安排?”,护士讲“无法安排”,二姐便来了脾气:“医院今日这样乱,我们也不乐意住,那么这样,你们派一名医生去盛公馆值夜也行!”
  护士态度亦十分强硬:“没有医生可派。”
  二姐一气之下指了她道:“你等着——”说罢踩着高跟鞋马上去院长室。
  可她趾高气昂而去,却憋了一口气归来,明显是被拒绝了。
  她到这时才注意到宗瑛:“你是不是刚才做手术的医生?今天医院里忙成这样子,待在这里不过吃力不讨好,不如去公馆,给你开十倍酬劳如何?”
  宗瑛侧过头,神色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打算作回应。
  盛清让却立即反驳:“这位小姐身份特殊,不可以。”
  二姐似乎没能认出宗瑛就是上次盛清让带去公馆的“助手”,略不屑地开口:“有什么好特殊的?不过就是个医生。就这样决定了,我马上叫他们送大哥回去——”说着看向盛清让,几乎是命令他:“你也回去,有些账还没有同你算清楚!”
  宗瑛留意了盛清让的神色变化,又瞥了一眼二姐和盛清蕙,突然握了一下盛清让的手,声音极低:“盛先生,你做决定。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只有盛清让能带她回到属于她的时代,她别无选择。
  盛清让选择了回公馆,实际上,他也别无选择。
  一行人坐车离开医院返回静安寺路上的盛公馆,一共两辆车,宗瑛与盛清让、盛清蕙坐在后一辆车里,气氛凝重,平日里话多的清蕙,也因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变得寡言。
  “盛先生——”宗瑛稍稍侧过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贴到最近才能听清楚。
  盛清让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她语气恳切:“我很饿。”
  “我知道。”盛清让同样低声回她,“实在是对不起,请你……再等一等好吗?”
  盛清蕙这时突然递了一颗糖过去。
  盛清让接过糖,拧开脆脆糖纸,一颗咖啡色太妃糖就躺在泛着银光的糖纸上。
  他将手伸到宗瑛面前,宗瑛飞快地拿起来塞进嘴里,别过脸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谢谢”。
  一路都是平静的,一到家却又翻起大浪,简直同外面的台风天一样难以理喻。
  一众人将大哥安顿在卧室,二姐将盛清让喊去隔壁问话,房间里便只剩盛清蕙及宗瑛。
  盛清蕙看二姐出去,稍稍等了一会儿就下了楼。
  宗瑛留在房内,隐约能够听见隔壁气势汹汹的斥责声:“倘若不是你那天提,大哥断然不会去找德国人转让!更加不会约到华懋饭店去!好好一个人现在居然残废了!如果再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在祖宗面前打断你的腿!”
  一到了责骂怪罪的时候,就又当作是一家人,甚至连祖宗也要被架出来。
  宗瑛觉得似曾相识。
  隔壁二姐怒气不减,言辞中却少新鲜内容,无非是将大哥受伤的所有责任推到了盛清让身上。
  但宗瑛分明记得,是大哥自己约在华懋饭店,并且主动将时间从早上改到了下午四点半——倘若不改时间,既不用逼得盛清让一大早着急忙慌赶回租界,大哥自己也能避免遭遇空袭。
  甚至连她也不必被扯进来,更不用经受从爆炸中死里逃生的创伤。
  宗瑛坐在椅子里不出声,房门突然被推开,盛清蕙端了一个木托盘进来。
  托盘里摆了四个菜碟子,还有一大碗米饭,一碗汤,冒着热气。
  “都是热过的。”盛清蕙放下托盘同她解释,“是三哥哥下车时悄悄同我讲的,叫厨房给你准备一点吃的。”
  宗瑛拿起筷子,又讲了一声“谢谢”。
  盛清蕙瞥一眼病床上的大哥,说:“你救了大哥的命,应该我家谢你才对的。”她对宗瑛充满好奇,但这时候又不好多问,就只能看着对方吃。
  宗瑛进餐快速,却看不出半点狼吞虎咽的不雅。
  她节奏和动作都控制得很妥当,盛清蕙想。
  十分钟后,托盘上的饭碗、汤碗、菜碟,全部空了。
  宗瑛双手置于托盘两侧,盛清蕙回过神忙说:“放在台子上就好了,佣人会来拿的。”
  既然清蕙这样讲,宗瑛就容托盘这么放着,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里,一只手伸进裤袋。
  听着隔壁没完没了的训斥声,宗瑛在犹豫要不要抽烟,可盛清蕙一直坐在对面打量她。
  她正打算起身出去,盛清蕙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宗小姐……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吗?”
