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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深处有人家-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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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我说,你这家伙想叫我对你客气些,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博可怜吧?!”
云信接着说,“所以,贫僧虚度三十八年,不过是被虚荣和名禄困住的可悲之人,既傲慢又心胸狭窄,稍受打击就想巧立名目、另辟蹊径,用师弟的话说,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他双掌合十,垂了眼说:“贫僧实在惭愧!难怪师父当年命我专修忍辱,原来早已窥到吾之劣根,善哉善哉!”
阿泰皱眉:“所以呢?你唠唠叨叨想说什么?劣根也好,慧根也罢,这袈||裟还堂而皇之披在你身上,老实修行不就好了吗?何必自恨自怜!”
云信抬起坚定的视线,笔直地望着他,“所以,贫僧打算迷途知返,寻个地方闭生死关了。今日来为的就是向师弟辞行。此番一去,不圆佛果,宁碎此身,终不起坐。”
“啊…………”
巨人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四目相对。空气有如凝固了。
半晌,云信清雅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师弟有夙慧福根。往日虽多磨难,如今却也巧得机缘,只要惜福,必有华枝春满的一日。只是过得再逍遥,莫忘了每日行五遍楞严大咒……就好。”
“喂,我说……”
云信垂下眸子,“贫僧唯一还放不下的,就是我那劣徒。他天性慧黠多智,却又痴性难移。怕是有一天要惹下大祸。贫僧无能,就把他托付给师弟了……师弟莫如收他为徒吧?”
阿泰错愕半晌,突然“啊”一声暴喝:“和尚!你虚头巴脑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老子呢!你打的如意算盘!”
云信八风不动,“师弟啊,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债。”
“老子前日救了你一命!此事没商量,你让那臭小子哪来的滚哪儿去!”
秦漠举着斧子,半天没劈下去。
云信缓缓起身,“也罢了。你若不愿也不强求。总之,今日就此别过。他生若再相遇,师弟再度一度贫僧吧!”
他的脸如莲花似的绽开来。
阿泰眼底泛了红,恶狠狠地说:“说的什么屁话!要成佛的是你,又不是老子!”
云信微笑不语,静然行了一礼。稍整衣袖,便跨出了槛外……
严锦都听见了。内心汩汩涌出了巨大的敬畏。
好一个勇猛的修行者啊……
他虽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其实真正的高僧莫过于此吧!
阿泰走到门口。眼眶变得猩红,那张凶恶的脸足以将大山覆灭三次!
他大声地问:“和尚,你让老子收他为徒,老子又能教他什么!教他木工不成!”
秦漠呆怔怔的……
云信停步,回身微笑道,“木工很好……请让他好好活着,学个木工吧!”
阿泰:“……!”
侍卫们:“……!!”
云信看了严锦一眼,遥遥向她行个僧礼,便飘然下了坡。
坡上几人,一片寂然。
唯剩树间幽鸟乱啼,天上日光流转……
而那高大的僧侣沿树荫而行,渐去渐远,终究渺然于视野之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惭愧。。。。云信的劣根我都有。
今天还是不搞小剧场了。求喜欢的妹子撒花花。
第22章 吃醋
云信走后,阿泰在篱笆前矗立了半刻钟,纹丝不动,凝成了一座史前冰山。
秦漠也静默半晌。之后,忽然发作了似的,兢兢业业劈起了柴。就像生怕被抛弃的孩子,不敢放过表现的机会。
两个侍卫立在墙角,呆头呆脑的。不一会儿就向同伴疑惑地瞧上一眼,感觉在做一场怪梦。
严锦收拾了残茶,就一直窝在厨房。并不去打扰丈夫。
他此刻的感受一定是严重的丧失,糟糕透了吧。
——毕竟,云信已把彼此的重逢约在来生。
可能自己也知道,今生证道的希望渺茫,来生还得接着干。即便如此,还是要把余生的光阴压上去。
这是多么勇猛决绝的告别!
即便是个顶天的硬汉也受不了吧!
阿泰就那样如石像般站了半刻钟,之后,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被“托孤”了,回头冷冷瞧着秦漠,“你真想拜我为师?”
秦漠连忙放下斧子,上前恭敬回话:“秦漠孺慕师叔奇才,愿终生奉为师尊,此心天地可鉴,全无一丝掺假!”
