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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琴赋-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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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往后就交给你了,这次奉命去旧地有奇事,非要与你商谈不可。”青成朝后望了望马车,落琴已缓步而下。
  “王帐中住女子不便,你的身份也不便,离此不远有一间雅舍,是当年督抚修葺,闲来钓鱼饮酒,招待密友之处……”聂无双言语虽淡,却有压抑着的欢喜,那眼光却再也挪不开去,见落琴渐渐走近,却面色苍白,身姿越发单薄,眉头不由紧紧攒起。
  “师傅”落琴轻轻一唤,听来真切,青氅披在身上,盖住秀发,神情十分落寞。
  “身子不妥,还要来回奔波,你也由得她?”无双眼神不移,可这话却是对青成所说。
  “你是她师傅,她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青成见落琴紧紧护着腹部,想起青娘临终前的重托,也知这事瞒不得聂无双,秦关李大夫所说的聂家旧事也瞒不得,惟有清清楚楚,才能拨开迷雾。
  “为何要来?”无双不由一问,自那次别后,他自然知道她从回祁秦府脱险,往江南,依旧住在环月山庄,青娘殁时,她亦在场,这些事,他自有留意,除此之外,司马素素传来的简文,也说得详细清楚。
  “秋水八里尖一仗,冷大哥失了音讯……师傅,你可有主意?”落琴清楚冷临风的事由她口中说出来,玄天宗人不会欢喜,可聂无双与她毕竟情分不同。
  “天色已晚,先回馆舍休息,别的事容后再议。”无双双眸一黯伸手指了指远处,自顾自的走在了前头。
  落琴一怔,见青成朝她努了努嘴,只能紧紧的随着,这一路三人都揣着心思,倒也平静,半天无语。
  雅舍“淡轩”实如其名,一庭三厢,古朴雅致,青成进了屋,挨近火炉子,搓了搓手,见无双已温了酒,想起旧日兄弟二人在金紫岛的光景,顿觉疲惫尽消 “这大人倒也是个雅人,若不是打秋水而来,还以为是个江南的宅子。”
  “成王是假的,这是义父的手书,晏九环得了皇命,正往此处来……看来是时候了。”无双脱下裘衣,没心思论及风月,便开门见山的从袖中取出纸笺交到青成手中。
  青成看毕,将那密令往火盆中一扔,转眼之间,灰飞烟灭,烧得干净“好,行事之前,有几桩事儿须弄个清楚,聂无双,你的身世有疑,只恐怕,义父对你对我,还有保留。”
  “你又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无双本就心头沉重,听他所言,更是微微一讶。
  “这人曾是你父聂将军的旧属,我查过文书,也查过兵志,从军十五年,一直随着你父……我见过他,他说得与义父说的都不相同,无定论前,谁人都有可疑,事关你的身世,自然要查个清楚。”青成根据记忆,画下秦关李大夫的真容,此时递给无双,让他细看。
  青成向来谨慎,当时已信了那李大夫七分,可心中毕竟还是不能轻信从小教养他的义父会有二心,这才翻遍了西莫图鉴和各类兵志,白纸黑字,让他更无所适从,大战来临,玄天宗人筹谋已久,却偏偏扯出了那么一个旧人,而这个旧人所说的话却足以颠倒一切。
  “怎知是真还是假?”无双面色苍白,抬眼问他。
  青成掩上门户,靠近了身子,将自己如何识得王爷与晏九环会面,如何知道晏九环师从日穹老人戚不凡,便去秦关遇上李大夫的诸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青娘殁,小楼女子好端端的活着,他也说了个大概。
  “难道义父说的尽是假的,不会……绝不会,季三确有其人,一直是西莫皇子的亲随,若不是这不共戴天的仇,他怎么会忍辱负重那么些年,不会……不会”聂无双知事实便是事实,容不得半分情感相混,可日月积累,这份情自是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这几日,我会让李大夫带着那个小阁女子前来王帐。”火盆子一旺,酒便上了头,青成拔出腰中长剑,伸长了手足,低眉又说“晏元綦应该没死,义父有训,晏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死,待他决断,他若真没命活着,我信你第一个容不得。”
  无双执起酒杯,火光处,瓷色之美,温润如水淌过“这些年来,日日想着了结这些事儿,可一旦这事儿近在眼面前,反而觉得心慌,人生矛盾,大抵如此,晏九环恶有恶报,了结后,你我又不知身在何处了?”