  宗瑛穿着昨天下班换的便装,短袖长裤运动鞋,全身上下,不管是衣服料子还是鞋子的式样,看起来都与现在的流行很不同,盛清蕙便猜测是舶来品,加上她觉得宗瑛作风很不寻常,就更愿意相信她是从异乡来。
  宗瑛面对探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盛清蕙又问:“所以你实际是……医生?”
  是医生吗?曾经是,现在可能也算,但严格意义上又不是。宗瑛抬眸反问:“重要吗?”
  盛清蕙被反问住了,她探询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但她又实在看不明白对方的意图——这个人为什么要住在三哥哥的公寓里,又为什么装作是三哥哥的助理?她想不通。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宗瑛见对方不再发问,起身打算出去抽烟。
  盛清蕙转过头去看她往外走,却突然见她伸手扶住了门框,紧接着几乎是瘫下来。
  可能因为经历了白天的爆炸,也可能是手术过程中精神高度集中,宗瑛的头痛发作得虽然突然,也在情理之中。
  盛清蕙连忙上前询问,但宗瑛发作起来全身肌肉都紧张,哪里还能多讲一句话?
  恰好佣人这时候上楼来,盛清蕙就喊她帮忙,将宗瑛送到自己房间里去。
  隔壁房间里,二姐从大哥遭遇空袭这件事一路扯到工厂迁移,她讲“现下河道也被封锁,想要迁厂,只能从苏州河绕路,用脚趾头想想也晓得这个事情多么危险”的时候,盛清让频频低头看手表。
  时间一点一滴逼近晚十点,一向沉得住气的盛清让也坐不住了。
  他突然起身,只同二姐讲了一句:“我有急事,先告辞。”说完他起身拉开门,直闯隔壁房间,然房间里哪还有宗瑛?
  盛清让陡然慌了一下,大步走向客房逐一看过去——一无所获。
  他手心在瞬间渗出汗,茫然四顾,喊道:“宗小姐?”
  客厅里的座钟响了,铛铛铛地敲了十下。
  在卧室中护理宗瑛的盛清蕙疑惑地起身,推开门走到楼梯间,问佣人:“刚才是不是三哥哥在喊宗小姐啊?”
  佣人不确定:“好像是吧。”
  盛清蕙四下看看,没有发现盛清让的身影,咕哝着“见了鬼了,三哥哥人呢?”
  十点三十分,薛选青在699号公寓等宗瑛。
  她今日一大早就收到交警队的通知,因为她的车违停在马路中央,而且停得离奇到吓人——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目击者声称:“那个车开到那里,遇到红灯停了一会,红灯结束之后就死活不动,跑过去一看根本没有人!册那,见鬼啊!连门都没有开一下,也没有人下车!”
  抛开罚款扣分不谈,她很有必要找宗瑛聊一聊。
  宗瑛最近的举动简直不正常到了极点,这让她非常担心。
  因此上次趁着换锁,她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尽管很不道德,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十点三十一分,她听到脚步声,又听到钥匙的响声。
  薛选青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她辨听出外面的人正拿着钥匙试图插。进缩孔,但不知道是钥匙拿错了还是什么原因,死活无法如愿。
  钥匙声消停了,薛选青突然压下把手,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薛选青:好啊,这个民国无知boy,终于被我逮着了。
  青哥如愿活捉到一个开门锁(但是不知道锁已经被换了的)民国无知boy………………………
  说明:
  1。昨天又查证了一下,沙逊大厦(华懋饭店/和平饭店)是于下午4点27分被炸,因为饭店入口处的钟表被炸坏了,因此时间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特此更正。
  另,这两颗炸弹落下的时间应该只差几秒,之前说十几秒应该也也不对,特此更正。
  2。大世界剧院于同天下午4点45分左右被炸,死难者多为北岸难民和当时聚集在此看热闹的市民,大概有六百多人死亡(法租界警方数据),最初报道也有说死伤五千人的,具体数字仍有争论。
  
  第19章 699号公寓(19)
  
  门打开的刹那,一个强作镇定,一个抬眸审视。
  薛选青挑眉问:“找谁?”
