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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秦楚-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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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余子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儒生,至于在琴中灌铅可以解琴之杀气,他也是听虞丘台说的。只是过了一段日子,虞丘台反以此恭维他高见,他就忘乎所以。以至认为这真的就是自己的真知灼见,而忘记了这原本的肇始者。

    傅仰三来拜访,扶余子飘飘然,一时忘乎所以。这又是文人的通病,反而加以阐发,他颇有心得地说:“你说说看,琴声杀人,琴声可以杀人吗?琴声杀人无非是气场,是由气场形成的气。而一加入铅,就破坏了那气场。气场一坏,气焉能出,气不能出,还能杀人?这事古亦有之。比如师襄弹《九渊》,清风徐起,松涛皆鸣,一木叶坠于琴上,则松涛不再尔。”

    高渐离带到大殿上,秦王端坐帝辇,官廷乐师排开,只见钟(铺寸,寸右下)磬埙、鼓鼗琴瑟、(木兄)(吾欠)笙(扌阝寸),排箫管(竹广虎,上中下)……一应俱全。左右喝跪,高渐离岂肯跪秦王。秦王政一拂手,止住了。他看了看高渐离,自然怪德和赵成多事,但做了也就做了,无非是一介性命,何况其罪本当诛。于是开金口,问:“高渐离,你有何话说,想效荆轲刺寡人否?”高渐离说:“我怎能比得上荆轲,他是天上的朗月,我算什么?我也没有刺杀大王的野心,我只是一个懂得点乐理的人,手无缚鸡之力,焉能刺杀大王?”

    “哪来咸阳干什么啊?”

    “太子丹死后,你想我能怎样?泛泛若丧家之犬,只想隐姓埋名,了此残生而已耳。”

    “你很会掩饰自己啊,既然是苟且偷生,今日为何不跪?”

    “良禽择木而栖,忠臣不事二主,事已至此,岂望再生?”

    “好一个‘忠臣不事二主’,好一个‘岂望再生’!”秦王击掌道,又问“先生肯否为寡人击筑一试,我也愿遂了先生之愿。”

    “愿尊大王之命。”

    大殿上乐筵排开,宫廷乐师先奏一曲《寿人》。在《寿人》的楚声中,高渐离被扶至案前坐下,他用手移动了一下案几上的筑,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来。他想起了虞丘台,知道这一切均在按虞丘台的主意在进行,只是没想到事起仓促,敷纹不知怎样了?这,他再也顾不到了。更想不到的是,赵成竟会这样狠毒!

    高渐离先击了一曲郑卫之声,又击《五行》。再击,则是一首新曲,他和歌曰:

    “筑兮筑兮归来将,缘何今日兮登斯堂。时不济兮命乖张,今日哭汝兮蒙尘壤。

    燕赵之远兮渺神茫,故土一别兮再不得望。王子知遇兮无以为报,故旧寥落兮余何得以长。

    手抚君兮君可知?君不知兮奈何是?筑兮筑兮日将永,余身独不善兮伤知音。

    天高洁兮云有怒,手抚君兮似有所悟。始得今日兮成永唔,长歌当哭兮安所图?……”

    歌声高亢激烈,和时下流行的歌曲果然迥异,秦王不觉击节赞赏。

    “大王,高渐离有不轨之心。”廷尉李斯进言道。

    秦王摆了摆手,作了个由他的手势,他岂不知道此歌中的情绪。

    高渐离再次击筑发音,击出的旋律,如有魔附体。那声音清丽悠远,绕梁不去,使听的人完全入迷,随那旋律而心潮澎湃,便不觉入了其道。秦王政击节赞赏,颔首聆听,渐行渐远。近得高渐离案前,一时殿中人都已入了此曲之中。当高渐离感觉到秦王已近在咫尺时(此时真静啊),只见他猛地执筑在手,使出全身力气,朝嬴政的头部砸去。只可惜没了眼睛,那筑只砸到秦王的右锁骨上。砸的力气之大之狠,即使秦王内穿雁翎软衷甲,也感到自己的锁骨被砸裂了似的。大殿上的人被这一幕惊呆了。秦王猛地跳开,捂住肩痛苦不堪。卫士们一拥而上(这是殿下),刀剑齐下,将高渐离杀死。这时,殿中的人还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只有御史大夫冯劫颇感惊惧,他看了看德和赵成,走上前去执筑在手,顿时明白了一切。他将那筑“扑”地一下掷到德面前,盯住德和赵成问:“这是怎么回事?”。只见那筑触地的刹那间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的铅块。

    “来人哪!”冯劫指着德和赵成,喝道,“将他们拿了!”

