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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娘子-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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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梳头娘子们的意见,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市场的反应。
    如今她的眉笔和化妆刷问世已经有一年之久了。和梳头娘子们的抵触不同,市井百姓们对这“新生事物”的接受度竟是出奇的高。就如某个贵妇曾跟宜嘉夫人所说的那样:“女为悦己者容,女也更为己悦而容。我原说我手笨,学不来那些精巧的妆容,如今有了这些方便的东西,我竟也能勉力一试了。”
    而,随着百姓对眉笔和化妆刷的接受,行会里有些较开明的梳头娘子们,其实私下里也开始偷偷在学着怎么用眉笔和化妆刷。那甜姐儿就曾避着余小仙来偷偷请教过阿愁,那眉笔的使用技巧……只是,就和李穆抱怨的“坊墙”一样,因怕自己成了那“出头的椽子”,大家外表上依旧装着那墨守成规的模样罢了。
    和眉笔化妆刷一样,阿愁相信,她于妆容上那些跨时代的感悟,便是得不到行里诸人的认同,只要百姓们能够接受,那些守旧的梳头娘子们终将还是不得不认同的……至于说硬碰硬地去硬顶,那是傻瓜才做的事。
    想着终于可以任她施为的实习,心里打着“曲线救国”主意的阿愁,忍不住就是一阵摩拳擦掌。
    *·*·*
    晚间,等阿愁回到周家小楼,把这消息告诉莫娘子时,莫娘子很是高兴,甚至特意上街买了只烧鸡作为庆贺。
    阿愁在宜嘉夫人府上学艺的两年间,周家小楼里租户们也有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住在倒厦最东间里的李姐母子两个。许是日久生情,去年春天时,李姐嫁给了同在柳家织坊做织工的一个鳏夫,如今母子二人都搬了出去。
    其次,是那韩家大姑娘韩枝儿,终于叫她如愿进了贵人府邸——却不是嫁进去的,而是做了富家妾。因为据说她八字合适,能给那户人家生儿子……
    还有原住东厢的郑阿婶一家。
    年前李穆进京之前,那郑家老奶奶因感了风寒,眼见着就要不成了,便哭着喊着说要亲眼看到孙女出嫁。那郑阿婶虽然不满意田三,可只要一想到万一老太太真有个长短,她女儿又得耽误一年,便迫不得已地点了头。于是,抢在老太太咽气前,两家急急地办了婚事。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喜事冲的,老太太居然没死成,如今一家子早被珑珠接出去住大屋了。
    最后,便是隔壁的乔娘子了。她也退房嫁人了。
    那年乔娘子被王府那位九郎君给惦记上后,可是吓坏了。亏得那位九郎君不是什么痴情种子,时间一长就忘了她这么个人。于是,等风声一过,乔娘子立时应了西厢里的宋老娘牵的线,嫁了个老老实实的庄户人家。
    乔娘子搬走后,莫娘子就想到阿愁一天大似一天,总不好一直叫她睡在床前的脚榻上。只是,依着莫娘子的财力,她是再没那本事把隔壁也给租下来。
    而,她没钱,阿愁却是有钱的。
    便如当初的约定那样,李穆每个月都会给阿愁一笔分红,所以如今阿愁其实可以算是个小富婆了。可她却没敢告诉莫娘子这笔钱的真正由来,只顺着李穆对外宣称的那话,说那眉笔是她受李穆所托制成,那钱是李穆给的酬金。
    依着阿愁的意思,原想干脆给她们师徒二人买间小宅子的,甚至她把这主意跟李穆提及时,李穆都已经替她在他那别院旁边找到一间特别合适的,只可惜莫娘子为人周正,再不肯用徒弟的一文钱,竟是坚决给否了。
    而虽然莫娘子不愿意花阿愁的钱,可阿愁把那钱花在自己身上,她就不好阻止了。于是,如今阿愁便搬进了隔壁原乔娘子的屋里。
    穿越来这个世间已经快两年了,阿愁才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以及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这件事,直叫知道真相后的阿愁耿耿于怀了一辈子。每每想到李穆穿来后就吃香的喝辣的,还处处置田置产置别院,自己居然挣扎了两年才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她就恨不能一小口一小口生生咬死那始作俑者!