  盛清让从声音辨出她就是先前撬锁的那位女士,于是立刻寻了个借口:“抱歉,我可能走错了楼。”
  他完转身就要走,薛选青瞥一眼他手里的钥匙,讲:“不对吧,这把钥匙就是这里的。”紧接着继续揭穿他:“大概不是走错门,而是不晓得锁换了吧?”
  话到这份上,盛清让避无可避,索性不打算避了。
  他收起钥匙看向薛选青:“那么请问,宗姐是否在家?”
  薛选青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理直气壮,但还是如实回:“不在。”
  盛清让问得委婉:“我记得这是宗姐的房子,是她邀请你来的吗?”实际却是同样在揭穿薛选青“不问擅闯”的事实。
  薛选青冷不丁被将了一军,显然不爽,冷眼反问:“她邀不邀请我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怎么会有钥匙?”
  “朋友。”盛清让如是答道。
  “朋友?”薛选青借着门口廊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老派作风,连公包都是复古风格。她问:“哪种类型的朋友?”
  “比较特别的朋友。”
  法敷衍但值得深究,薛选青下意识觉得他同宗瑛最近的异常表现有直接关系,因此侧身让开,请他进屋:“既然都是朋友那就进来坐坐,不定宗瑛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是伐?”
  “是。”盛清让在这个时代除了这间公寓外本就无处可去,当然赞同她这个提议。
  他从薛选青身边走过时,薛选青敏锐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味——火药味、血腥味,甚至消毒水的味道。
  薛选青察觉到其中怪异,低头瞥了一眼他裤腿,隐约可见血迹。
  她默不作声关上门,进厨房取了一只透明玻璃杯洗净擦干,往托盘上一搁,拎起水壶将杯子注满。
  薛选青将盛着水杯的托盘往茶几上一放:“不要客气,喝水。”
  盛清让道了声谢。
  薛选青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抬眼看向茶几对面的盛清让:“贵姓?”
  盛清让不落痕迹地抿了下唇:“免贵姓盛。”
  “名字呢?”
  “这不重要。”
  “那么盛先生是伐?”薛选青抽着烟,开门见山地问: “大晚上来找宗瑛有什么事?”
  “这属于隐私范畴,我是否能不回答?”
  “那你早上是不是和宗瑛在一起?”
  “你是在审问我吗?”
  薛选青的确一副审问架势,但这审问没有任何强制效力,对方完全可以拒不作答。
  她看他拿起水杯,原本绷着脊背突然稍稍松弛,放任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问话态度亦委婉了一些:“盛先生,我也是宗瑛的朋友,今天既然遇见你也是难得,不妨认识一下,留个电话?”
  她着已经掏出手机,盛清让却搁下水杯,答:“抱歉,我没有电话。”
  没有电话怎么可能?薛选青掐了烟:“你在开玩笑吗?”
  盛清让稳稳坐着,有理有据答道:“我从法国回来不久,因此没有国内的号码。”
  “那法国的号码呢?”
  “房子退租了,不方便透露房东的电话。”
  “法国的手机号?”
  “停用了。”盛清让完从公包里取出手记本和笔,翻开一页空白朝向薛选青:“不如你留个号码?”
  反客为主。薛选青垂眸盯了片刻,最后拿起笔,唰唰唰在空白页上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写完搁下笔,薛选青端起托盘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灯没有开,一片暗沉沉。薛选青从橱柜里抽出一只保鲜袋,背对着盛清让,面无表情地将托盘上的空玻璃杯放进去,封好口。
  她又随便找了个纸袋装好,转过身:“盛先生,既然宗瑛还没有回来,这里也不方便久留,我们还是走吧。”
  盛清让却坐着不动,他讲:“我想再等一等。”
  “这不好吧。”薛选青看出他留意强烈,可她偏偏不想让他如愿:“你能进来是因为我开了门,那么如果我要离开,你又怎么能留在这?我既然开了这里的门,得保证走的时候里面和我来之前一致。你是伐?”
  盛清让见识过薛选青的执着。只要她想,最后无论如何都会让他离开。
  他不想同薛选青有太多纠缠,也不想给宗瑛添不必要的麻烦,因此起身,同意了薛选青的提议。
  薛选青目的达到,提着纸袋走到门口,当着盛清让的面重重将门一撞,颇为故意地锁了两道,将崭新钥匙收进包里。
  盛清让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一道坐电梯下楼,薛选青去取车,盛清让就在699号公寓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
  他身无分,一整天没有进食,在这个时代,无处落脚。
  薛选青坐进车里,打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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