    德和赵高均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赵高则惊慌得跪了下去。

    “大人,”开始也有点惊慌失措的赵成,立即镇定下来,“大人!”他再一次提高了嗓音叫道,“这事,你得问中丞大人和傅仰三!”

    秦王政抚肩看了一眼赵高,制止住了冯劫,盯住赵成,听他一番辩解。他是一个何等至尊至慧的人物,当然就明白了一切。心中骂道;“这一班人哪!”“你起来吧。”他对赵高说。然后对德和赵成下旨道:“这事交给你们办了,再要办砸了,看你们有何面目来见寡人!”

    傅仰三、扶余子收审后的情况就不去讲了。当赵成得知这一切全是虞丘台刻意做下的时候,不由得浑身一震,立即带领单膺白率众军卒府役扑向兰陵双清楼,但那里已是一座空宅。这一下,把他吓得个不轻,他狠一击掌,那个恨呀!那是猎人和猎物之间,在经过顽强交手之后而失手的恼恨。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个虞丘台才是一个真正的对手,才是一个不可预料,且又不知有何背景的可怕人物?自己一个侍御史,一个自视甚高的大秦干臣,竟没有察觉,十年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象冰一样,沿着他的脊梁骨直往上蹿,一直寒进他的心里。

    车裂傅仰三,扶余子弃于市,高纹必须杀,斩草得除根。虞丘台也查出来了,原来是楚将项燕的幕僚,十年前就安插在咸阳。正是由于他的刺探,使项燕得以整备齐全,击败了李信、蒙恬,使秦二十万大军败于一隅。秦王勃然怒,立即派王翦、蒙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在灭楚的过程中,要求他们一定要将虞丘台抓获。经过一年多的激战,终于杀景骐,虏楚王负刍,平江南,项燕自杀,灭了楚国。但虞丘台却没有抓住。这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从人间消失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处理高渐离一案上,单膺白与赵成的见解不同。按说单膺白不能参与此事,只是因他是这件事的执行者,在案卷中有他的建言。他认为:傅、余二人,是被虞丘台所利用。一个乐师,一个文化侍从,并无任何背景,顶多也就是犯了错,受点处罚或下狱也就是了。他这意见,德赞成。但赵成不这样想,赵成有他的主张。他认为此案重大,不仅自己,就是整个御史府均无可推卸之责任。虞丘台又没抓住,无法向大王交待。因此他认为,必须要将此案做成铁案,找个替死鬼,来平息大王的愤怒,也为了堵住众口,当然也是给大王一个台阶下。他太了解秦王了,出了这样一个惊天大案,大王怎样才能赦免御史府而不招致非议?比如当年兄长,差一点就栽在……。好在大王对肱股之臣有时也会网开一面,只是蒙毅之流之口,却是不能不搪塞的。世上有些事,只能意会,无法言传。如果一个人不能去意会另一个人的思想,那这个人就是一个十足的蠢才,单膺白就是这样一个蠢才。对高纹的处理也一样,单膺白也这样写道:高纹一个孩子,什么也不知晓,因而不必处置。赵成又认为这极其愚蠢。对于御史府中人,宽容良善乃是第一要不得的品质,一错再错,均在宽容。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朝廷的不忠。人不毒,干不了大事,斩草不除根,遗患无穷。为此,他和德有了分岐。后来他将自己的意见说与德听,让德接收了他的主张。