  “这战局,看似胜了,赔上了那些个人,不知值是不值……”青成无双耳力甚好,五十步外已听到轻轻的铃音,这一句语带双关,心照不宣的嘎然而止。
  “上不得面的小菜,笋还不是这个季,冬日的毕竟老了些,还有翡翠圆子,不比自己的地方,哪里来的野蒿,师傅将就着用,还有……师叔……”落琴托木盘而入,人还未走近,香气四溢,雅舍虽雅,可毕竟是战时军中,自然没有煮饭起灶的丫鬟老妇,落琴手艺不俗,未休息便下了厨房。
  “落霞山的笋,用寒谭鱼熬的汤来煮,正应了天地万物互相补给之说,想念的紧。”无双久不见她,竟有情怯之乱,从她手中接过那木盘,无话找话的赞了一句,这想念日深,哪里只是这几碟小菜而已。
  “噢,说来听听”青成点头示意落琴坐下,顺手拨了拨火盆,小舍中越发的香暖起来。
  “师傅读《奇目观游记》,想出来的妙方子,笋因这鱼味少了泥土之气,鱼也因这笋味而吃不出半分腥气,这便是互相补给,一举二得。”落琴像昔日一样,拿筷取鱼最鲜活的鳍处,第一个便是夹给无双。
  她的自然妥贴,无双确是微微一怔,十年落霞山,忘不了如此平凡琐碎,却又独特矜贵,只是她变了,眉梢眼底,淡淡的愁,还有偶尔光华的神采,哪里还是他所认识的月牙儿。
  “冷大哥一事,落琴惟有恳求师傅,军营中人人都说找,大都敷衍了事,谁会真正的上心行事,师傅……他是好人,难得的好人,天有怜人之处,他不该死……”落琴像似诉说,也似自语,这碗筷拿在面前,却无心用食,神情凄苦。
  “今日这番,原来有事想求我?”聂无双抬起头来,深深见她,眸色极淡,顿时间这美酒佳肴,即变得索然无味。
  “我从回祁去环月,看得清楚,我信冷大哥的话,环月山庄有的是名琴,却没有梅花落,宗主错了,定是他错了……师傅,青娘殁了,你也好,师叔也好,为什么就听季……季成伤一人将事非说尽,晏九环固然卑鄙,他却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如此手段的复仇,其罪更在晏九环之上……”落琴不知哪来的勇气,将心中郁结之事一并道尽。
  “你可是反了,出去”青成撂下酒杯,脸面微赤,目光凌厉。
  落琴一笑,淡淡的,缓缓立起,看了看无双,便转身出去,木帘摇荡,从暖处到了冷处,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再也不想受玄天宗的操控,看淡了反而无畏,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裘,快步穿庭而过,这一路什么都不曾细想,只奇怪的是,她从小就怕师叔,可今时今日,竟有天助的勇气,她竟不惧任何人,再也不惧。
  “言语没轻没重,你聂无双教的好徒弟”青成忍不住说上一句。
  “或许她说的才是正理……”无双倾壶来饮,白衫映得面如冠玉,这醉来的缓却偏偏醒得如此快。
  落琴一觉睡的极不安稳,三更起过一回,睡下听窗外寒风布雨,四更一过,雨声渐弱,竟下起雪来,盏灯来看,扯絮一般,她靠枕不语,心中百转千回,不觉枯坐到天明。
  收拾衣衫,出庭外,无双已起,长剑胜风雪之疾,她好久不见师傅舞剑,却奇怪不似在落霞山那时候轻灵飘逸。
  那招“玉人和月”取自贺铸的“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最重身法内力,转承之间,极有讲究。
  这剑法本是无双的成名之技,今日看来,别说是与他齐名的慎青成,金紫岛便是堂主之流,都不会施的如此勉强,他是怎么了?
  “师傅是否有恙?”落琴见他收了长剑,竟有气喘之意,更是奇怪,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
  “你们未来之前,雨中行军,登高作战,该是受了风寒,不妨!”
  “怎么不见师叔?”落琴从怀中掏出丝绢,正要为他擦拭落雪,无双竟然一避,身子微侧“昨天与他说起,盛江的地利优弊,他到有了几分兴致,这不,天色还未透亮,便踏雪前去了。”
  “伤寒虽小,也不能等闲看待,我去给师傅熬药。”落琴拍了拍身上的碎雪,弯腰避过梅枝,正要往厨房去,却听聂无双说“既然熬药,不如煮上几个小菜,温一壶好酒,我好带走。”
  落琴点了点头,便钻入厨房,这些日子,算是平稳,不受风雪赶路之苦,她呕吐稍止,加之雅舍温暖,人也不免舒服了许多。
  半个时辰未到,她已温了好酒,煮了几个好菜,用竹藤架子一个个摆好,用手能提,交到聂无双手上“师傅,要出去?”