    *·*·*
    休沐过后,阿愁等五个小徒弟在会馆聚首时才知道,岳娘子安排她们的差事,是替教坊里的乐户伎户们上妆。
    却原来,因着教坊的官方地位,以及行会的半官方地位,叫行里跟教坊之间一直有着固定的合作关系。
    就和后世的娱乐业一样,除了那些成名的明星会有专属的化妆师之外,教坊里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乐户伎户们,一般都没那本事请个专属的梳头娘子。偏这些人上台表演,那妆容又各有要求,于是教坊才和梳头行会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
    只是,虽然如今阿愁早已经知道,教坊并不是她所以为的“红灯区”,可这依旧改不了它那半“红灯区”的性质。那些梳头娘子们都自认为是规规矩矩的手艺人,便是于下九流的排行里,其实她们并不比那些乐户伎户高出多少,至少于世俗的观念里,她们觉得自己要比那以色侍人的乐伎们地位要高。
    更何况,这种官派的差事,收入更是要比外头的低上两层。除非迫不得已,一般没有哪个梳头娘子愿意主动去接行会里的这种指派。
    就和后世的歌舞会馆一样,教坊的主要营业时间都是傍晚以后,所以,阿愁她们倒是难得地不需要早起,只需于申初前赶到崇文坊的锦奁会馆,然后再由当日应差的梳头娘子们领着她们一同去隔壁的长乐坊。
    这不禁叫阿愁想到,她刚来莫娘子家时,莫娘子也曾接过这种需要下午出工的生意。显然,那时候莫娘子为了买下她,曾一度穷困到不得不到行里接下这种指派的生意……
    对于被指派去教坊做工,除了阿愁之外,连一向无可无不可的甜姐儿也都多有抱怨。
    阿愁却是立时就想到,她终于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混进教坊,不定还能叫她跟果儿见上一面。
    那永乐坊又被称作章台,坊街两边全都是些歌楼舞馆花街赌坊等等风月地、销金窟。
    这里是男人的天堂。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子们都打扮得格外艳丽,身上的衣着也统统被莫娘子形容为“奇装异服”(虽然以看惯了比基尼的阿愁来说,露出的那一点点脖颈胸脯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这里更是女人的禁区,除非如阿愁等拿着公事对牌,否则,里面的女子一律不许外出,外头的女子也一律不许进入——所以阿愁和胖丫来寻了果儿好几回,都被守坊门的皂隶给赶了出去。
    阿愁等人坐着行会里安排的马车进到坊门内后,便是一个个对这地方多有排斥,却也都掩饰不住那好奇之心,隔着那车窗上的薄纱,都偷偷看着坊里的街景。
    此时虽然还未到申正,那街道两边的歌轩舞榭里就早已经张灯结彩了。入耳处,全是一片柔软的丝竹之声,以及一处处的莺声燕语。
    和别的坊间规整的小二楼不同,这个坊间的二楼几乎都是敞轩式样。那临街的二楼上全都装饰着曲栏。曲栏边,处处斜靠着一些浓妆艳抹的彩衣女子。这些女子,虽没有像后世电视剧里那样招摇着手绢喊着什么“大爷常来”、“大爷慢走”,那如丝的媚眼,那咯咯的娇笑,以及时不时故意丢向楼下行人的瓜子果皮,却是明显透露着同样的邀约之意。
    看到这一幕,阿愁还好,到底两世为人,余小仙等人则早胀红了脸,偏又忍不住地抬眼往楼上那一片白花花的胸脯上瞄去。
    马车行到坊区中段,便在一个八字对开的大门前停了下来。直到看到那守门皂隶身上穿着跟府衙皂隶一式一样的官衣时,阿愁才终于肯定了,这教坊果然有着官场背影。
    那守门皂隶对过对牌后,便放阿愁她们的马车进了教坊的侧门。
    虽然这地方名声不好,可到底依旧属于官衙,外头那些寻欢作乐的男子们是不允许进入的。负责带头的梳头娘子对着阿愁等低声咕哝了一句“只要不出那门就没事”后,便催着阿愁等人下了车。
    下车后,阿愁还没抬头,就先听到几个声音一阵哗然:
    “怎么竟只给派来几个孩子?!”
    “太不像话了!”
    “越来越不把我们当一回事了!”
    她抬头处,便只见眼前是一座小木楼。那木楼前,站着一些妆容夸张的女子和举止轻浮的少年。看到她们下车,那些少年看着倒还无所谓的模样,只楼上的女子们立时就是一阵不满地抱怨。
    

第九十章·龙套
    听到那些女子们的抱怨, 除阿愁外, 余小仙等人脸色都有些不好。
    余小仙更是直接愤愤道:“竟还嫌弃我们!若不是行里的安排, 我才不要进这地方呢!”