“奇才当不起!一介村夫而已。学识浅薄,为人粗陋。无甚可教于你。”
秦漠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能侍奉座下,不拘学什么都好。师父教什么,秦漠学什么。”
“你县衙中政务该当如何?”
“秦漠会想法子处理得当。不会误了百姓生计。”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这疯病真是没法治了!
阿泰沉默半晌,一锤定音道:“既如此,你先回去。两日后行拜师礼。对外只说随我学木工罢了。”
“是!”秦漠大声应道。
*
继元庆和李俊的脏事之后,又一惊天消息轰动了全村:
周泰要收贵人为徒了!
那日午后,里长和李俊的老父携了状子,去贵人暂居之处状告周泰鸡|奸之罪,被那世子爷各打了二十大板。
一边打一边笑眯眯告诉他们,周泰是他新拜的师父,再敢诬告,全都进大狱里去。
里长吓得险些得失心疯,“不知周泰何德何能,收贵人老爷为徒?”
“他会木工!”贵人睥睨着他说。
这荒唐事儿一传开,基本没人信。
堂堂世子爷,当县令已经够离经叛道,跑山沟里学木工?!
皇家难道吃不起饭了?
众人一经讨论,思路全都开始朝另外的方向发散:
“学木工是幌子,图的还是娘子吧?谁还瞧不出这里头的门道!”
“乱嚼舌根,仔细贵人扒你皮!”
“扒皮?没他也有别人!听说了吧,江员外也在动脑筋想谋她呢!严氏就是天生的祸水,我替她相过命了!”
“你们还不知吧,贵人在县里指派了一个副衙,专门处理琐碎政务,他以后就要扎根在咱村,一门心思跟他师父……嘿嘿,亲近。除非重大县务才出面……你们说说,这等怪事自古可听过?”
“这就叫爱美人不爱江山!拱手江山讨你欢呗!”长贵得意洋洋地说。
词儿很新鲜,想必又是从燕妮儿口中学来的。
有人故意打趣他,“其实严氏嘛,只不过一张脸好!论起风月资质,倒还不如燕妮儿。嘿,燕妮儿那小身板走起路来,波浪滚滚——哪像个没破瓜的?严氏没她骚!”
“骚不骚你这贼囚根子说了算?你凑上去嗅过了?骚不骚她男人说了才算!”
“也对也对,不过,往后就得贵人说了算啰!”
这些话比粪坑还臭,全村男人却嚼得津津有味。
自打决定收秦漠为徒,阿泰的脸就如刷了一层黑漆,半星子笑意都没了。
待妻子也爱理不理。即便搭了话,眼睛也不瞧她。
一张脸总是剑拔弩张的,似乎又变回了那头可怖的凶兽。
到了晚上,他甚至不肯带她去洗澡。
作骨头地说:“咱是山里人,就该有山里人的样子。每天洗澡擦牙,那是城里精细人干的事!以后少拉老子陪你荒唐!”
严锦只好烧水,委屈嗒嗒地擦了身。
夫妻间恩爱的小船好像说翻就翻了。
她想不明白。
是因为讨厌秦漠,却碍于朋友的嘱托而不得已为之,所以就要迁怒她吗?
看来,她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受宠嘛!
什么骑到头上作威作福这种事,果然一辈子都不可能吧!
人家心情一不好,就待她连陌生人也不如了。
好气好气!想扑上去撕他一口肉下来。
——但是,连这样撒娇耍泼的心情也提不起来。
他那种死了心要复辟旧生活的德性,真叫人心灰意冷。
莫名其妙就开始作天作地,看什么都不顺眼。简直像得了瘟病!
哼!那种昙花一现的夫妻之爱,就让它像晨雾一样散去吧!
以后她就当个木讷无趣的封建妇女好了——严锦如此决定。
晚上睡觉,她主动抱了一床被子,睡去床的另一头。
丈夫立刻冷得挂冰渣子,讥诮地问:“怎么?这就嫌老子脏,不能忍受了?!”
妻子背对着他,“不敢嫌大哥脏。咱是山里人,搂着睡像什么话?城里的恩爱夫妻才那样!山里人就该正儿八经地睡。以后别来抱我!”