    高纹留给龙应奎、单膺白的印象太深了,加上玄冰十三壬的砥砺,鹰瞵鹗视,特别精神,是个习剑的好材料。高渐离一犯事,她就被带到御史府,龙应奎和单膺白都不想让她死。当然目的不同,单膺白只是按制办事,龙应奎则是想用她来练功。当龙应奎获知赵成必杀高纹时,曾央求过赵成,但赵成是个不徇私情的人,又下定了决心要杀高纹。龙应奎见此路走不通,又是这种阴事,上不得台面。因此,只得收了这个心,才真正有了惜才之心。想想,如能收得这个弟子,也是凌锋的一大幸事。正是这样想,他才与单膺白去找将尉李由,李由是李斯的公子。由李由引见,见了李斯。正好中尉中司马江左桐风徐徐延龄也在。徐延龄知有这样一个孩子,也力劝李斯。李斯平素看重徐延龄,本待训斥李由,听徐延龄力保,才心平气和地来听龙应奎讲。

    “大人应该去劝说大王赦免高纹,”龙应奎讲,“这是一个难得的习剑奇才,贫士愿以平生之技传授与她,将来必成一流剑士,为大王所用。”

    “你就不怕养虎遗患吗?”

    “不会的,”单膺白讲,“她又不知道她父亲之事。”

    “即使知道也无妨,”龙应奎说,“我们剑坛上有一种暗蛊之术,再加以骨角犀和醍醐灌顶汤,就可以使其将从前的一切全忘掉。”

    “何以用如此歹毒之术!”徐延龄一听此言立即显出一种不屑之色。

    “防患于未然。”

    “这是一个剑士的所为吗?既要防范,就不要教她就是了!”

    “徐将军,徐将军,”李斯忙止住徐延龄,问龙应奎,“有这样的事?你能吗?”

    “贫士曾学过此技。”

    “那我们不妨去看看这孩子。”

    李斯一看到高纹,立即知道,这孩子决不是高渐离的孩子。因为他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燕太子丹和姜弋的影子,他认定了,这一定是姜弋的孩子。但他不好明说。他不明说,赵成也就不知道,赵成不知道,自然不依,他抗辩道:

    “大人,这是钦犯!”

    “我还不知道是钦犯,谅一个孩子,你怕她不成!”

    “我怕她什么?我只是按律办事!”

    “我又不是不禀报大王!”

    “那就更留不得她!”

    “为什么?”

    “大人明察!”

    “这——”李斯犹豫了一下,知道赵成没错。但是,这是姜弋的女儿,万一这事被大王知道了,这后果……?他实在没有把握。这样一想,立即吩咐道:“无论如何,等我明天奏明大王后再说。”

    第二天,李斯见秦王,他不说高纹是姜弋的女儿,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他只说这孩子是如何如何奇异,曾被一种“玄冰十三壬”的剑功砥砺过,因而长得十分乖巧,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气质。秦王不听犹可,一听立即命赵高将高纹带来。赵高奉旨,去御史府提高纹,一路上都在寻思:今日李斯怎么了?怎会为一个孩子如此说辞?但是当他一见到高纹,马上感到,这孩子好象在哪儿见过?再仔细细看,才恍然大悟,“好个李斯,对,一定是她,这是姜弋的孩子,这一定是姜弋的女儿。”

    赵成见到兄长,出于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也出于一种不甘泯灭的表现欲望,他对兄长说:“这孩子绝对不可留,非杀不可,留下她,必为大秦之祸患。”

    “你懂什么?你以为今日廷尉大人会为一个孩子有所不忍吗?”赵高见赵成仍不明白,对他训斥道,“这是姜弋的女儿!”

    “怎么会是姜弋的女儿?”赵成还是知道姜弋的,只是他没见过姜弋,尚不大明白。

    “这你就别管了,这孩子,大王自会定夺。这不是你我可以管得了的。”

    兄弟二人带高纹见了秦王,赵高趋步上前,对秦王耳语了几句。秦王不信,侧目李斯。李斯依然一付长者模样。他知道李斯对这一切都清楚,但李斯不明说,就是对他不坦诚。他想起了韩非子的话:“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他对李斯便生出些不满来。高纹来到大殿上,秦王政一见到她,一种情感油然而生,好象见到了姜弋一样。姜弋死在辽东,当时,当他获知这个噩耗时,那一刻,他就感到天蹋地陷一般,好几天都日月无光。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被人掐死了,惨淡之极!一连几天,他都无法忘怀姜弋那静若处子,翩若惊鸿的弱影。姜弋就象一朵《诗》中开在秋天原野上的舜英,那么素雅而洁净地开着淡淡的忧愁,令人动容而哀怜。今日一见高纹,不,是季姬,他对姜弋的爱,一下子又都复苏了。“彼美孟姜兮”,他似乎有点伤感。