  “嗯,听到消息,回祁军师秦得玉,人在牟丘,以他的性情,不喜抛头露面,这次却是赴的国舅爷的约……与其在此苦思冥想,还不如也去看看这战场地利优弊。”他说罢便走,脚步由缓至急,落琴想起他与青成平素不睦的表象来,心中却叹这份手足之情,倒也异于常人。
  正午前闲坐,翻书卷打发时间,二个时辰过后,落琴才抬起头来,心中觉得不妙,这光景,无双不回怕是有军务缠身,怎么青成也未露过面。
  雪越下越大,梅花已难见朱色,落琴想起无双走前,未打伞披蓑,盛江结冰,路滑难行,他伤寒未好……想到此节,她再不迟疑,带着油伞蓑衣,掩闭门户,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江边去。
  风雪漫天,踽踽独行,过了少刻,远远见玄衣抖擞,片刻间青成已近身走来“出来做什么,还不回去,雪怕还要下上几日,这荒凉满地,无景可赏。”
  “师叔远来,怎么不与师傅同行?”落琴只见青成不见无双,不免奇怪。
  “聂无双说他与我一道?”青成挑了挑眉,从她手中接过油伞蓑衣,已走在前头。
  “正午前出的门,还带着好酒小菜,虽未明说,言语中的意思,是去寻师叔没错。”落琴随着他折返,心中有少许不安。
  “许是回王帐了,这玄机先生,三品的督军大人,还会有闪失不成,这好酒好菜算是什么事儿?”青成放缓脚步,抬眼看了落琴,彼此倒也清楚,聂无双从来不重口腹之欲,且为人持重,断没有邀人饮酒的习性。
  “王帐有厨子伺候,便是粮草紧急,饿着旁人也不会饿着督军大人,除非……除非有人,非要他送酒送食不可。”落琴本不蠢,这些细处慢慢联系,或许……
  青成心中了然,见落琴面上亦喜亦悲,转身欲奔走,便一把将她牵住“你是不是疯了,这眼下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你怎么找?况且这都是猜测,未必如你想得一般。”
  “我不能错失任何一个机会,昨日提起冷大哥,师傅并无喜悲之色,他定是没死,是师傅……”落琴越是用力拉扯,青成偏偏大力的紧,她怎么也脱不开身。
  “聂无双既然要瞒,自然不会轻易让你找到,现下人人都要寻他,其中的意图你不是不知,真要找,也要待聂无双回来,这送饭果腹,又不是一日就能了的。”青成说毕,见落琴痴痴而立,淡影消瘦,竟也十分不忍,手中缓了气力。
  “天涯海角,我定要找到他”落琴心知青成所言不虚,骤喜之后,反而平静了许多,这次奔走而去,回的却是雅舍的方向。
  风雪扑簌,琼琚遍野,青成一人独立,想的确是那些个不着边际的事儿,这仇太深了,赔上了这许多人,值是不值?