    岳菱儿听到, 赶紧往四周看了一眼, 又扯了扯余小仙的衣袖, 小声道:“且放心,我们只去‘秋实馆’, 不去‘春华馆’。”
    阿愁这宅人换了一世也没能改掉多少宅属性, 竟是听不明白什么“春华馆”、“秋实馆”。趁着带她们过来的那个梳头娘子正跟教坊里的管事在接洽时, 她便小声问了众人。
    于是, 阿愁这才知道, 虽然那长乐坊是花街柳巷集聚之地, 可其实其中真正属教坊名下正规经营的勾栏酒肆,却是只有两家, 一曰“春华馆”, 一曰“秋实馆”——那秋实馆,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夜总会;而那春华馆,便是官营的那啥院了。
    直到被岳菱儿等人一阵科普,阿愁才知道, 在春华馆从业的,是妓户;而在秋实馆里从业的, 则是乐户和伎户。因那“伎”字跟“妓”字同音,这些人很是忌讳被人称作“伎人”,而都只自称为“优伶”, 女子为“优”,男子为“伶”——其实就是后世所谓的“清倌人”。
    这些人,统统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客人们在秋实馆里可以观歌舞,可以宴宾客,甚至可以招优伶相陪,哪怕不规矩地动手动脚,一般教坊里的管事们都不会过问,但唯独不允许出现“夜宿”之事。若有人在馆内犯了规矩,客人会被治以“有伤风化”之罪,那优伶则是会被从乐户伎户中除名,却不是沦为无籍之人,而是直接列入到妓户当中……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规矩。虽然“秋实馆”里不允许出现那样的交易,可就像后世的“坐台”一样,暗箱操作依旧是有的。如果有客人愿意为某个优伶花钱,只要花钱买张“局票”请某人单独“出局”去“助兴”,教坊一般也不管那些女…优们“出局”后到底怎么给客人“助兴”……
    便如岳菱儿所说的那样,等带队的梳头娘子跟管事交涉完毕,她们这些梳头娘子们便被分作了两队,一队去了春华馆;阿愁等五个小学徒和另外五个梳头娘子们,则被人带去了秋实馆。
    阿愁原以为,那秋实馆该是个什么酒楼戏馆,等她跟着众人从侧门进到秋实馆里,她才知道,这里竟是一个花团锦簇的大花园。除了临街处那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三层大戏楼外,楼后的花园里还星星般点缀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亭台楼阁,每一处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舞台——却是相当于是后世的包厢了。
    那三层高的气派戏楼,便是阿愁她们今儿要做活的地方。需要阿愁她们做妆容的,则是今晚要在这戏楼里参演的龙套们。
    即便前世的秋阳没有混过娱乐界,她多少也曾听说过,那些跑龙套的群众演员们有时候一晚上要替好几套节目做活动背景板——就是说,她们今儿至少要在这里耗上半个晚上。
    这不禁让阿愁想起莫娘子那几次于下午时间里的出工。那几次,莫娘子都是在临近傍晚时分出工,可却都能赶在坊门关闭前回来,且每回还都不肯带她同去。如今看来,显然当时她去的是那春华馆了。
    据说,春华馆那边的酬劳要比秋实楼这边略高一成……
    阿愁等人被带进秋实楼后台,便只见眼前是一条长而黑暗的过道。过道的一边是一道通往上方舞台的楼梯,另一边则是舞台的下方,那被隔成一间间暗不透光的大小房间。而显然,前面那些单间都是“名角”们的单人化妆间,那最黑暗的角落里的,才是这些群众演员们的集体化妆间。
    虽然此时外头还有着日头,后台里早点起了灯火。等阿愁她们来到最角落里的那间大房间时,便只见里面已经一片灯火通明。房间里,如后世的后台化妆间一样,靠着两边墙壁各放着五张小案。虽然每个小案上都插着两支婴臂粗细的大烛,可只要人略一走动,便只见烛火摇曳,却是跟后世那灯光明亮又稳定的化妆间完全没有半点可比性。
    几个老梳头娘子们进来后,都懒得给阿愁等人下指示,便各自随意挑了张小案站定。阿愁等人对视一眼后,也都有样学样地各挑了张小案,然后纷纷打开了各人的妆盒。
    照着行会里的规矩,阿愁她们几个如今依旧是学徒身份,所以她们还没那资格拥有一个正式的妆盒,她们如今用的依旧是行会里提供的那种最基本的妆盒。
    阿愁这里才刚将各色梳妆用具照着她的习惯一一放置好,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眉眼灵动的女孩。
    那女子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便回头对着身后众人抱怨道:“看,果然是给我们用的。”
    随着她的话音,房间门口处一下子涌进来十来个少男少女。顿时,那抱怨声几乎要揭翻了屋顶。
    那正在房间里看着阿愁等人做着准备的教坊管事听了,立时冷下脸来,回头冲那些人大喝道:“还有没有个规矩了!”又不客气地骂道:“想用好的,等你们自个儿成了大家,混出名堂,自个儿花钱雇那百名榜上的梳头娘子去!这会儿用着坊里花钱替你们雇的梳头娘子,竟还有脸挑三拣四,也不想想你们都是什么东西!还不快着些?!这都什么时辰了,误了上头几位大家的事,最后皮肉吃苦的只会是你们自个儿!”