    “好大的房子,好大的房子哟!”季姬高兴地跑来跑去。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高渐离已经死了。更不知道,这一系列的变故,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她的命运。孩子多天真,尤其是季姬,天真率性,胆儿又大。她看到秦王,被他华丽的服饰弄花了眼,“老伯伯,你好漂亮哦,你比我漂亮。”

    这句稚气的话一出,秦王“嗤”地一下乐了。看见秦王心情如此之好,大家都松了口气。“这,嘿,我比她漂亮,哈哈哈,”秦王笑起来,“真有你的,我比她漂亮!”他对众大臣说。众大臣们看见秦王如此高兴,也一齐开怀大笑起来。

    “是呀!”季姬认真地说“你有这么多珍珠宝贝。”她把一切好看的东西全叫珍珠宝贝。

    “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珍珠宝贝好看?”秦王政故意逗她(这也是群臣从未见到过的)。他这一问,还真的把季姬问住了,孩子一下傻了眼,秦王政这下更乐了。季姬便不理他,高兴地叫着、跑着。忽然,她掉过头来看着秦王,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一个人住这儿?”

    “是啊,我一个人住这儿。”

    “那谁和你玩儿呀?”季姬迷惑般地瞪着大眼睛,此话一出,就冷场了。

    帝威四海,谁敢来和他秦王玩儿?处在极高极尊的地位,秦王政感到的只是孤独。每一个人在他面前,都诚惶诚恐,没有一个人不怕他,没有一个人不讨好他,他对这一切烦腻透了。今天,这个孩子触及了他心中这块最敏感的部位,一下子把她自己摆了进去,他立刻被这个小女孩吸引住了,他的目光真的第一次变得慈祥起来,这在他一生中都是没有过的。赵高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即跪奏道:“大王,臣以为,这个孩子尚年幼,没有任何过错,不妨赦免了她,以示我大秦律法之严谨,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会枉杀无辜……”

    李斯等也一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大风秦楚 第一部 一卷、六、香消玉殒
章节字数:5033 更新时间:09…03…01 12:02
    六、香消玉殒

    何谓暗蛊之术?暗蛊之术就是剑坛上称之为旁门左道的巫蛊之术。但又有差别。暗蛊之术是以百毒之虫置一器皿之中,让它们互相残食,到最后留存下来的,我们叫它为蛊。此虫最毒,取其毒,投入人之饮食中,能使人昏狂失态,也就是得蛊疾,忘却根本。它和巫蛊不同,巫蛊是要克人至死,暗蛊只是使人迷失根本。醍醐灌顶汤的作用和暗蛊恰恰相反,它能使人明慧,再加入骨拙犀。这骨拙犀又名吸毒石,乃是南瓯外洋岛中毒蛇脑中之石,能吸一切蛊毒。三法相用,一正一邪一中,暗蛊除人之记忆,醍醐增人之智慧,再加上骨拙犀之扶持,就可以达到既不伤人,又可以使其忘却过去一切事情。由此一斑,可见人心险恶。

    自从秦王留下季姬之后,每遇批阅政事倦了,就喜欢来看她,只要和这孩子在一起,他就感到轻松愉快。他不同意用暗蛊之术,尤其是听到还要饮用如此虎狼之药,更不放心。在丞相槐状、王绾、国尉缭、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及赵高的坚请下,他也不坚持。龙应奎说:“大王放心,山人愿以凌锋剑派之誉来担保,决不会出什么差错。”龙应奎自然是想在秦王面前一展自己的平生所学,以获得秦王的好感。

    季姬这孩子喜欢秦王,一见他就兴奋,叫他大胡子伯伯。龙应奎正在制蛊。另一方面他对孩子施以清肝木、推涌泉、掐百会的推拿,来疏通经络。再营卫调和,使气血周流畅达,来平衡阴阳,以达到增强孩子体质的效果。这季姬又野得很,无时无刻地不停地跳上爬下。一次秦王看见她正爬在台榭上,看着就好象不对头,总觉得她是在台榭外,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季姬正吊在台榭外,吃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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