  “聂兄好走”冷临风按着往日一般送客,待得久了,这洞中的时日越发寂寥,见无双走远,风雪渐大,便取了御寒的枯草,将洞周围紧紧铺实。
  当日来雁阁初见,同舟而行,生死相救,一路走来,点点滴滴,反复细想,动容处淡淡而笑,想自己虽受手足相害,心底堪凉,落得个有家归不得,可好在芸芸众生,还有那么一个人在,心口便暖,索性抛开眼下遭遇,出洞观景。
  冷临风拢紧了棉裘,山上山下,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萧瑟之余,可见天地之广,人如蝼蚁,越发的渺小起来,这功名如血,青云难上,好处坏处他皆看的清楚,太清楚不过……
  “你曾许诺过的不管生死如何,不离不弃,不远不断,可曾算数?”冷临风叹息未止,却听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梦魂深处,也不敢忘。
  “是……”他猛得转身相看,竟是落琴楚楚而立。
  “八里尖,你不是死了吗?死得好,你是天下一等的疯子,你是疯子。”落琴红了眼圈,手脚瑟瑟发抖,她昨日装作不知,今日在饭菜篮中动了手脚,风雪再大,也掩不住“甘茴”的色与味。
  “你如何会来,你……”冷临风喜不自胜,却见落琴转身便走,身姿轻妙,心中一急,脚步轻移,使得是环月名技“月渡无人”拉扯之间,已将落琴一把拥入怀中。
  “你诺言不守,你……你,我不想见你,不想”落琴鼻尖微红,泪如珠滴,在他怀中挣扎,冷临风不言不语,反而揽得更紧,气息扑在她的耳际发鬓“尽管打,尽管骂,你动的手,我都认了。”
  “为什么人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再也寻不回来了,死了……”落琴声音由重转轻,这一路奔来,怕无双惊觉,既不敢尾随太近,也不敢走得太远,攀末草,避巨石,寒风漫雪的奔跑,狼狈且寒冷,她也怕,怕是自己想错了,终究还是空欢喜一场。骤见他时说不尽的欢喜与怨恨交缠在一处,可只有现在这般紧紧偎着他,才能勾起她内心深处的软弱。
  “我就那么值得你千里迢迢的跑来?”冷临风低下头,将唇贴在落琴鬓边,轻轻地呼着暖气,他自来喜在言语上调笑一番,可此时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落琴一时无语,下意识的用手贴近自己的腹部,心底的情绪突然一齐涌起,辨不出是喜是悲,鼻头跟着一酸,眼前又变得模糊了起来,只牢牢地将他回抱,再也不想松开。
  “傻丫头……傻”冷临风松开双臂,将落琴上下看了又看,又复纳入自己的怀中,用棉裘将她一并拢紧,二人顿时贴的密不可分。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是天上,还是黄泉,我都随着你,若是你死了,我绝不独活。”落琴倾靠在他身上,棉裘阻隔了风雪,久别重逢的暖含在心头,不由喃喃的说出,当日离别时她允诺的话。
  冷临风声音微哑,口中反复念的都是落琴的名讳,一遍又一遍,也不疲倦,这耳鬓厮磨,人生至爱,似黄滕美酒,知醉偏饮,总也不休。
  过了良久,雪稍薄,不似方才绵绵,冷临风携落琴立在山边,从身后环着她,同见这山裹素服,江湖壮美,一时间也忘了自己刚捡回一条性命,在洞中避世。
  只欢喜得将头靠在落琴肩头,低低的言语“晴好,雨也好,这落雪的日子更好,楚有十三郡二十四都,占淮水,东水,回祁雄浑壮美,天底下的好景你我都不曾去赏,我应你的都不曾允诺,我舍不得死。”
  “晏元初其心可诛……只是未曾想到师傅这次会出手。”彼此静静的相谈,不以事论喜悲,竟有几分看淡的意味。
  “怎么?”说话间,冷临风突然觉得落琴身子一软,面色苍白,自然而然的将她一揽,手不免落在她腕上,只觉得这脉象滑利博指,如珠走盘,竟是滑脉。
  “这?”冷临风抬眼看她,眸光闪烁,唇角微微上扬。
  “容都诊的脉,算日子应有……应有……”落琴言语未尽,人已被冷临风一把抱住腾空而起,头巾落地,秀发飞舞,雪落在睫上,让她睁不开眼,可冷临风却欢喜的手舞足蹈起来“老天爷,这……这意思……你说得……我这不是在做梦?我这是,可要当爹了。”
  “大哥的性子……”见他欢喜,落琴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老天爷对我不薄……这孩儿得取个响亮的好名,晏门传宗,我承元字,往下便是舒、端、观、呈……这若是男儿……可要是女孩儿?冷临风喜不自胜,执着落琴的手,蹲下复又立起,将她的肚子仔细端详,眼光流连不去。
  “你十足像个孩子”落琴忍俊不禁,笑不可止,青娘殁后,还是第一次,如此欢喜动容。
  “说得什么,你信不信我罚你”冷临风哪里容得她挣脱半分,手上施了力,头一倾,已覆住了她的唇,缠绵相就,辗转深入,落琴气喘不急,哪抑得过他攻城略地一般的炙热,这无处安放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拢上了他的颈。
  少歇,二人才缓缓分开,落琴抬起头,与他相视,又一阵急风吹过,残枝雪落霜飞,扑簌簌的打在二人身上,冷临风拉过她的手,放在心怀处,星眸微低,只说得一句“一个谢字,说的都是心里话,有家了,你和孩子,不管走到何处,就烙在这里了。”
  落琴依冷临风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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