他枯站在黑暗里,半天无言以对。
一股恶气呛在心肺处,阵阵作酸作疼。过了半天,才冷讽道,“行。果然那些个软话都是骗人把戏。巧言令色的东西,老子知道你了。”
妻子没反应,早已心无挂碍地睡着了……
对他而言,她简直睡成了一个超级强悍的讽刺。仿佛在说:看吧,你为我在油锅里熬心,我一点不在乎你呢。
从来吃软不吃硬的丈夫,整宿瞪着屋梁。在她酣甜的呼吸里,独自品尝爱的怖畏,与欲的煎熬。
——真想把她揪起来吵一架。
但是,他想要的又不是吵架。他不明白自己在闹什么。只觉心脏被禁在一个黑缸子里,饱受愤怒和委屈的摔打。
里面透不进光,也透不进气。
简直快死了!
他的三魂七魄在缸子里发酵。
早晨起来,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酸楚味儿。那是几十年的怨妇才会散发的阴郁气息,足以和僵尸的气场媲美。
他好像一夜间老了十岁。胡子拉碴,满眼红丝,眼下挂起两个烟熏火燎的黑眼圈。
严锦瞧着他,好一会子都无语。
说不心疼是假的,少不得软下姿态问:“大哥,晚上没睡好啊?你到底咋了?是不是我做错啥了……”
他冷冷地说:“你啥也没做错。又老实本分,又正儿八经,以后就保持这样子。少跟老子轻浮。”
严锦立刻点点头,掀被子就起床,“成!我不跟你轻浮。我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
早饭在僵冷中度过了。食量各自减半。
丢下碗后,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去了屋后造房子。
严锦被他这死样子弄得无精打采,兀自把浸了一夜的糯米捞起来,用瓦盆装了,准备拿去碾坊磨粉。
——明日要行拜师礼。按当地习俗,师父家要赏给徒弟吃“汤圆”。讨个圆满学艺的吉祥意头。
她刚走到坡下,那家伙像个冷酷狱警似的出现了,“你去哪?”
“打水磨粉去。”她回头说。
“水磨粉?”
“明天你徒弟不是要来拜师嘛,要吃汤团子的。”
“亏你想得周到。”他冷笑一声,满口讥讽起来,“老子这当师父的都没想到呢。”
严锦真来气,“蹬蹬”往回走,“你要是不希望我周到,我就不周到了。被你作天作地的,我也受够了!”
他僵了半晌,阴沉着脸说:“你爱去便去,老子不稀罕管你!”
“不稀罕管你还管,你也真轻浮!赶紧站茅厕里反省去吧!”
她转身下了坡,义无反顾地走了。好像永远不再回来……
阿泰:“……”
气得往自己心口捶了一拳头。
*
到了碾坊,好几个妇人在等着磨粉。
李燕妮也在,挽着她娘亲,笑靥如花与左右交谈着。
严锦一到,妇人们都噤了声,超乎寻常客气道,“严娘子也来啦!快,快,让严娘子先来……”
“不用啦。也要讲究先来后到嘛,大家都来磨粉啊?”她有点纳闷儿。
大全媳妇羞涩地说:“过两天是下元节……”
口吻恭敬,仿佛奴才回禀主子。
严锦恍然“哦”了一声——她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十月半,要烧纸祭水官,要用“汤团子”、“糍粑”斋天的。幸亏她糯米拿得多,顺便都做了吧!
“严娘子你不会忘了下元节吧,那你来磨粉干啥的?”
“……明儿家里有个拜师礼。”严锦大大方方地说。
反正日后秦漠往来家中,村里也都得知道,没啥好瞒的。
“哦……对对!”大家互相瞧一眼。
看样子,显然已经都知道了。各自眼里都带着复杂的羡慕向她瞧着。
严锦便想,可能因为秦漠的身份,大家都有些敬畏吧。敬畏就敬畏!她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反正跟她们也不熟。
可是这时,她却看到李燕妮对旁边人飞了一眼。眼尾的一抹轻蔑的冷笑,立刻让严锦心生警惕。
她犹豫一下,将“花丝”探了过去。只听那小妮子脑子里说:
“好一朵装逼的大白莲!大家都把你嚼烂了,还在这装玉女!还拜师呢!谁还不晓得是个什么勾当!可真有本事啊,三来两去就给秦漠灌了迷魂汤,让堂堂世子爷跑你家当木工!在老公眼皮子底下搞奸||情,一定刺激吧!随便!反正老娘也不稀罕什么破世子妃!”