    便有那言语犀利的优伶大声嚷嚷道:“怎的是我们挑三拣四了?以前我们都是听凭您老吩咐的,您老可曾听到我们抱怨过半句?这不是实在欺人太甚了,我们才气不平的嘛!平常不当我们是一回事也就罢了,如今竟愈发的不如了,竟只给我们派来这些个毛都没长齐的!这些孩子,看着就是还在学徒呢!合着这是拿我们练手来了!我们脸被画花了还不要紧,若是有什么不对,到时候误了我们师傅的事,您老不过落上几句埋怨,我们可是要吃鞭子的!”
    管事却是一点儿也不为所动,只道:“这是上头定的,有话你们跟上头嚷嚷去。反正这会儿就这么些人了,你们爱用不用!”
    又回头对几个老梳头娘子们道:“今儿是小场,就这么二十人,你们每人负责两个便好。”话毕,竟扔下那些依旧吵嚷着的众优伶,就这么背着手自顾自地走了。
    所谓“小场”,差不多相当于夜总会里天天都有的日常表演。那“大场”,才是名家的专场演出。那种演出,阿愁等人连给龙套上妆的资格都不够,所以今儿需要她们上妆的,是连给那些大家伴歌伴舞都不够格的龙套中的龙套。
    这二十人中,有十四个女子,以及六个少年。
    看着那六个少年,阿愁等五个小学徒不由就是一阵面面相觑。
    虽说大唐也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可因职业特性,于梳头娘子来说,给男子上妆倒也不是什么禁忌之事。只是,阿愁她们虽都学过男子的妆容,可因夫人府里执役的大多数都是女子,只少数几个男子,却是要么已经年过五旬,要么就是还未满十四。且这些男子是不能入内宅的,所以阿愁等都只空学了一肚子的理论知识,竟是从来没有真正给男子上过妆。
    ——其实李穆在听说阿愁她们开始学男子妆容时,就曾想过要不要去占了阿愁的这个第一的。只是,梳头这种事,于闺房里是一项乐事,可若他就这么叫阿愁来给他梳头,便成了一种役使了。
    李穆犹豫时,看出他意图的珑珠只装作无意状,又给他说起两位姑姑为什么从来没有招阿愁等人去给她们梳头的原因来。却原来,这并不是因为两位姑姑不信任阿愁她们的手艺,而是因为世人观念里的等级分明。阿愁等人手艺再好,如今依旧只是没满师的小学徒。若是两位姑姑请了她们来梳妆,于姑姑来说是失了身份,于阿愁等人来说,却是一种不自量力的狂妄了……
    就在阿愁等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五个年长的梳头娘子,已经不客气地先招呼了那六个男伶坐过去。
    管事走后,那些年轻气盛的歌伶舞优们原还在那里群情激愤着,直到听到那几个年长的梳头娘子叫人过去,其中早知道这些老梳头娘子禀性的,立时便反应过来,赶紧丢了那牢骚怪话,抢着在那几个老梳头娘子们面前排起队来。
    那反应慢的,再凑过去时,便只听那老梳头娘子皮笑肉不笑地对后来者道:“你们也都听到了,我们每个人可就只负责两个呢。”
    等老师傅们名下的名额被哄抢一空后,便只剩下了一个男伶和九个女…优。
    岳菱儿看看那最后剩下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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