她脑子里停了一会,又“嘤咛”一声叹了叹,“我果然还是喜欢硬汉款的呢。周泰那家伙……到了床上一定是一匹驰骋疆场的骏马吧!噢……”
严锦听着,浑身的血都涌上了面门子……
我勒个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蛮牛:我不是生媳妇的气。就是想她抱抱老子,说些暖心窝子的话……
阿塔:按正常言情套路,你昨夜就该把人拖起来翻云覆雨!全天下的霸道总裁都这么干!咋这么没用!
大蛮牛:……
谢谢妹子们的灌溉和撒花。。。。
第23章 夫妇
严锦从燕妮的脑中得到了答案。
怪不得那家伙会浑身发拧尥蹶子。他气性高,听到村民那样嚼舌,能镇定才怪。
就算是无中生有,也会让他感到领地被侵的震怒吧。
偏偏又发作不得……
严锦收回“花丝”,断开燕妮脑中奔腾的浊流。淡着表情,只作不知。一干妇人们仍在谦让着,请碾坊的铁柱嫂帮她先磨。
严锦心中有怒,也不客气了,上前将糯米倒入量斗里。
铁柱嫂瞧一眼,敦厚说道:“两个铜板子。”
严锦觉不出贵贱,从荷包里拈两个子儿,往钱篓子里一放,“有劳了。”
她花钱有种气度,好像从不需为钱发愁,故而不识人间柴米贵——天生是富家女的姿态。
一干妇人瞧在眼里,各自带点不屑在心里鄙贱她一通,自不必提了。
粉快打好时,屋外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话音清冷,端严,不同于村民的口音。
妇人们踮足翘首,向窗外看。
严锦也瞄了一眼,却见是秦漠与碾坊主人在田埂上说话。
不远处,还站了两个表情森严的侍卫。
“是贵人呐……”妇人们轻声嘀咕着。
目光都像做贼似的,掠过严锦秀美的脸。
严锦淡漠移开了眼,事不关己。
随着铁柱嫂的操纵,大木锤子落下又升空,将石臼里的米浆碾得稀碎。外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大全嫂哈着腰,掩嘴说:“好像在问十年前的事儿。昨儿也去过王寡妇家,问她男人当年怎么死的!”
“咋又问十年前的事儿了?”李燕妮的娘表示奇怪。
燕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大人恐怕认为粮食丢失与十年前的事存在联系……”
“粮食不都找着了吗?还查干啥?”大全嫂斜着脑袋,依赖地望着燕妮这智多星。
“嫌犯还没捉到,案子等于没破。留着那种厉害的对手始终是个隐患。”燕妮语气笃定,满脸洋溢着聪慧的光。
“哟,不会再来偷粮吧?”妇人们紧张地问。
燕妮摇头,“不会。”
——因为书里没提。
只是过了一段时日,却出了几条人命!
可惜,死的是哪些人她根本没注意,否则倒可以帮着防患于未然了。
她对嫌犯倒是不怕的。
有空间在手,等于就是逃命神器。有恃无恐!
“好了。”铁柱嫂说。
用小竹帚扫扫水磨粉,倒进了严锦的瓦盆里。
严锦用毛巾盖好,对大伙恬然一笑,便出了磨房。
数道目光紧追其后。
秦漠正在问周铁柱:“可还记得当时的时辰……”
一眼瞟见她,连忙做个暂停动作,趋步上前问候,“竟不知师娘也在此!”
严锦先没说话。敛着表情,目如冰雪把他打量一通,才冷淡地问:“你这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磨房里的声音静了。
秦漠好似一个焦雷落头上,错愕半晌,低头瞧瞧自己。
紫色祥云锦袍,脚蹬皂靴,难道不妥么……
严锦冷冷一笑,“你师父可是正儿八经的乡野村夫,穿着粗衣陋裳在泥巴地里讨生活的人。俗语有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既认死理要拜入我农家,就该有个农家子弟的样!穿得满身富贵,乔张做致给哪个看!莫不是这样广袖飘飘的也能干木工活?”
碾坊内外鸦雀无声。
侍卫挂着下巴,几乎给这村妇跪了!
当朝皇后也不敢这般发作他!
这哪里是村妇啊,是王母娘娘吧!
秦漠也整个人愣住。
自打出生以来,还从未领教过如此劈头盖脸、“嘎嘣脆”的训斥,简直如同天国降临一般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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